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听见这话，肩膀微微塌了下去：“我……我当时根本来不及想那么多，那车就那么冲过去了，杨子鸣的人要突围脱离了警方控制，就算他再能打，也不可能打得赢那么多人啊，必死无疑。”
她说完看向丁浅，像是在等一个认可。
丁浅挑了挑眉：“那又怎样？”
江离噎住了：“……必、必死无疑耶？不、不该救吗？”
丁浅：“你不是从地狱里回来的吗？他这种人，功德这么圆满，死了下辈子也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你替他操什么心？”
江离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什么，竟然认真地“啊”了一声：“啊……对啊。”
丁浅睨了她一眼：“倒是你，手上又沾了六条人命，你可得好好活着啊。”
江离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哀嚎：“啊，对啊，对啊！这波亏大发了啊！阳间立了大功被调查，阴间杀孽又重了几笔，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丁浅看着她这副悔不当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伸出手指戳在她脑门上：“可不嘛，你说说你，值得不值得？”
江离被戳得脑袋往后一仰，还在嚷：“我怎么没想到啊？”
丁浅收回手，抱臂靠在沙发扶手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刀：“你说你想救他，车拦停了，人也救下来了。那后来呢？为什么还要进去杀人？”
江离：“这……这……”
丁浅抬手打断她，挤眉弄眼地说：“我懂~”
江离：“……”
她被噎得彻底没了脾气，闷了一会儿，才开口：“浅姨……我刚刚认真地想了想。”
“即使他死后真的功德圆满、下辈子投个好胎，可我这心，还是有点不得劲。”
她算是豁了出去，不再遮掩：“我……我毕竟是因为他和恬恬才回来的啊。他要死了，这算什么事？我这趟不是白跑了？”
说完她又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声音低下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丁浅没有笑话她，反而认真了点：“明白，现在你们两个都好好的，也不枉彼此的真心相待了。”
江离抠着沙发的缝隙，声音闷闷的：“浅姨，我知道自己对他跟对别人不一样。这是喜欢吗？”
丁浅：“这肯定是喜欢的。”
江离：“可我又认真想了想，如果是您、寒叔或者恬恬，我也会这样做的。”
丁浅：“人的感情有很多种，不是简单的喜欢或者爱情就能概括完，你不用急着给它下定义。”
“你只需要知道，你愿意为他拼命，他也愿意为你兜底，这本身就是答案了，叫什么名字不重要。”
“你现在想不明白，就暂时别想，日子还长着呢，你总会认清楚的。”
江离嘟囔道：“……万一我一直认不清呢？”
丁浅：“那就一直跟着心里那个方向走，不用非要叫什么名字，只要能让你安心往前走的东西，不管它是什么，都是你的路。”
江离：“嗯，谢谢浅姨。”
江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浅姨，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丁浅：“问。”
“您和寒叔……”江离斟酌了一下措辞，“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丁浅勾唇：“怎么，想取经？”
江离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随便问问，您要是不想说就算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丁浅见她情绪松下来，神神秘秘道：“我告诉你啊，当初第一次看到少爷的时候，我可烦他了，明明是被赶到我们村里来的，还一身名牌，装得很.............”
江离余光扫到丁浅身后餐厅门口走出一个人影，她伸手拉住了丁浅的衣袖，用力扯了两下：“浅、浅姨……我懂了，真的懂了，你别说了。”
丁浅浑然不觉，依旧讲得眉飞色舞：“不可能，你根本没懂！你是不知道，那时候我们高三啊，正是读书读到天昏地暗的时候，他倒好，身边还跟着一堆莺莺燕燕......”
“后来呢？”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丁浅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凌寒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含笑的看着她：“你接着说，那时候我身边，都有谁？”
丁浅理直气壮：“我说错了吗？你那时候收情书都收到手软，当我面收的。”
凌寒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身边：“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我们关起门来，好好理论理论。”
丁浅愣了一下，脸上瞬间绽开笑容："少爷，是阿离啦，她在造你的谣。”
江离不可置信的指着丁浅：“浅姨，你你你......”
凌寒伸手扶起丁浅，笑道：“先吃饭吧，等会儿凉了。”
江离赶紧跟着起身：“辛苦寒叔了，还要劳驾您亲自下厨。”
凌寒笑了一下：“她嘴刁，你算是沾光了。”
江离扯了扯嘴角：“呵、呵呵……”
凌寒已经牵着丁浅往餐厅走了，江离抬脚跟上，看着两人并肩的背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手，轻轻攥了一下拳头。
还行。
还能打。
路还长。
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家常菜色，鱼、虾、糖醋排骨和时蔬，卖相却异常精致。
鱼身上划了均匀的花刀，虾壳剥了一半留了尾，排骨裹着酱色油亮亮的，连那碟时蔬都码得整整齐齐。
凌寒在主位坐下，江离和丁浅分坐两侧。
他先盛了一碗汤放到江离手边，问道：“手上的伤，医生怎么说？”
“谢谢寒叔。”江离接过来，“骨裂，不算严重，养几周就好了。”
凌寒点了点头：“那就好，多喝点汤，里面放了药材，对骨头好。”
“嗯。”江离低头看了一眼汤碗，汤色清亮，枸杞和红枣在碗底微微滚动，飘出一股淡淡的药膳香气，她忍不住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寒叔，你这手艺不得了啊，好喝。”
凌寒又盛了一碗，正在往里面洒葱花：“你浅姨的功劳，难吃的她不吃。”
丁浅坐在旁边，叠声道：“多加点，多加点。”
凌寒：“好~”
江离看着丁浅这理直气壮的模样，又看了一眼那个乖乖在汤碗里撒葱花的凌寒，他撒完葱花，把汤碗放到丁浅面前，又顺手给她夹了一块排骨，显然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
忽然觉得刚才跟丁浅讨论的那些“喜欢啊爱情啊”的话题，在这一刻有了一个非常具体又生动的注脚。
“谢谢少爷。”丁浅眉眼弯弯道谢后看向江离，“吃啊，愣着干嘛，到这儿不用客气。”
江离应了一声，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暖意从腹腔蔓延开来，她感到这几天堵在胸口的那团浊气，好像被这顿饭一点点化开了。
如果跟着心走，到最后会走到这样的地方，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感觉也不赖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