百层大厦的露台屏蔽了外界的狂热。
这方小小的避风港,隔绝了街面所有的喧嚣与赞美。
江彻穿着一套宽松的灰色棉质居家服。
整个人深深陷进一张竹编摇椅内部。
“吱呀——”
“吱呀——”
竹篾来回摩擦,发出枯燥的细响。
夜风拂过几盆高大的芭蕉叶,带起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江彻手里端着那只旧紫砂茶杯。
杯底印着一圈深褐色的茶垢,边缘有些粗糙。
这杯子陪伴了他十几年,早被指腹摩挲得发亮。
他低下头,俯视着底端的城市。
松江市霓虹璀璨,犹如一片流动的光海。
无数条冰蓝色的全息光轨切割着夜空。
磁悬浮列车穿梭于高楼之间,拖出长长的尾灯光晕。
几万座摩天大楼的玻璃外墙,都在同一时间闪烁着鼎盛的巨型狼头徽标。
街道干干净净。
没有犯罪,没有争吵。
连一根行道树的枝条都修剪得规规矩矩。
年近中年的江彻,鬓角添了几根银丝。
眼角的细纹记录着岁月的风霜。
他吹了吹杯口的白汽。
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红茶的苦涩顺着喉管滑进胃袋,带来一丝暖意。
江彻手指摩挲着紫砂杯壁。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向十多年前的那个阴雨天。
城南,那个破旧的地下香堂。
满屋子的劣质烟草味混着汗酸气。
发霉的沙发破了洞,露出暗黄色的海绵。
徐虎光着膀子,满面戾气。
把一把卷了刃的开山刀重重砸在破木桌前。
刀刃震颤,嗡嗡作响。
那时候,他刚穿过来。
满脑子只有恐惧。
生怕外头的防暴警车冲进院子,赏他一颗冰冷的子弹。
为了活命。
他咬着后槽牙,强行把那把刀推开。
逼着那群杀红了眼的混子,去批发市场买几十块钱的化纤黑西装。
逼着他们把刀换成外卖盒饭。
顶着毒太阳,去街头给城管弯腰鞠躬。
就为了挣一口合法的饭吃。
江彻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
一滴茶水溅出,落在棉质长裤的膝盖处。
他拿过一张纸巾,胡乱擦拭两把。
把纸团丢进脚边的垃圾桶。
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后来呢?
为了不让那群精力过剩的莽汉闹事。
他定下死规矩,逼着几万名打手日夜背诵法条。
错一个字就去清洗公共厕所。
城东那片荒地。
他把首富的儿子扔进泥水坑里搬运空心砖。
秦大勇拿着《员工守则》,把一群地痞流氓训得哭爹喊娘。
那时候,他只是不想让这帮刺头闲着惹麻烦。
怕他们给公司招惹牢狱之灾。
结果,全世界都觉得这是非凡的劳动改造,是圣人教化的手笔。
他想起赵算盘。
那个掉进钱眼里的财务大管家。
把每一笔账目做得比清水还要透彻。
连一毛钱的税都不敢漏交。
官方派了无数审计团队,拿着放大镜查了三年。
硬生生找不出一丝破绽。
最后只能捏着鼻子送来一面“纳税标兵”的锦旗。
外界以为这是鼎盛买通了黑白两道的铁证。
可谁知道,那纯粹是因为赵算盘胆子小,生怕做假账被他江彻扔进黄浦江里喂鱼。
他想起雷豹。
那个戴着大金牙、满脸刀疤的地推头子。
去外省谈百亿级别的物流枢纽大单。
脑子一抽,把一根实心防身钢管拍在会议桌正中央。
那声巨响,差点把江彻吓得心脏骤停。
结果。
对面的老板非但没有报警。
反而感动得涕泪横流,觉得鼎盛给出了最高规格的谈判诚意。
主动让出了两成的利润。
这反向脑补的威力,简直比核武器还要离谱。
还有旧金山,ign总部大楼。
徐虎带着一百个黑衣壮汉,把外国主编堵在办公桌前。
那帮洋人吓得尿了裤子,乖乖修改评分。
外界媒体惊呼这是东方雇佣兵的降维袭击。
可江彻知道,徐虎他们连一把指甲刀都没带,纯粹是去练习站军姿的。
还有迪拜的顶级帆船酒店。
徐虎对瓶猛灌高度伏特加,把中东土豪喝进急救室。
老外以为这是神秘东方军团的血性试探。
纷纷送来油田干股。
其实徐虎只是心疼住宿费太贵,想赶紧喝完酒回松江吃酸菜炖粉条。
甚至到了最后。
连联合国都跑来凑热闹。
派人送来一枚特制和平奖章。
理由是鼎盛的物流车队路过中非战区,叛军吓得当场丢枪投降。
江彻回想起来,只觉得胸闷气短。
那是因为车队司机迷了路,不小心把卡车开进了火线。
叛军看到血色狼头标志,脑补出三万名黑衣暴徒跨海远征的画面。
硬生生把自己给吓跪了。
这跟维护世界和平有半毛钱关系?
江彻摇了摇头。
竹椅再次发出“吱呀”的摩擦声。
他想起华尔街那间奢华的顶层会议室。
自己叼着雪茄,看着大卫·罗斯柴尔德吓得面色发青。
徐虎单手发力,把一颗实心文玩核桃捏成粉末。
木屑簌簌掉落地毯。
华尔街的大鳄们以为这是东方杀手的终极警告。
纷纷倒戈投降,赔偿百亿美金。
可天知道,徐虎当时只是觉得手痒,想找点东西盘一盘打发时间。
他捏碎核桃的时候,江彻自己心里都哆嗦了一下,生怕这莽夫下一秒就掀桌子。
更荒谬的,是他那个从乡下赶来的老父亲。
看到几千号黑衣大汉跪在雪地里磕头请安。
老头子两眼一翻,差点昏死过去。
醒来后,老头子死死抓着他的手。
感叹他就算混黑道,也是个有出息的龙头老大。
连亲生父亲都戴着这副摘不掉的滤镜。
江彻百口莫辩,只能吞下这满腹的心酸。
这一切,荒诞得像一场低劣的喜剧电影。
每一步,全充满了黑色幽默。
阴差阳错,错漏百出。
江彻本来只想安安分分赚点钱。
买套房子,娶个老婆。
平平安安度过晚年。
他设下重重规矩,让手下熟读法律条文。
纯粹是为了避开官方的红线。
结果。
这帮手下把法条当成了重型武器。
把物理劝导变成了核打击。
外人觉得他是算无遗策的神明。
觉得他是隐于幕后的暗影统帅。
大学教授把他写进教科书,逐帧分析他的每一个微小动作。
新时代的年轻人把他当成唯一的信仰。
可谁能懂他每天夜里面对这帮惹祸精时的心惊胆战?
他每天都要喝着凉茶压火。
生怕哪天清晨醒来,公司高管就被防暴警察一锅端了。
他想起苏小雅。
那个为了查黑账潜伏进来的警花。
最后不仅把警官证扔了,还穿着婚纱跑进办公室逼婚。
他想起林若冰。
那个高冷的金牌法务。
拿着结婚协议书当风控报告,硬生生把他套牢。
这两个女人,把他的后院搅得天翻地覆。
偏偏对外还宣称这是江总运筹帷幄的魅力体现。
江彻将杯里的残茶一饮而尽。
苦涩味直冲脑门。
他把紫砂茶杯搁在旁侧的小木几边缘。
杯底磕碰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双手。
借着露台昏暗的壁灯光线,静静凝视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纹路清晰,指甲修剪得平整干净。
没有拿过刀。
没有扣过扳机。
这双手,干干净净。
从未沾染过任何违法罪恶的血迹。
江彻十指慢慢收拢,握紧成拳。
又缓缓松开。
指节骨头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
夜风吹拂着他的短发,带来松花江的湿润水汽。
他看着自己清白的手指。
一个困扰了他十几年、怎么想也想不通的荒谬问题。
像是一团压不住的气泡。
穿过重重回忆的阻碍。
再次从心底深处,翻涌而出。
堵在喉咙里,让他觉得又憋屈又想笑。
江彻靠向竹椅的靠背。
闭拢双眼。
胸膛轻微起伏着。
他终于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哑的苦笑。
这声苦笑,透着无尽的沧桑与滑稽。
飘散在松江市寂静的夜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