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黑松村静得只剩虫鸣,厚重的乌云把弦月遮得严严实实,连土路的轮廓都看不太清。苏晚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的老槐树后面,指尖捏着陆霆琛给的铜哨子,旁边蹲了两个穿洗得发白的军绿上衣的年轻民兵,都是赵老实特意安排过来的,手里攥着麻绳和包着红布的手电筒,就等刘氏上钩。
苏老根躺在炕上翻了个身,隔着糊着旧报纸的窗户喊她:晚晚,露气重,冷不冷?进来喝口热的?
不冷爷,我再等会儿。苏晚压低声音应了一句,指尖摩挲着哨子磨得发亮的铜锈,眼神亮得很。她算着时间,刘氏那个人贪得无厌,听到有四块多现钱还有能卖二十多块的菜,绝对不可能忍到天亮。
果不其然,刚过了三更,村西头的土路上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两个人影鬼鬼祟祟猫着腰往荒坡菜畦的方向走,走两步还停下来左右张望,生怕被人撞见,不是刘氏和苏强是谁?
苏晚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个民兵立刻点头,攥紧了手里的东西,三个人悄咪咪跟在后面,躲到了菜畦旁边的大柳树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见刘氏手里攥着个半人高的大柳条筐,苏强扛着个磨得发亮的锄头,两个人凑到菜畦篱笆边,看见虚掩着没锁的篱笆门,刘氏立刻喜上眉梢,压低声音啐了一口:我就说这死丫头没心眼,出门都不锁门,真是天助我也!等拿到钱卖了菜,给玲珑凑报名费,剩下的给你娶媳妇。
娘,快找瓦罐!苏强急得搓手,满脑子都是白花花的彩礼钱,拿到钱咱们赶紧走,别被人撞见了!
两个人猫着腰溜进菜畦,按李丫丫说的位置摸到了菜畦边的青瓦罐,刘氏伸手一掏,里面空空如也,连个纸渣都没有。
他娘的!敢耍我!刘氏气得当场就骂出了声,转念一想又阴笑起来,没事,钱没拿到还有菜呢!这半亩菜少说能卖二十多块,够顶大半年的工分了!赶紧摘,挑最大最嫩的摘,摘完把菜苗全刨了,断了那死丫头的财路,我看她还怎么凑报名费考大学!
苏强应了一声,把锄头往地上一放,伸手就去拽挂在藤上的顶花带刺的黄瓜,专挑胳膊粗的摘,摘不动就硬扯,扯得藤条都断了好几根,掉在地上的小黄瓜他看都不看,直接抬脚踩烂。刘氏更狠,蹲在西红柿架旁边,红透的西红柿摘了就往筐里扔,扔得急了摔坏好几个,暗红的汁水流得满筐都是,她还嫌不够,伸手就要薅刚长出的小油菜,脚底下还故意往刚冒芽的菜苗上踩,踩得嫩苗稀烂,泥点子溅得满裤腿都是。
苏晚在树后面看得眼神发冷,这半亩菜她浇了多少稀释的灵泉水,费了多少心思翻地拔草,这两个人说踩就踩,真当她是前世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眼看着半筐菜已经摘得差不多了,刘氏拍了拍手上的泥,冲苏强使了个眼色:行了,拿锄头把菜苗全刨了,咱们走!
苏强刚弯腰去拿锄头,苏晚直接从树后面站了出来,冷声道:我看谁敢动我的菜苗。
两个民兵同时按亮了手电筒,两道黄不拉几的光柱直直照在刘氏和苏强的脸上,晃得两个人瞬间睁不开眼,当场僵在原地,脸上的贪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刘氏吓得一屁股坐在了菜地里,沾了满裤子的黑泥,等看清是苏晚,立刻就硬气起来,拍着大腿就要喊:你个死丫头大半夜不睡觉,躲在这里吓谁呢!我摘自家的菜,关你什么事?
自家的菜?苏晚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鞋底踩过沾着露水的青草,分家的时候地契写得明明白白,这半亩荒坡是我和我爷的养老田,红手印官印都盖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成苏家的了?
你放屁!地都是老苏家的祖产,我想摘就摘!刘氏梗着脖子狡辩,伸手拽了苏强一把,儿子,拿锄头,咱们走,我看她敢拦!
苏强被抓了现行本来就慌,被刘氏一催,瞬间红了眼,抄起地上的锄头嗷的一声就冲了过来,锄头带着风直奔苏晚的面门!
苏晚眼神一冷,前世的记忆瞬间涌了上来——前世就是这个时候,苏强一锄头偏了方向砸在爷爷背上,直接让爷爷瘫了半年,最后被刘氏故意拖着重病不给治,活活疼死在破炕上。
她早有防备,重心往旁侧一挪,正好躲开锄头的力道,苏强冲得太急,整个人都扑空了,重心往前栽,苏晚看准空档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这段时间她天天喝灵泉水,体质早就比之前好了不知道多少,一脚下去直接把膀大腰圆的苏强踹飞了半米远,结结实实摔在旁边的泥地里,啃了一嘴的泥,脸蹭在碎石子上破了好大一块皮,鲜血混着黑泥往下淌,疼得他躺在地上直哼哼,半天爬不起来。
你敢打我儿子!刘氏见儿子吃了亏,披头散发红着眼就扑了上来,张着长着黑指甲的爪子就要挠苏晚的脸,我跟你拼了!
苏晚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她的扑势,反手揪住她的胳膊顺着她扑的力道往旁侧一甩,刘氏收不住力,一头撞在菜畦边的木栅栏桩子上,眼冒金星,之前被扇裂的嘴角彻底崩开,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疼得她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身,缓过劲来干脆往地上一躺,拍着大腿就要撒泼:杀人了!苏晚这个不孝孙女要杀继母杀弟弟了!大家快来看啊!
她嗓门本来就大,半夜里传得老远,附近的人家本来就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了,一听喊杀人,纷纷披了褂子出来看热闹,没一会儿就围了一圈人,对着地上的刘氏和苏强指指点点,憋笑的憋笑,骂街的骂街。
两个民兵早就按捺不住了,上前一步直接把刘氏从地上拽了起来,另一个按住了还想爬起来的苏强,粗麻绳一捆就把两个人绑得结结实实,挣扎都挣不动。
凭啥绑我!我摘自家的菜犯啥法了!刘氏还在挣扎,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犯啥法?苏晚抱着胳膊站在手电筒的光里,脸色冷得像冰,偷东西还持械伤人,按村规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走,去找赵支书评理。
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村支书家走,路上刘氏还在不停撒泼喊冤,引得越来越多的村民出来看热闹,走到村支书家门口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快半村的人了,连隔壁村走亲戚留宿的都挤过来瞅热闹。
赵老实早就披着衣服在堂屋等着了,看见被绑进来的刘氏和苏强,又看了看他们脚边那半筐还沾着泥的菜,还有苏晚拎过来的几棵被踩烂的菜苗,脸瞬间就沉了下来,烟袋锅子磕得桌沿啪啪响。
赵支书,你可要给我做主啊!刘氏一看见赵老实就哭天抢地,眼泪混着脸上的泥往下淌,苏晚这个小蹄子诬陷我偷菜,还打我和我儿子,你可要好好罚她!
我诬陷你?苏晚嗤笑一声,把两个民兵往前推了推,两个民兵兄弟亲眼看着你俩摸进我的菜畦,摘菜踩苗还要刨根,半筐赃物还在你脚边放着,你还有脸说我诬陷?
赵老实啪的一拍桌子,指着刘氏的鼻子就骂:你还敢狡辩!下午苏晚特意来找我报备,说有人要毁她的菜,我特意安排了民兵蹲守,你俩倒好,真敢往圈套里钻!我之前就放了话,谁敢动苏晚的菜,扣全年工分双倍罚钱,你当我说话是放屁?
他顿了顿,又抖出了旧账:还有你之前跟踪苏晚去公社,偷偷扣她的工分补贴苏玲珑,收老瘸子的三十斤粮票要卖苏晚换亲,这些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围观的村民瞬间哄然大笑,对着刘氏指指点点,议论声都快把房顶掀了。
我就说她怎么天天盯着苏晚的菜,原来是想偷了卖钱给儿子凑彩礼,真不要脸。
分家的时候地都划给苏晚爷孙俩了,她还有脸说是自家的,真够厚脸皮的。
偷东西还动手打人,换我我也踹她,活该!之前卖苏晚换亲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
刘氏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硬道:就算我摘了她几棵菜,也不至于怎么样吧?大家都是一家人,吃她几棵菜怎么了?
一家人?苏晚冷笑,你锁门害我爷哮喘发作差点没命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你抢我娘的嫁妆卖了给苏玲珑买新衣服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现在想起来攀亲戚了?晚了!
赵老实抬手制止了两个人的争吵,当场拍板:按村规,偷东西外加持械伤人,罚刘氏赔苏晚两斤全国粮票,扣苏家全家三个月的工分,踩坏的菜苗按市价赔偿,从下个月工分里扣!苏强持械伤人,罚扫半个月的生产队公厕!服不服?不服就送公社派出所去!
这话一出,刘氏当场就瘫在了地上,三个月的工分!那全家下半年的口粮都要少一半!还要赔两斤全国粮票!那可是顶她半个月的工分钱!她心疼得直抽抽,想要再撒泼,可看着赵老实冷着的脸,还有旁边虎视眈眈的民兵,到底没敢再闹,只能咬着牙认了罚。
两个民兵给他们松了绑,刘氏揣着那半筐被踩烂的菜,拉着哼哼唧唧的苏强往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还恶狠狠地回头瞪了苏晚一眼,放狠话:你个小贱蹄子别得意!我告诉你,高考的门你都别想摸!我绝对让你报不上名!
苏晚压根没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上,跟赵老实道了谢,转身往家走。路过老槐树的时候,看见树底下放着两只收拾干净的野兔子,皮毛都撸得干干净净,还带着点体温,她心里一暖,知道是陆霆琛刚才一直在暗处盯着,见她没事就留下兔子走了,耳尖不自觉有点发烫。
回到家,苏老根还在炕上等着她,炕桌上放着热好的江米糕,是下午苏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还温乎着。
都处理完了?苏老根笑着递过来一块江米糕,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嗯,罚了她两斤粮票,扣了三个月工分,苏强还要扫半个月公厕。苏晚咬了一口江米糕,甜丝丝的,暖到了心里。
刚说完,就听见村头的大喇叭突然响了,刺啦刺啦响了两声之后,传来赵老实的大嗓门:全体村民注意了啊!全体村民注意了!明天早上八点,大队部公示高考推荐名额,符合条件的知青和村民准时去看啊!逾期不候!
苏晚手里的江米糕顿了顿,瞬间攥紧了兜里揣了好几天的复习资料,指尖微微颤抖,眼里亮得惊人。
她等了两辈子,忍了两辈子,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终于要来了。
刘氏说要让她报不上名?她倒要看看,谁能抢得走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