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您……您能不能……能不能先帮我掌掌眼,看看……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刘指导员的声音小的几乎快听不见了,那张平时在训练场上不苟言笑的脸,此刻红得能滴出血来。
沈清秋看着眼前这个比李二牛好不到哪里去的“理论巨人,行动矮子”,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行啊,掌眼可以。”
沈清秋爽快地答应了,但话锋一转。
“不过,光我掌眼有什么用?你自己不主动,好姑娘还能自己扑到你怀里来不成?”
“我……”刘峰更窘迫了,两只手紧张地搓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学生。
沈清秋没再为难他,端着茶杯,状似无意地朝着林晚老师的方向走去。
林晚正被陈政委的夫人拉着说话,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不卑不亢。
她没有像其他一些姑娘那样,眼神不住地往那些肩上扛着星的军官身上瞟,也没有因为陈夫人的热情而显得过分谄媚。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清澈,自有一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淡然。
好姑娘。
沈清秋心里立刻就有了判断。
“陈大姐,忙着呢?”沈清秋笑着走过去。
“哎哟,清秋来了!”陈夫人一见是她,立马热情地拉住她的手,“快来快来,我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县师范学校新来的林晚老师,可是高材生呢!”
“林老师,你好。”沈清秋主动伸出手。
林晚有些受宠若惊,连忙伸手和她轻轻一握,“沈主任,您好!我……我听过您的事迹,您太了不起了!”
她的声音很轻柔,带着南方口音的软糯,但眼神里的敬佩却是发自真心的。
沈清秋心中更有数了。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伸长了脖子,坐立不安的刘指导员,一个主意涌上心头。
“林老师,实在不好意思,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
沈清秋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表情。
“我们军区最近要搞一个战士们的夜校扫盲班,但是缺少一些合适的教材。”
“我听说师范学校的图书馆里,有不少旧的课本和练习册,不知道……能不能请你帮忙,带我们去找找?”
这当然是她临时编的借口。
但林晚一听是关系到战士们学习的事,立刻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这是好事啊!我明天就可以带您去!”
“那可太好了!”沈清秋故作惊喜,紧接着又露出一丝为难。
“只是……那些书肯定又多又重,光靠我们两个女同志,怕是搬不动啊……”
她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朝着刘峰的方向看了一眼。
陈夫人是何等的人精,瞬间就明白了沈清秋的意图,立刻心领神会地接过了话茬。
“这叫什么事儿!咱们军区最不缺的就是力气!”
她朝着刘峰的方向高声喊道:“那个谁……三连的刘指导员!”
“啊?到!嫂子有什么指示?”刘峰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地回答。
他这副标兵一样姿态,惹得周围一阵哄笑。
“指示谈不上,有个任务交给你!”陈夫人板起脸,学着领导的口气说道。
“明天,你带上你们连两个最有力气的兵,跟着沈主任和林老师,去师范学校,给咱们的扫盲班,运送‘精神食粮’!”
“是!保证完成任务!”刘峰挺直胸膛,吼声震天。
可吼完之后,对上林晚那双带着笑意看过来的清亮眼眸,他的脸“唰”的一下,又红到了脖子根。
第二天一大早。
刘峰就带着两个兵,开着一辆军用解放卡车,等在了师范学校的门口。
他换下了一身常服,穿上了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脚上的解放鞋擦得干干净净。
当林晚穿着一身朴素的蓝色长裙,抱着几本书从校门口走出来的时候,刘峰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林……林老师,早上好。”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刘指导员,你们来得真早。”林晚微笑着点了点头。
沈清秋没跟他们一起来,只说在军区等他们的好消息。
师范学校的图书馆,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苏式老建筑,空气里弥漫着旧书和灰尘的味道。
林晚带着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那片堆放着旧教材的书架。
“就是这些了,可能有些乱,需要我们整理一下。”
“没事!”刘峰把袖子一挽,立刻就准备上手。
“指导员,我们来就行!”两个小战士手脚麻利地就要开始搬。
“等一下。”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晚,却突然开口了。
“这些书虽然是旧的,但也是宝贵的知识,不能就这么乱糟糟地搬回去。”
“我们还是先分分类,把不同年级的,不同科目的整理好,再用绳子捆起来。”
“这样,战士们拿到手,也能一目了然。”
她说着,就自己先蹲下身,开始仔细地,一本一本地整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柔,仿佛对待的不是旧书,而是珍宝。
刘峰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女老师,心思竟然如此细腻。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毛手毛脚的小战士,立刻喝止了他们。
“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林老师的话吗?!”
“过来!一起整理!”
于是,图书馆里出现了奇妙的一幕。
三个穿着军装的大男人,笨手笨脚地蹲在地上,学着那个女老师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整理着那些泛黄的旧书。
一开始,他们还弄得手忙脚乱。
但刘峰毕竟是指导员,心思缜密。
他很快就发现,林晚的整理方法非常有条理。
他也开始有样学样,甚至还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更高效的分类建议。
“林老师,我觉得,我们可以把这些语文课本里,涉及到革命英雄故事的篇章,单独抽出来,做成一个合集。”
“这样战士们学习起来,会更有兴趣。”
林晚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主意好!”
阳光从老旧的窗户里洒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两人蹲在书堆里,头碰着头,低声地讨论着。
一个是指点江山的连队指导员,一个是教书育人的灵魂工程师。
他们的身上,有着一种相似的,对知识的尊重和对理想的执着。
那两个小战士,悄悄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笑意。
他们识趣地,抱着整理好的书,先一步溜到门口去捆扎了,把空间留给了他们的指导员。
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有些微妙。
“那个……林老师……”刘峰的脸又开始发烫。
“嗯?”林晚抬起头,一缕发丝滑落到她的脸颊上。
“你的手……划破了。”刘峰指了指她的手指。
林晚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食指,不知何时被纸张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了一点血珠。
“没事,小伤口。”她笑了笑,满不在意。
可话音刚落,刘峰却突然从他那身军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用干净手帕包着的东西。
他打开手帕,里面竟然是一张……创可贴。
一个大男人,还是个军官,竟然会随身带着创可g贴?
林晚彻底愣住了。
刘峰笨拙地,将那张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了林晚的手指上。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与他军人身份不符的温柔。
林晚看着手指上那张小小的创可贴,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脸通红,却眼神真诚的男人,她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联谊会的热闹和喧嚣,还在军区里持续着。
“嫂子团”的成员们,一个个都忙得不亦乐乎,到处牵线搭桥。
“小李啊,我看那个纺织厂的王姑娘就不错,人长得周正,说话也爽利,你要不要去聊聊?”
秦山的爱人,正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躲在角落里,闷头喝汽水的李二牛。
李二牛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不……不用了,嫂子,我……我觉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都二十二了!你们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我……”
就在李二牛被逼得快要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沈清秋走了过来。
“李大姐,你先去忙别的吧,李二牛这边,我来跟他说。”
秦山爱人一看是沈清秋,立刻笑着离开了。
现在整个军区,谁不知道沈主任的话,比政委的命令还管用。
“怎么?一个都看不上?”沈清秋在李二牛身边坐下,笑着问道。
李二牛的脸瞬间就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那不行,今天这个联谊会就是为你这样的大英雄办的,你要是落了单,我这个总策划,脸上可挂不住。”
沈清秋故意激他。
“你跟嫂子说实话,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是喜欢林老师那样文静有文化的,还是喜欢纺织厂王姑娘那样爽朗能干的?”
李二牛沉默了半天,手指都快把手里的铁皮汽水罐给捏扁了。
最后,他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猛地抬起头,看着沈清秋,结结巴巴地说道。
“嫂子……我……我心里有人了……”
“哦?”沈清秋顿时来了兴趣,“是谁啊?今天来了吗?指给嫂子看看,嫂子帮你去提亲!”
然而,李二牛却再次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她……她没来……”
“她不是县城的,也不是厂里的……”
沈清秋一愣,“那是哪儿的?”
李二牛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是……是红星农场的……”
红星农场?那不是安置下乡知青的地方吗?
“是个女知青?”沈清秋追问道。
李二牛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啊你小子!还挺时髦!”沈清秋笑了起来,“看上知青了!知青好啊,有文化,有见识!叫什么名字?嫂子改天托人去给你问问!”
然而,当李二牛说出那个名字时,沈清秋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凝固了。
“她……她叫江月……”
“哪个江月?”沈清秋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就是……就是那个……大家都说她……是‘刺儿头’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