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窗外明媚的阳光,也将儿子安安那灿烂的笑脸,彻底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就在车门闭合的刹那,沈清秋脸上所有融化的冰雪,重新凝结。
那温柔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陆战野都极少见到的、仿佛来自末世冰原的、冷彻骨髓的杀意。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军区总医院,汇入京城清晨的车流。
沈清秋靠在后座,闭着眼,一言不发。
她没有去看窗外的风景,而是在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复盘着所有关于马振邦的信息。
这条毒蛇,从卧龙山的恒温箱窃听器,到医院输液袋里的“龙衔珠”,再到那个伪装成清洁工的杀手……环环相扣,招招致命。
他算准了每一步,却在最后,选择了这样一个最不合逻辑的方式,主动投案。
他想做什么?
他想说什么?
车子在一栋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大楼前停下。
这里是公安部的临时审讯点。
陆战野早已等在门口,他身上换了一件笔挺的军装,肩上的星徽在晨光下熠熠生辉。但他眼中的血丝,却比昨天更加浓重。
看到沈清秋下车,他一言不发地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披在了她的肩上。
“我在外面。”他只说了三个字。
沈清秋点了点头,拉了拉身上还带着他体温的大衣,径直走进了大楼。
冰冷,肃穆。
这是沈清秋对这里的第一印象。
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回声。
一名穿着制服的干警在前面引路,最终,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铁门前。
“沈同志,他就在里面。”干警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按照规定,我们的人会在隔壁进行记录。房间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我知道了。”
沈清秋推开了门。
房间很小,也很简单。
一张铁桌,两把铁椅,全部用螺栓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
墙壁是灰色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头顶一盏发出惨白光芒的日光灯。
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椅子上。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病号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即便双手被一副锃亮的手铐,锁在桌面的铁环上,他的背影,依旧挺得笔直。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地,转过头来。
马振邦。
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锐利中透着一股病态的疲惫。他的手指修长,皮肤苍白,看起来不像一个穷凶极恶的特务,更像一个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通宵的、疲惫的科学家。
他看到沈清秋,看到她那张与“苏知夏”一模一样的脸。
镜片后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光。
那不是敌意,不是仇恨,更像是一种……看到了等待已久之人的释然。
沈清秋面无表情地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马振邦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更加苍老,也更加沙哑,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他的开场白,足以让任何人窒息。
“你跟她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清秋放在膝上的手,指节不易察觉地收紧了。
她知道,他口中的“她”是谁。
但她还是问了,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是谁?”
马振-邦的嘴角,牵起一抹近乎于怀念的、诡异的微笑。
“你师父。”
他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苏家最后的掌门人。”
“当年在上海滩,凭一手绝技名震黄浦江,人称‘银针圣手’的——”
“沈映月。”
轰!
沈清秋的脑海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沈映月!
师父……原来叫沈映月!
她一直以为师父姓苏,是苏家的人。
前世,师父收养她时,从未提过自己的全名,只让她叫师父。后来她长大了,也曾问过,师父只是笑笑,说名字不过是个代号,让她忘了仇恨,好好活下去。
她一直以为,这是师父为了让她放下苏家灭门的血海深仇,才刻意隐瞒。
却没想到……
“她不姓苏。”沈清秋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对,她不姓苏。”
马振邦似乎很享受沈清秋此刻的震惊,他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道:“她是入赘苏家的。”
“当年的河北平山苏家,是传承了上千年的杏林世家,规矩森严,只传男不传女,更不传外姓。可到了你师父那一辈的上一代,苏家家主连生七女,无一男丁,眼看传承就要断绝。”
“无奈之下,苏家老太爷只能打破祖宗规矩,招婿入赘,继承家业。”
“而你师父沈映月,就是那个被选中的人。她以女子之身,入赘苏家,改姓为苏,继承了苏家数百年的医术传承。”
沈清秋死死地盯着他。
这些尘封了几十年的秘辛,他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而她带来的嫁妆……”
马振邦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穿透镜片,仿佛要看穿沈清秋的灵魂深处。
“……就是你现在身上背着的那个东西。”
沈清秋的瞳孔,在一瞬间,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在说……灵泉空间!
她的呼吸,有那么一秒钟的停滞。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马振邦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不是我知道的。”
“是我哥哥,钱方舟知道的。”
“他研究了一辈子,耗尽了毕生的心血,就是为了它。”
“为了那个……从你师父沈映月身上,得到的惊天秘密。”
马振邦看着她,嘴角那丝苦笑愈发明显,其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我哥哥很早就发现了,你师父,或者说苏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开始,他以为是那本《百草异录》。所以他策划了那场大火,他以为烧了苏家,抢了医书,就能得到一切。但他错了。”
“等他拿到那本残破的医书,他才发现,真正的秘密,根本不在书里。”
“真正的秘密,是沈映月带来的那份‘嫁妆’。”
马振邦身体微微前倾,被铁链束缚的双手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残忍的真相。
“后来,我哥哥花了整整十年,才从各种蛛丝马迹和古籍记载中,推演出一个可怕的结论。”
“他发现那个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嫁妆。”
“是牢笼。”
沈清秋的心,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只听马振邦用那双混浊又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师父沈映月,不是它的主人——”
“她是它的囚徒。”
“你现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