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梦娇坐在不远处的绣墩上,背脊挺得笔直。
偌大的书房,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
她陪着,没有半分不耐。
他看着书,却一个字也未曾翻动。
许久,祁苍珩终于搁下了手中的书卷,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她身上,声音平淡,却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
“你希望我回宫吗?”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比任何试探都来得更直接,也更致命。
是谢远。谢远一定跟他说了什么,甚至……是她和谢远的对话,他已经知道了。
她该如何回答?
希望。那便是将自己的野心和算计,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告诉他,她留下,就是为了攀附他这根高枝,图谋从龙之功。
不希望。那她之前所有的铺垫和努力,都成了一场笑话。一个只想偏安一隅的奴才,对他而言,还有何用处?
这是一个陷阱,无论怎么答,都是错。
玉梦娇缓缓抬起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这一次,她没有下跪,也没有请罪。
“回不回宫,于我而言,并不重要。”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祁苍珩的眉梢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似乎在等着她的下文。
“但,”玉梦娇的语气重了几分,“大人的本事,不该埋没于此。”
祁苍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本事?”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满是自嘲,“一个废人,谈何本事。”
他忽然倾身向前,烛光将他脸上的阴影照得愈发深邃,那双凤目里,积着化不开的寒霜。
“你以为回宫是回你家后院散步吗?”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迫人的寒意,“你知道这梅园里,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吗?我今天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喝了几杯茶,不出半日,就会变成一封密报,摆在我那几位好兄弟,甚至是父皇的案头。”
他指了指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看似静谧的园林。
“这园子里的花草,浇灌的不仅是水,还有人血。你看到的每一个下人,都有可能是别人安插的眼线。我在这里,不过是活在一座更大、更华美的笼子里。你让我回去?我拿什么回?靠你这几句不痛不痒的‘担心’吗?”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都撕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残酷的现实。
玉梦娇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她没有退缩。
她知道,这是他最后的防线,也是她唯一的机会。
“我知道。”她迎着他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知道这里到处都是眼线。”
“但我也知道,只要想,就一定会有办法。”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祁苍珩的眸光微微一凝。
玉梦娇挺直了脊背,仿佛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就像我。”
她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我知道我现在还没有足够的能力,去跟卢文深那个畜生正面对抗,因为他手里捏着我的命门,我的弟弟阿澈。”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中却燃起两簇灼人的火焰。
“我只能给他钱,让他放松警惕,让他以为我还是那个可以被他随意拿捏的蠢货。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用我给的银子去花天酒地,去作践我,去败坏您的名声。”
“可是,我坚信。”
她话锋一转,那份颤抖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将阿澈从他手里夺回来。我会让他为自己做过的一切,付出血的代价。我会带着阿澈,过上比任何人都好的日子。”
“大人,”她抬起眼,那双总是蒙着灰雾的杏眸,此刻清亮得惊人,仿佛能映出他眼底所有的挣扎与不堪。
“外头都是眼线又如何?只要您想,就一定有办法将他们一一拔除,换上您自己的人。只要您想,就一定能找到一条路,走出这个牢笼,回到京城去!”
祁苍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近乎于疯狂的火焰。
那火焰,曾几何时,他也有过。
玉梦娇深吸一口气,抛出了她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赌注。
“我劝您回去,不是为了我自己。因为我知道,以大人的心性,即便回了京城,拿回一切,也不会轻易许我什么泼天的富贵。”
“我只是觉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悯。
“您这样的人,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您不是那种为了权位,可以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的穷凶极恶之徒。可偏偏是您这样的人,才最应该坐上那个位置。”
“难道,您真的甘心,将这天下,拱手让给那些您自己都瞧不上的卑劣小人吗?”
“到时候,他们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做出更多不堪的事情,让这世道变得更坏,让像我、像阿澈这样的人,活得更加艰难……那未来的日子,又该如何?”
“您,就真的忍心吗?”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玉梦娇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祁苍珩的心上。
他想反驳,想嘲笑她的天真。
帝王之路,从来都是白骨铺就。哪有什么忍心不忍心,只有输和赢。
可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干净、澄澈,却又写满了世间苦楚的眼睛,那些嘲讽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他若不回去。
那这天下,这皇位,便要落到他那虚伪的二哥,或是暴戾的四弟手上。
到那时,又会有多少个玉梦娇,多少个卢文深,多少个身不由己的悲剧,在这世间上演?
他一直以为,自己自断筋骨,废黜离京,是对那些因他而死的冤魂最好的交代。
可他从未想过,他的退出,他的“成全”,或许,才是对这天下苍生,最大的不负责任。
祁苍珩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像是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没有再看玉梦娇,只是转过头,重新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残月。
他在认真地思考这件事。
没有急着给予回答,也没有再开口。
夜,很长。
玉梦娇跪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她只知道,她已经将自己所有的筹码,都压了上去。
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