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玉梦娇便已起身。
她为祁苍珩备好朝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他今日要用的所有物品,从茶盏到佩玉,事无巨细。
这几日,东宫里关于她的流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有说她狐媚惑主,以色侍人;也有说她手段通天,竟能让那位冷心冷情的殿下另眼相待。
玉梦娇对这些心知肚明,她知道,自己昨日向祁苍珩提出的那一步险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与其被动地等着这些流言将自己淹没,不如主动出击,去搏一个名正言顺。
她正思忖着该如何向祁苍珩提起备车之事,小林子却神色匆匆地从殿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面生的老嬷嬷。
那嬷嬷穿着慈宁宫的服制,见了玉梦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屈了屈膝:“玉管事,太后娘娘有请。”
玉梦娇心中一凛。
不谋而合。
她还未出手,对方的棋子,已经落下了。
“不知太后娘娘召见,所为何事?”玉梦娇不动声色地问。
“太后娘娘听闻殿下近日身子大安,心中甚是欣慰,特意召见姑娘,想问问殿下平日的饮食起居罢了。”老嬷嬷的语气客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玉梦娇心中了然。
说是关心殿下,实则是要亲自掂量掂量她这个“狐媚惑主”的丫头,到底有几斤几两。
她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祁苍珩今日起得早,早已去前殿处理事务。
“有劳嬷嬷稍候,容我更衣。”
“姑娘请便。”
玉梦娇换了一身最寻常不过的青色宫装,未施粉黛,只将一头青丝用一根木簪简简单单地挽起,瞧着干净素雅,却也泯然众人。
她知道,今日这一趟,是龙潭虎穴。
她要见的,是这个帝国里,除了皇帝之外,最尊贵的女人。
是祁苍珩的亲祖母。
慈宁宫里,燃着宁神的百合香,安静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地的声音。
太后一身暗紫色福寿团纹的常服,靠在铺着明黄软枕的罗汉床上,手中捻着一串碧绿的翡翠佛珠,瞧着与寻常富贵人家的老太太并无二致。
可那双半开半阖的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却泄露了她久居深宫的威严与锐利。
“奴婢玉梦娇,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玉梦娇跪在殿中,额头触地,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温和,“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玉梦娇依言起身,缓缓抬起头。
太后看着眼前这张脸,微微有些惊讶。
不算是倾国倾城,只是一张清秀干净的脸,那双杏眼倒是生得极好,清亮、沉静,没有半分小家子气的怯懦与谄媚。
就是这么个丫头,让那个自小就眼高于顶的孙儿,动了凡心?
“你就是玉梦娇?”
“是,奴婢玉梦娇。”
“哀家听说,苍珩自回宫以来,身子一日好过一日,都是你在身边尽心照料的功劳?”太后不紧不慢地问。
这看似是夸赞,实则是一顶极大的帽子扣了下来。
若是应了,便是居功自傲,不知本分。
“回太后娘娘,殿下千金之躯,自有太医院的院使们精心调理。奴婢人微言轻,不过是奉命伺候笔墨汤药,不敢居功。”玉梦娇垂着眼,答得滴水不漏。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倒是个聪明的。
“是个懂规矩的,很好。”太后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只是,苍珩那孩子,性子执拗。哀家也知道他这些年在外头受了委屈,身边有个人陪着,总是好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玉梦娇身上,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但陪伴,也分很多种。有时候,过分的陪伴,反倒会成了旁人眼中的话柄,于他,并无益处。”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敲打了。
是在警告她,不要因为得了几分宠爱,就忘了自己的身份,妄图攀龙附凤。
玉梦娇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
“太后娘娘说的是。奴婢也时常为此惶恐不安。”
她上前一步,再次跪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与真切。
“奴婢自知身份低贱,能留在殿下身边,已是天大的恩赐。只是殿下他……他心里的苦,太多了。”
“夜深人静之时,他常常被梦魇所扰,整夜整夜地无法安睡。奴婢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殿下需要一个人,在他最痛苦的时候,能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
“哪怕只是递一杯热茶,换一方冷掉的帕子。若奴婢的存在,能让殿下多睡一个时辰的安稳觉,能让他紧锁的眉头,舒展片刻……”
她抬起头,迎上太后审视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漾着一层水光,却没有半分谄媚,只有坦荡与决绝。
“那奴婢,甘愿承受这世间所有的非议与流言。”
殿内一片死寂。
太后看着跪在地上,身形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女子,许久没有说话。
她原以为,这会是一个工于心计,野心勃勃的丫头。
可她错了。
这丫头有心计,却不是为自己。她所有的算计,都是为了护住那个人。
她不是想从苍珩身上得到什么,而是想为那个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孙儿,点一盏灯。
太后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真心还是假意,她一眼便能看穿。
眼前的这个丫头,对她的孙儿,是真心的。
许久,太后才缓缓叹了口气,语气也柔和了些许。
“罢了,你也是个可怜人。”她朝身边的老嬷嬷示意了一下,“去,把哀家那支赤金镶红宝的簪子取来,赏给她。”
“是。”
老嬷嬷很快便捧着一个锦盒过来,递到玉梦娇面前。
“谢太后娘娘赏赐。”玉梦娇叩首谢恩,却没有半分喜悦。
她知道,这不是恩宠,而是表态。
太后接受了她的存在,但依旧将她定位在一个“奴婢”的身份上。
这支簪子,是赏赐,也是提醒。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太后重新靠回软枕上,闭上了眼,声音里带着一丝倦意,“下去吧。往后常来哀家这里坐坐,陪哀家说说话。”
“是,奴婢告退。”
玉梦娇捧着锦盒,躬身退出了慈宁宫。
直到走出那座寂静威严的宫殿,被殿外的冷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赢了第一步。
她不仅没有被太后厌弃,反而还得了一句“常来坐坐”的允准。
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温如许那位“未来太子妃”的处境,将会变得无比尴尬。
一个连太后都默认了的“身边人”,分量可比一个八字还没一撇的尚书之女,要重得多。
玉梦娇攥紧了手中的锦盒,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东宫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这盘棋,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