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霆琛攥着那张写着周凯在公社等着你们的纸条,指节泛白。月光透过黑松林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冷硬的线条里藏着未散的警惕。张景明站在院门口,西装笔挺的模样和这破败的村院格格不入,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紧张,没能逃过苏晚的眼睛。
苏老根同志,张景明转向拄着拐杖的苏老根,语气里多了几分恭敬,我父亲张默,当年在青溪山打游击时,多亏了您和苏晚同志的太爷爷出手相救,才得以躲过鬼子的搜捕。这些年他一直念叨着要回来报恩,可惜身体不好,直到去年去世前,还攥着当年您和苏镖师的合影不肯松手。
苏老根颤巍巍地戴上老花镜,接过张景明递来的泛黄照片。照片上两个年轻男人并肩站在青溪山的老松树下,一个穿着八路军军装,另一个戴着圆框眼镜,正是当年那个北平来的进步学者。老人的手猛地一抖,照片边角的折痕都被揉开:是他!当年他带着一箱西药和手稿,说要送到根据地,半路被鬼子追,是我和苏镖师把他藏在山洞里,还给他治好了腿伤。后来他跟着队伍走了,我们都以为他……
我父亲后来辗转到了香港,张景明的声音低了些,这些年他一直想把当年您和苏镖师帮他藏在山洞里的手稿和西药捐给国家,可一直没找到机会。直到前阵子看到苏晚同志在省城农博会上的蜜饯,才知道您还在青溪村。
苏晚猛地想起太爷爷留下的羊皮卷和那方刻着莲花纹的砚台。她转身跑进作坊,从樟木箱底层翻出那块用粗布裹着的砚台——砚台的纹路和张景明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一模一样,都是一朵舒展的莲花。她把砚台放在桌上,暖玉突然从胸口传来一阵温热,和之前张景明出现时的发烫不同,这次是柔和的呼应,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同伴。
太爷爷当年留下的砚台,和你的银戒纹路一样。苏晚指着砚台,又看向张景明,他还留下了一张羊皮卷,说持此卷可入青溪山密洞,难道就是你说的那个山洞?
张景明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又很快收敛:正是!我父亲当年把那批物资藏在山洞里,还画了一张地图,和您手里的羊皮卷应该能对上。这次来,除了谈供货合同,就是想和您一起找到那个山洞,把物资捐给国家,也算完成父亲的遗愿。
陆霆琛突然上前一步,挡在苏晚身前,伸手按住了她攥着暖玉的手。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红色的退伍军人证明书,递到张景明面前:我是陆霆琛,当年父亲是边境战役的团长,受过苏老根同志的救命之恩。现在我奉命回村调查当年军属抚恤金被侵占的旧案,同时负责对接退伍军人的安置工作。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炸得院门口的通讯员和路过的村民都停住了脚步。谁都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腿有旧伤的穷大兵,居然是退伍军人,还是带着任务回来的。张景明的脸色变了变,随即又露出笑容:原来是陆同志,失敬失敬。
陆霆琛没理会他的客套,转头对苏晚说:明天我去公社找王干事,查一下景丰贸易的入境手续和资金来源,顺便问问工商局担保人的事——之前你办个体户执照时卡壳的担保人问题,我可以出面担保。
苏晚心里一暖。她之前确实因为担保人的事头疼了好几天,没想到陆霆琛早就记在了心里。她看着陆霆琛沉稳的侧脸,想起前世他为了帮她,腿伤复发却硬撑着送她去公社的样子,眼眶微微发热。
那扩建加工厂的事……苏晚看向张景明,我们需要先确认你的诚意和资金来源。
张景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银行汇票:预付款二十万已经打到公社账户了,扩建所需的资金我可以先预付一半,等加工厂投产盈利后再从货款里扣除。我可以签合同,保证所有资金都用于扩建和原材料采购。
苏晚接过汇票,指尖触到纸张的瞬间,暖玉又微微发烫。她抬头看向张景明,对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躲闪,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太爷爷的羊皮卷和张景明带来的地图,真的能严丝合缝吗?周凯的人抢合影,又是冲着什么来的?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李丫丫拎着一篮子鸡蛋走了进来。她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袖口沾着一点黑松林特有的腐殖土,眼神却忍不住瞟向作坊里的蜜饯样品和桌上的汇票。晚晚姐,我听说你谈成了大生意,特意送点鸡蛋来给你补补身子。
苏晚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前世就是这个李丫丫,收了刘氏半斤粮票,把她去黑市囤货的事告了密,害得她被公社罚了工分,还差点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现在李丫丫又来送鸡蛋,还带着黑松林的泥土,显然没安好心。
陆霆琛不动声色地走到苏晚身后,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小心。李丫丫放下鸡蛋篮,转身要走,却被陆霆琛叫住:这位同志,你的东西掉了。
他弯腰捡起一张揉成一团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画着一朵莲花,正是青洪帮的联络暗号,也是周凯残余势力的标记。李丫丫的脸瞬间惨白,转身就要跑,却被陆霆琛一把按住了肩膀:说吧,谁让你送来的?
我……我没有!李丫丫哭丧着脸,是有人给我钱,让我来看看你们的加工厂,还说要是能拿到你们的蜜饯样品,就给我十斤粮票。
苏晚心里冷笑。果然是周凯的人。她看着李丫丫颤抖的样子,没有丝毫心软:你收了刘氏的粮票,又收了周凯的钱,两次背叛我,就不怕全村人都知道吗?
李丫丫的脸彻底没了血色,瘫坐在地上:我……我也是没办法,周凯说要是我不配合,就打断我的腿。晚晚姐,你饶了我吧!
陆霆琛把纸条塞进兜里,对苏晚说:先把她关起来,等明天去公社问清楚。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汽车的鸣笛声。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村道上,车灯亮得刺眼,从车上下来几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径直朝着苏家的方向走来。张景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下意识地看向那辆吉普车,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苏晚的暖玉突然剧烈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烫。她抬头看向黑松林的方向,那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移动。陆霆琛立刻抄起靠在廊柱上的猎枪,将苏晚护在身后:小心,有埋伏。
张景明突然上前一步,拉住陆霆琛的胳膊:陆同志,这是我的人,他们是来帮我搬东西的,没有恶意。
帮你搬东西?陆霆琛冷笑一声,周凯的人都追到村里了,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张景明的脸彻底白了,他看着苏晚手里的暖玉和桌上的砚台,终于承认:其实……我这次来,不只是为了报恩。我父亲留下的手稿里,有关于青溪山密洞的详细地图,还有一批当年的西药和黄金。我本来想找到密洞,把黄金捐给国家,可周凯的人早就盯上了这批物资,他们抢合影,就是为了拿到羊皮卷的线索。
苏晚愣住了。她没想到张景明的真实目的居然是这个。那她之前的警惕,到底是对还是错?
陆霆琛皱着眉:周凯的人为什么要抢这批物资?
周凯的父亲当年就是当年侵占军属抚恤金的主谋之一,张景明的声音低沉下来,他知道这批黄金里有当年的证据,所以一直派人盯着。这次我来青溪村,就是想和你们合作,一起找到密洞,把证据交给纪检部门,让周凯得到应有的惩罚。
暖玉的发烫终于平息下来,可苏晚的心里却更加沉重。她看着张景明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远处越来越近的吉普车,突然意识到,这场跨越数十年的传承之约,从一开始就藏着这么多的阴谋。
陆霆琛拍了拍苏晚的肩膀,示意她冷静: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现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明天去公社,先查清楚周凯的位置,再做打算。
他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李丫丫,对苏晚说:先把她交给民兵看管,别让她再通风报信。
苏晚点了点头,看着民兵队长赵大柱带着人跑过来,将李丫丫带走。夕阳渐渐沉下去,黑松林里的响动越来越近,吉普车的车灯照得整个院子亮如白昼。苏晚攥着胸口的暖玉,看着陆霆琛举着猎枪警惕地盯着前方,突然觉得,这一场关于传承、报恩和复仇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院门口的张景明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张羊皮卷,和苏晚手里的羊皮卷放在一起,居然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张完整的青溪山地图。这就是密洞的位置,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就在黑松林的最深处,当年我父亲藏物资的地方。
苏晚看着那张完整的地图,暖玉再次微微发烫。她知道,明天的公社之行,一定会有一场硬仗要打。而她和陆霆琛,还有张景明,都将卷入这场跨越数十年的恩怨之中。远处的吉普车越来越近,黑松林里的黑影也越来越清晰,苏晚握紧了手里的短刀,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在乎的人,也绝不会让那些本该属于国家的物资,落入坏人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