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开弟弟,转过身,正好对上小林子那张堆满了谄媚笑容的脸。
“恭喜玉司闱,贺喜玉司闱!”小林子躬身行礼,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恭敬,“内务府的掌事姑姑已经在外头候着了,说是陛下亲赐的官服料子到了,请您亲自过目。”
玉梦娇微微颔首,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被这座金色的牢笼所定义。
掌事姑姑领着两名小宫女,捧着几匹崭新的料子,垂手立在廊下。一匹是司闱正装的绛紫色云锦,沉稳贵气;另一匹是日常穿着的青碧色软罗,清雅素净。
“玉司闱,这是按您的品阶定的。您看这尺寸……,估摸着没差。”掌事姑姑的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玉梦娇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绛紫色的云锦。料子厚重,纹路繁复,触手生凉。
这辈子,她都没想过,自己能穿上这样的衣料。
可她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身官服,既是护身符,也是一道更显眼的靶子。
“有劳姑姑了。”她收回手,声音平稳,“尺寸便按常规的来,不必做得太繁复,一切从简。”
“是,奴婢们省得了。”
她这番不骄不躁、有条不紊的姿态,让周围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看好戏心态的宫人,都暗自收敛了心思。
这位玉司闱,怕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玉梦娇知道,她的路还很长。
从一个被随意典卖的弃妇,到如今正六品的女官,看似一步登天,实则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这一切,都是祁苍珩给的。
但她心里更清楚,这样的恩宠,未必能长久。
若她不能展现出足够的价值,今日这身华服,明日就可能变成一席裹尸的草席。
入夜,东宫正殿的灯火依旧亮着。
玉梦娇换上了一身新制的青碧色官服,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眉眼间也多了一分寻常宫装没有的清冷与干练。
她端着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缓步走进书房。
祁苍珩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翻着一卷兵书,听见脚步声,并未抬头。
“大人,茶来了。”她将茶盏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
祁苍珩的目光,从书卷上移开,落在了她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那眼神挑剔得像在审视一件器物。
“这身衣服,倒是把你衬得像个人样了。”他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玉梦娇微微屈膝:“谢大人夸赞。”
“只是,”他话锋一转,将手中的兵书合上,丢在一旁,“别以为穿上这身皮,就能高枕无忧了。”
“臣,不敢。”她垂下眼,恭顺地回答。
祁苍珩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他从身旁一摞高高的文书里,抽出几卷竹简,推到她面前。
“东宫所有女官、宫人的名录,缺额,升迁旧档,还有积压的杂务,都在这里。”
玉梦娇心中一凛。
“三日之内,”祁苍珩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叩,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理出个章程来,给我。”
这是她身为司闱的第一次考验。
这些陈年旧档里,不知藏了多少前任东宫留下的烂摊子,又牵扯了多少宫中盘根错杂的势力。
理清这些,远比在金殿上与人唇枪舌战争辩要难得多。
“是。”玉梦娇没有半分犹豫,跪坐下来,将那几卷沉甸甸的竹简,一一揽到自己面前,“臣,遵命。”
她明白,这是祁苍珩在逼她,逼她用最快的时间,将东宫的内务大权,真正攥在自己手里。
他给了她位置,但能不能坐稳,还得看她自己的本事。
与此同时,揽月轩内。
“小姐!您息怒!”春禾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温如许站在一地狼藉之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张清丽温婉的脸上,此刻满是屈辱与不甘。
“息怒?你让我如何息怒!”她死死地攥着拳,指甲掐进肉里,“一个来历不明的贱婢!一个被男人典卖的脏东西!他竟敢……他竟敢封她做司闱!”
她原以为,金殿呈冤那一场,就算不能将玉梦娇彻底踩进泥里,至少也能让她身败名裂,被赶出东宫。
可她万万没想到,祁苍珩竟会借着这个由头,反将一军,直接为那个女人请封!
这已经不是偏爱,这是在明晃晃地打她的脸,打吏部尚书府的脸,打所有瞧不上那个女人的世家的脸!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温如许喃喃自语,眼中渐渐漫上一层疯狂的狠厉。
许久,她忽然冷静了下来。
她缓缓地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哭闹和发怒,是这宫里最无用的东西。
她不能输。
吏部尚书嫡女的身份,不允许她在这座东宫里,输给一个连出身都见不得光的丫头。
“春禾。”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奴婢在。”
“去,把我妆匣里那只翡翠金步摇拿出来。”
春禾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取了过来。
“还有,去小厨房,取一盒新做的杏仁酪。”
“小姐,您这是……”
温如许没有回答,只是拿起那支做工精巧的步摇,对着烛火细细地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殿下不是喜欢有本事的女人吗?”她轻声道,“正面攻不破,那便从她最在意的地方下手。”
她转过头,看向春禾,那眼神让春禾不寒而栗。
“他不是宝贝那个弟弟吗?”温如许将步摇和杏仁酪放进一个食盒里,“你去,把这个送给玉小公子。”
“告诉他,他姐姐如今做了女官,是大喜事。我这个做姐姐的,也替他高兴。这支步摇,是贺他姐姐高升的礼。这杏仁酪,是给他读书辛苦,补身子的。”
春禾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小姐,这……这万一被殿下知道了……”
“知道又如何?”温如许冷笑一声,“我不过是示好罢了。难道身为未来的太子妃,关心一下殿下的书童,也有错吗?”
她站起身,走到春禾面前,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叮嘱道:
“你只需记住,东西送到就行。他吃不吃,收不收,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他知道,我时时刻刻,都‘关心’着他。”
温如许的眼中,闪烁着毒蛇一般的光芒。
她要让玉梦娇知道,她最珍视的弟弟,随时随地,都在自己的股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