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号已被征用,改为街道卫生站。现负责人,沈国栋。”
沈清秋把那行铅笔字看了两遍,手指在纸面上抹了一下,铅粉微沾手,墨迹氧化的程度说明写下这行字少说也有三五年了。
“龙卫国早就知道映月旧馆变了样子。”她把通讯录合上递还给贺坚,“他在通讯录里标了地址,又用铅笔补了现状,留给赵雅兰的不光是联络方式,是一整条路线图。”
陆战野靠在下铺的窗边,听见这话转过头来:“他在地址旁边写了现负责人,说明他知道沈国栋守在那里。”
“两条线在这个人身上交汇了。”沈清秋把帆布包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银针消毒盒搁在最上层,“陆元征说沈国栋是他的旧部,龙卫国也认识沈国栋。师父当年在上海的旧人,到底有多少,我们到了才知道。”
火车在夜色里往南跑了一整晚,天亮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已经变了,北方的枯黄平原换成了水田和密匝的房屋,河道从铁路桥下穿过去,水面上有小船在摇。
上海站的站台上人比北京还多,广播里夹着普通话和上海话两种声音,出站口的阳光被梧桐树的枝杈切成了碎片,落在人行道上一地斑驳。
沈清秋走出来的时候,湿冷的风裹着梧桐叶的腐味扑了一脸,跟北京那种干冷完全两码事,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潮。
陆战野竖起中山装的领子,在路边招手:“衡山路47号。”
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上海男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操着口腔调浓重的普通话:“衡山路啊?侬是北方来的吧,口音听得出来。那条路老灵额,解放前全是洋人的房子,现在嘛,有些归公了,有些还住着人。”
车从站前广场拐出去,沿着梧桐遮天的马路走了二十来分钟,沈清秋靠在后座看着窗外一栋接一栋的旧洋房从眼前过去,每一栋都有铸铁栏杆和爬满墙的常青藤,底楼开着早点铺或者裁缝店。
“到了,47号。”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一棵粗得两人合抱的梧桐树底下。
沈清秋下车,抬头看过去。
一栋两层的旧洋房立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红砖外墙,拱形窗户,二楼有个半圆的小阳台,铸铁栏杆上缠着一株枯了的紫藤。
外墙正中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搪瓷招牌:向阳街道卫生站。
门口摆着两条长凳,几个老人坐在上面等着看病,有人拿着搪瓷缸子喝水,有人在织毛线。
沈清秋站在马路对面把整栋房子打量了一遍,这房子的骨架是好的,虽然外墙的红砖被岁月啃得斑驳了些,窗框的白漆也剥落了,可门廊的弧度和二楼阳台的铸铁花纹还在,能看出当年精致的影子。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处方笺,递给门口排队的头一个老太,低头交代了几句话,老太笑着接过去走了。
那人的身量中等,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眼窝深,白大褂左胸口别着一块塑料胸牌。
陆战野带着沈清秋过了马路,走到门口台阶下。
“沈国栋同志?”
那人抬起头来,目光先在陆战野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身后的沈清秋脸上,瞳孔明显地收缩了一下,手里的处方笺险些没捏住。
“你们是……”
“陆元征的儿子。”陆战野没有多余的寒暄,声音压得只够两个人听见。
沈国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迅速看了一眼门口还坐着的几个老人,转身把门帘掀开,侧身让他们进去:“走后面,后院说话。”
穿过一楼的诊室,药柜子的中药味冲鼻子,木质楼梯吱呀吱呀地在头顶响,后门推开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两棵香樟树把天光遮去了大半,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了青苔。
沈国栋把后门带上,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震动还没完全收干净。
“陆老爷子打过电话来,说会有人来找我。”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沈清秋脸上,像是在她的眉眼之间寻找什么,“没说来得这么快。”
沈清秋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二楼的窗户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里面的布局,木地板和花纹壁纸隐约可见。
“沈国栋同志,这栋房子解放前是什么用途?”
沈国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院子角落的石凳边上坐下来,两只手搓了搓膝盖,像是在整理该从哪里开口。
“一间私人诊所。”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主人姓苏,叫苏映月。”
他抬起头,目光在沈清秋脸上定住了。
“我就是她收养的最后一个孤儿。”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院子里只剩下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的声音。
周卫国和贺坚站在沈清秋身后,贺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周卫国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搭在了大腿外侧,枪套的位置。
沈清秋看着沈国栋的脸,看着他额角的皱纹和眼底的水光,看着他搁在膝盖上那双粗糙的手。
“你跟她姓的。”
“我原来没姓。”沈国栋低下头,把白大褂的下摆扯了扯,“1944年冬天,苏先生从路边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我五岁,瘦得跟猫一样,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她给我取了名字,让我跟她姓。”
他站起来,往院子深处走,脚步在青砖上踩出沉稳的声响。
走到院子最里头的墙根下,他停住了,伸手拨开一丛长到齐腰的杂草。
草丛底下是一口老井,井沿是整块的青石凿成的,但井口被一层厚厚的水泥封得严严实实,水泥的表面已经风化发灰,能看出来封了不少年头。
“苏先生临走的时候,让我把这口井封了。”沈国栋的背对着他们,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带着三十多年压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分量,“她说,等那个有缘人来了,再打开。”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沈清秋的脸上,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嘴唇抖了一下。
“你的眉眼……和苏先生年轻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