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整整三天了。
沈清秋躺在卫生所简陋的病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雨,已经停了。
肆虐了三天三夜的洪水,也终于开始慢慢退去。
窗外,是劫后余生的景象。
泥泞的道路,倒塌的树木,还有来来往往,忙着清理淤泥,重建家园的战士和百姓。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可沈清秋的心,却一天比一天,沉入更深的谷底。
陆建国,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自从那天惊鸿一瞥的无线电联络之后,他就仿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秦山派出了好几支搜救队,沿着那条猎人小道,试图进入上游的主坝区域。
可那里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山体滑坡,道路完全被巨石和泥石流堵死。
搜救队几次尝试,都无功而返,甚至还有两名战士在清理塌方时受了伤。
“活着……”
那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沈清秋的脑海里,日日夜夜地回响。
他说他还活着。
可“活着”,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是被困在某个绝地,没有食物,没有水,在等死?
还是受了重伤,感染了,发着高烧,在痛苦中挣扎?
她不敢想。
越想,心就越痛,痛得无法呼吸。
她是医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种恶劣的环境下,一个失联的人,能存活下来的几率,有多渺茫。
“沈医生,您醒啦?”
卫生所的门被推开,被大白救下的那个小男孩的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走了进来。
这三天,她每天都来。
送吃的,送喝的,嘘寒问暖,比对自己亲妈还要上心。
“婶子,跟您说过多少次了,别送了,军区什么都有。”
沈清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那哪儿能成!”
女人把鸡汤放在床头柜上,眼圈红红的。
“您和……和那位‘大白将军’,救了我们家小虎的命,就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我们这辈子都报答不完!”
“大白将军?”
沈清秋一愣。
“是啊!”
女人一脸崇拜地说道,“现在整个军区,不,是下游这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这么叫呢!都说它是山神爷派下来保护我们的神虎!”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有些褶皱的报纸,献宝似的递给沈清秋。
“您看!都上报纸了!还是省里的报纸!”
沈清秋接过报纸。
头版头条,是一个巨大的,加粗的标题——《天灾无情人间有爱,卧龙山军区上演“神虎救人”感人事迹!》。
下面,是几张拍得极好的黑白照片。
一张,是巨大的白色猛虎,在咆哮的洪水中,叼着一个孩子的衣领。
一张,是她在泥泞的河岸边,为大白缝合伤口,眼神专注而温柔。
一张,是军民万众一心,拉着绳索,与洪水搏斗的壮观场面。
报道里,用最激昂,最感性的文字,讲述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救援。
把大白,塑造成了一位有勇有谋,通人性的“老虎英雄”。
也把她沈清秋,描绘成了一位临危不乱,医术高超,心怀大爱的“最美军嫂”。
这篇报道,在洪水肆虐的沉重氛围里,无疑是一剂强心针,极大地鼓舞了民心和士气。
沈清秋看着报纸上,自己和陆建国的名字被并列提起,被称为“英雄夫妻”,心中却是一阵阵地发酸。
英雄?
她不是什么英雄。
她只是一个,在等着丈夫回家的,普通的女人。
如果可以,她宁愿不要这所有的赞美和荣光,只求她的男人,能平平安安地,回到她的身边。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安安从门外跑了进来,扑到她的床边,仰着小脸,用那双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看着她。
这三天,他每天都要问上十几遍。
沈清秋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喉咙发紧,却还是温柔地说道:“快了,爸爸在外面打大怪兽,等打完了,就回来了。”
“哦……”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妈妈,你肚子里的小宝宝,是不是也在等爸爸呀?”
童言无忌,却最是伤人。
沈清秋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紧紧地将安安抱在怀里,将脸埋在他的小肩膀上,无声地啜泣着。
门外,闻讯赶来的陈政委和秦山,看到这一幕,都沉默地停下了脚步,脸上写满了不忍和沉重。
他们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一丝难以开口的绝望。
又一支搜救队,刚刚从上游回来。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让人心碎。
等到病房里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秦山才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他的手里,捏着一块小小的,沾满了黑色油污和泥浆的布片。
那是一块军绿色帆布的一角。
上面,用红色的丝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却无比熟悉的字。
——“国”。
那是她曾经在陆建国的水壶套上,亲手给他绣上去的。
她说,这样就不会跟别人的弄混了。
秦山看着沈清秋那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清秋同志……”
“这……这是我们在距离主坝五公里外的一处塌方里,找到的……”
“那里的情况很复杂,像是……像是发生过剧烈的爆炸……”
“你……”
秦山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