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上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夕阳把最后一缕金辉泼在土路上,沾着泥点的脚印歪歪扭扭,像极了苏家这半年来的狼狈。苏晚扶着爷爷苏老根的胳膊,陆霆琛跟在另一侧托着老人的肘弯,三人踩着暮色往村头的偏院走。
造孽啊……苏老根抽着旱烟袋,烟杆敲在掌心的力道带着颤音,建国他怎么就糊涂到这份上,当年你娘的事,他居然瞒了我这么多年。
苏晚脚步顿了顿,指尖攥紧了口袋里的烫金录取通知书。她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爷爷的手背。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父亲居然知情,直到今天陆霆琛当众拿出周凯的供词,还有王阿公的验尸报告,才知道这个被她叫了十八年爹的男人,收了五百块封口费,眼睁睁看着继妻被灌下断肠草,还帮着刘氏把苏晚的嫁妆藏得一干二净。
爷爷,都过去了。苏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娘的仇报了,他也得到了该有的惩罚,咱们往后好好过日子。
陆霆琛在一旁接话:老根叔放心,公社已经把没收的苏建国非法所得折算成粮票和现金,明天就能送到咱们手里,刚好凑够晚儿去大学的路费。他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塞到苏老根手里,这是我退伍时剩下的补贴,您先拿着,要是不够还有。
苏老根赶紧推回去:霆琛你留着!你腿伤还没好全,以后还要花钱。
没事,我在村里帮着看店,战友们也时常接济。陆霆琛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再说晚儿考上大学,以后就是吃公家饭的,咱们得给她攒点体面。
三人说着就到了偏院门口,院墙上还留着昨晚绑匪留下的划痕,陆霆琛伸手摸了摸,眉头微蹙。刚推开院门,就见张桂英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拎着鸡蛋、野菜的婶子。
苏晚!苏晚同志!张桂英嗓门亮堂,我们听说你考上大学了,还帮着把老苏家的事平了,特意来给你道喜!
几个婶子七手八脚把东西放在桌上,王奶奶拄着拐杖走过来,把一个绣着平安纹的荷包塞给苏晚:晚丫头,这是我攒了半年的丝线绣的,带着保平安。
苏晚眼眶一热,连忙弯腰道谢:谢谢婶子们,谢谢王奶奶。她把桌上的鸡蛋和野菜分给大家,快进屋坐,我刚煮了粥。
热闹了约莫半个时辰,乡亲们才陆续离开。陆霆琛帮着把院门闩好,又把院子里晾晒的草药收进屋里,苏晚则坐在桌前,小心翼翼拆开县教育局送来的牛皮信封。
烫金的录取通知书躺在最上面,临江大学中文系几个字在煤油灯下闪着光,下面的系主任亲笔信字迹工整:苏晚同学,你的高考成绩全系第一,经校委会研究,邀请你毕业后留校担任助教,薪资待遇按国营单位标准发放,特此函告。
苏晚的指尖划过二字,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前世她就是靠着留校的名额,才摆脱了苏家的压榨,可这一世,她却有了更想做的事。
怎么了?不喜欢留校?陆霆琛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她手边,要是想留在县里,我可以找战友帮忙安排工作。
不是的。苏晚摇摇头,把录取通知书叠好放进抽屉,我不想留校。她抬头看向陆霆琛,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想把食品加工厂和服装生意做大,带着咱们村的乡亲们一起脱贫。你看,咱们村的河湾荒滩还有好多果树没结果,要是能搞成合作社,让大家都能分到钱,不比吃公家饭强?
陆霆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就知道你不会甘心待在校园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刚才我去供销社拿货,听见李主任说,下个月县里要开乡镇企业座谈会,到时候咱们可以去看看,说不定能拿到更多订单。
正说着,苏晚胸口的暖玉突然发烫,和昨晚黑松林遇袭时的触感一模一样。她猛地抬头看向院外,只见墙根下缩着一个人影,借着月光能看清是苏玲珑,她手里攥着个鼓囊囊的布包,正踮着脚往院里看。
谁在那儿?苏晚放下杯子,大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闩。
苏玲珑吓得浑身一哆嗦,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换洗衣物和一张纸条散了出来。她赶紧蹲下去捡,手指却慌乱地把纸条往怀里塞。
苏玲珑,你躲在这儿干什么?苏晚的声音冷得像冰,不是已经把你爹遣送走了吗?还来这里做什么?
苏玲珑的脸涨得通红,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我……我是来给我爹送换洗衣物的,他在破屋住得冷,我想给他送点厚衣服。她捡起纸条,攥在手里不肯放,还有,我哥在县里活动,很快就能把我爹救出来,到时候他一定会给你道歉的!
苏晚弯腰捡起那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晚妹,爹知道错了,你别跟我爹一般见识,等我活动开了,一定给你补偿。落款是苏建国的名字。
补偿?苏晚嗤笑一声,把纸条撕得粉碎,当年我娘被灌断肠草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补偿?当年我被换亲推下河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补偿?现在你爹犯了法,就想靠着几句空话糊弄人?
她指着苏玲珑的鼻子,字字句句都带着锋芒:你帮着刘氏藏我娘的嫁妆,给我娘下泻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沈文轩勾结的事?要是再敢来我家捣乱,我就把你顶替高考名额的事捅到公社去,让你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苏玲珑吓得脸色惨白,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捡起地上的布包,连滚带爬地跑了,连掉在地上的鸡蛋都没敢捡。苏晚看着她的背影,没再追上去,只是把地上的鸡蛋捡起来,放进了篮子里。
回到屋里,陆霆琛正帮着苏老根整理床铺,见她进来,问道:怎么回事?
是苏玲珑,来给苏建国送东西。苏晚把碎纸片扔进灶膛,她还想帮苏建国活动,真是痴心妄想。
苏老根叹了口气:这丫头也是被刘氏教坏了,玲珑这孩子,其实本性不坏,就是太虚荣了。
本性不坏也不能帮着害人。苏晚摇摇头,爷爷,您别心软,要是这次放过她,以后她还会找咱们麻烦。
正说着,院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暖玉的热度越来越高,显然有人正死死盯着苏家的院子。陆霆琛立刻走到门口,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只见黑松林的方向有几个黑影在移动,手里还拿着手电筒。
晚儿,你和爷爷待在屋里,别出来。陆霆琛从腰间拔出铜哨,递给苏晚,要是有动静就吹哨,我带民兵去看看。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和半斤粮票,塞给苏晚,万一遇到情况,就拿着这些去公社找老王头。
苏晚接过铜哨和粮票,心里踏实了不少:你小心点。
陆霆琛点点头,又喊了一声院外的民兵:周磊,带两个人跟我来,剩下的人守在院门口,别让任何人靠近。
很快,院门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几个穿着民兵制服的小伙子跟着陆霆琛消失在夜色里。苏晚扶着爷爷坐到床边,给他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攥着铜哨,警惕地看着黑松林的方向。
黑松林的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让人心里发毛。苏晚想起刚才陆霆琛说的乡镇企业座谈会,又想起手里的食品加工厂订单,心里渐渐有了主意。她拿出抽屉里的录取通知书,仔细看了看,决定明天就给系主任回信,拒绝留校的邀请。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陆霆琛带着民兵回来了,他的胳膊上还沾着一点草屑,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怎么样?抓到人了吗?苏晚赶紧迎上去。
没抓到,都是周凯的手下,留了几个脚印就跑了。陆霆琛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铜扣,上面刻着一个字,和上次那个死在供销社门口的凶手身上的铜扣一样。
苏晚接过铜扣,心里沉了沉。周凯的余党还在,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她摸了摸胸口的暖玉,热度还没退下去,显然暗处的威胁还没有解除。
爷爷已经睡了。苏晚轻声说,你也赶紧休息吧,明天还要去供销社拿货。
陆霆琛点点头,走进屋里给苏老根盖好被子,又出来帮苏晚把院门闩好。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说道:晚儿,我明天去县里找战友,问问周凯的情况。你要是想拒绝留校,就赶紧给学校回信,别耽误了时间。
我已经想好了。苏晚坐在他身边,明天就回信,我不想留在县里,我想带着咱们村的人一起赚钱。
陆霆琛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他忍不住笑了:我支持你。不管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苏晚的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不敢看他。这时,院外又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这次不是民兵,而是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通讯员老王头,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信封,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苏晚同志!苏晚同志!老王头敲了敲院门,县里的同学聚会通知,系里让你务必参加,就在后天,在县城的国营饭店!
苏晚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烫金的请柬,上面写着临江大学中文系1977级同学聚会,落款是班长张倩倩。她皱了皱眉,张倩倩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前世就是她处处针对自己,没想到重生后还是躲不开。
陆霆琛凑过来看了看,眉头微蹙:张倩倩?就是上次在县里刁难你的那个女生?
就是她。苏晚点点头,把请柬放进抽屉里,看来后天的同学聚会,不会太平静。
老王头又交代了几句,就转身回了公社。苏晚和陆霆琛回到屋里,苏老根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陆霆琛帮着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又给苏晚倒了一杯热水:要是不想去,就跟系里说一声不去。
不行。苏晚摇摇头,这是系里组织的聚会,要是不去,会显得我不合群。而且我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和县里的供销社谈一谈订单的事。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张倩倩要是想找茬,我正好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她的真面目。
陆霆琛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都听你的。要是有人欺负你,就给我打电话,我立刻赶过去。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陆霆琛才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苏晚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的录取通知书和同学聚会请柬,心里既期待又有些紧张。她知道,后天的同学聚会,一定会是一场硬仗,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窗外的风渐渐小了,黑松林的沙沙声也停了下来,暖玉的热度终于退了下去。苏晚摸了摸胸口的暖玉,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幕后黑手是谁,不管张倩倩怎么找茬,她都不会再像前世一样任人摆布。她要带着爷爷,带着乡亲们,一起过上好日子。
她拿起笔,铺开信纸,给临江大学的系主任写回信。笔尖划过纸张,写下一行工整的字迹:系主任您好,感谢学校的邀请,我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放弃留校的机会,毕业后将回到家乡,带领乡亲们共同致富……
写完信,苏晚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放在了桌上。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快到五更天了,便和衣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她看到河湾荒滩上的果树都结满了果子,乡亲们脸上都带着笑容,陆霆琛牵着她的手,站在果树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