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大白也跟我们一起去北京吗?”
小女儿那天真无邪的问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院子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刚刚还因为分到东西而喜气洋洋的邻居们,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人一虎身上。
一个是粉雕玉琢,天真烂漫的人类幼崽。
一个是威风凛凛,百兽之王的山中猛虎。
这幅本该充满了违和感的画面,此刻却显得那么和谐,那么理所当然。
仿佛他们本就应该是一家人。
沈清秋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女儿那充满了期待的,清澈的眼睛。
又看了看大白那同样充满了期盼的,通人性的眸子。
一个“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该怎么跟一个三岁的孩子,和一只智商堪比七八岁孩童的老虎解释?
北京,那座钢筋水泥的丛林,那座全国的政治文化中心。
是容不下这样一只庞大的,充满了野性的“家人”的。
那里的法律,那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它的容身之地。
“这个……”
陆建国走上前来,试图打破这沉重的气氛。
他蹲下身,想要把女儿从大白的腿上抱开。
然而小念安却抱得更紧了,她把小脸埋进大白那温暖而又柔软的毛发里,用行动表达着抗议。
“爸爸,我要跟大白一起!”
“大白是我们的家人!”
大儿子陆安邦和二儿子陆定国也从屋里跑了出来,一左一右地站到大白身边,像两个忠诚的小卫士。
“对!不能把大白扔下!”
“我们要带大白一起去北京!”
三个孩子异口同声,态度坚决。
陆建国一个头两个大,求助似地看向沈清秋。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件事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她挥了挥手,对院子里那些还没走的邻居们说道:“大家先回去吧,今天谢谢大家了。”
邻居们也知道这是人家的家务事,不好再待下去。
他们一个个叹着气,摇着头,拿着东西默默地离开了。
很快,空旷的院子里就只剩下了沈清秋一家五口,和那只茫然无措的老虎。
还有站在角落里始终没有离开,眼神复杂的赵卫东。
“都进屋。”
沈清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疲惫。
一场特殊的“家庭会议”在空空荡荡的堂屋里正式召开。
一家人围着那只巨大的老虎席地而坐,气氛凝重得可怕。
“爸爸跟你们说,大白……去不了北京。”
陆建国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艰难地开口了。
他试图用孩子们能听懂的语言来解释这件事。
“北京是个大城市,跟咱们卧龙山不一样,那里到处都是高楼大厦,到处都是汽车。”
“那里不让养大老虎。”
“警察叔叔看到了,会把大白抓走的。”
“为什么不让养?大白很乖的!它不咬人!”陆定国不服气地反驳道。
“因为它太大了,它需要很大的地方跑,需要吃很多肉,城里没有这些。”
陆建国耐着性子解释。
“而且城里的人会害怕它,它一出门,就会引起恐慌。”
“我们可以把它藏起来!”陆安邦提出了一个看似聪明的办法。
“藏?往哪藏?”陆建国苦笑。
“咱们到了北京住的是部队分的房子,跟这里的家属院一样,都是楼房。”
“你把这么大一只老虎藏在楼房里?它一叫,整栋楼都能听见。”
“它一动,楼下的人还以为地震了。”
陆建国的话让三个孩子都沉默了。
他们虽然小,但也知道爸爸说的都是事实。
“那……那怎么办?”
陆安邦的眼圈红了。
“不能把大白送给别人!别人会欺负它的!”
“送动物园行不行?”陆定国小声地问道。
“不行!”
这一次开口的是沈清秋,她的声音冰冷而又坚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像大白这样被灵泉水滋养,已经开启了灵智的猛虎。
如果被关进那狭小的,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铁笼子里,对它来说比死还难受。
它会疯掉的。
“那到底该怎么办啊!”
孩子们“哇”的一声全都哭了出来。
他们抱着大白的脖子,哭得撕心裂肺。
大白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悲伤的气氛,它伸出那长满了倒刺的舌头,轻轻舔舐着孩子们脸上的泪水。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安抚声。
沈清秋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窗边,看着窗外那连绵起伏的,熟悉的群山。
那里是卧龙山脉的深处,是人迹罕至的原始丛林。
也是大白真正的家。
许久之后,她缓缓地转过身。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泪水,只有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只有一个办法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把它送回山里去,让它回归它本该属于的地方。”
这个决定是残忍的,但也是唯一的,对大白最好的选择。
与其让它在人类的世界里痛苦地挣扎,不如让它在广阔的山林里自由地奔跑。
“不!我不要!”
“妈妈是坏人!我不要你当我的妈妈了!”
小念安哭喊着,用小拳头捶打着沈清秋的腿。
沈清秋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承受着女儿的哭闹。
因为她的心比任何人都痛。
大白不仅仅是她养大的宠物,更是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之外,唯一能分享秘密的精神伴侣。
把它送走,就像是从她的身上活生生地割掉一块肉。
第二天,天还没亮。
沈清秋和陆建国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他们给大白准备了最后,也是最丰盛的一顿早餐。
整整一只用灵泉水煮过的肥硕山羊。
然而大白只是闻了闻,一口都没有吃。
它似乎已经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别离。
它只是用巨大的头颅,不停地在沈清秋和三个孩子身上来回蹭着。
仿佛要将他们的气味永远刻在自己的记忆里。
告别是撕心裂肺的。
三个孩子哭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最后还是陆建国狠下心,将他们强行抱回了屋里。
沈清秋牵着大白,和陆建国一起走进了那片熟悉的,还笼罩着晨雾的深山。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一直走到了卧龙山脉的最深处。
这里就是当年沈清秋捡到还是小奶虎的大白的地方。
“大白,就是这里了。”
沈清秋松开了手里的绳子,她蹲下身,最后一次紧紧抱住了大白那温暖的脖子。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你要好好的,自己学会捕猎,自己照顾好自己。”
“不许再跑到山外面去,不许再靠近人类的村庄。”
“忘了我们,好吗?”
沈清秋的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
大白伸出舌头舔了舔她脸上的泪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充满了悲伤的呜咽。
陆建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也红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大白的头。
“大家伙,以后我媳妇儿和孩子就不能陪你了。”
“照顾好自己。”
“走了,清秋。”
陆建国不忍再看下去,他拉起沈清秋,狠下心转头就走。
他们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开脚步。
他们走了很远很远,身后的山林里一片寂静。
没有虎啸,也没有脚步声。
大白似乎真的听懂了他们的话,留在了那里。
沈清秋的心空落落的,仿佛被人生生地挖走了一块。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片密林,回到那条熟悉的山路上时。
陆建国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那双比鹰还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棵大树。
“谁?!”他厉声喝道。
一个身影缓缓地从大树后面走了出来。
是赵卫东。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团长,嫂子。”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不放心,跟过来看看。”
还没等陆建国发作,他们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踩在枯枝败叶上的沙沙声。
沈清秋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去。
只见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林子里。
大白那庞大的,矫健的身影,正亦步亦趋地,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它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只是那么远远地,固执地缀着。
那双幽绿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委屈,和怎么也赶不走的依恋。
沈清秋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冲着那道身影,声嘶力竭地喊道:
“大白!你怎么跟来了?!”
“快回去!给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