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精神虚空中,那座由记忆碎片拼凑而成的全息战略沙盘散发着幽冷的光芒。
林曦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深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黑之城外围那千疮百孔、形同虚设的防线配置,胸膛因为压抑的不可置信而剧烈起伏。
“这是哪个脑血栓晚期的参谋画出来的布防图?”
寂静的空间里,回荡着退役下士咬牙切齿的质问声。
作为一个受过现代军事体系严苛淬炼的军人,林曦此刻只觉得自己的职业素养正在遭受一场惨无人道的强暴。她伸出食指,凌空点在那条被暗精灵大军驻守、却在短短一个月内全面崩溃的“境界线”上。
“防线纵深在哪里?没有成梯次的防御阵地,所有兵力就像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全糊在第一线!这种一字长蛇阵,敌人的装甲……不,敌人的重装步兵只要在一个点上完成突破,整条防线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瞬间全盘崩溃!”
她的手指划过黑之城与前线之间那漫长得令人发指的空白地带。
“后勤补给线的调度记录呢?前线几万大军人吃马嚼,魔法水晶的消耗、箭矢的补充,全靠后方黑之城的一条单线输送?沿途连一个像样的中转兵站和永备掩体都没有!沃尔特的黑犬佣兵团闭着眼睛都能把这条生命线切成七八段!”
林曦越看越觉得脑溢血都要犯了。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黑之城内部的兵力调度网端。
“最离谱的是这里。指挥层级完全断裂!基层军官团呢?士官阶层呢?全他妈没有!所有的战术指令,竟然都是从王座厅直接下达到前线的每一个百人队!这种扁平化到弱智的指挥结构,只要中枢的通讯稍微受到一点干扰,前线的部队就会瞬间变成又聋又瞎的活靶子!”
林曦直起身,扯着迷彩服的衣领,烦躁地在沙盘前踱步。
“如果是在我们旅,哪个连长敢在红蓝对抗里画出这种弱智级别的防御部署,旅长绝对会当场把他的肩章扯下来,让他脱下那身军装,滚去养猪场喂猪!”
这已经不是“战术失误”能够解释的范畴了。这完全是把战争当成了小孩子过家家的儿戏。
“到底是怎么回事?哪怕是冷兵器时代的封建军队,在经历了数百年的绞肉机战争后,也该进化出一套行之有效的军事操典了。为什么漆黑女王之国的军队,会呈现出这种近乎原始的、病态的脆弱?”
林曦停下脚步,目光穿透沙盘,投向了这片精神空间更深、更幽暗的角落。
在那里,沉睡着奥莉加最古老、最底层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不再是鲜艳的暗金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犹如干涸血迹般的暗红,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宛如时间尘埃般的精神迷雾。
“要搞清楚这场惨败的真相,就必须找到这台破车最初是怎么被造出来的。”
林曦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冷光。她再次探出那根由纯粹精神力凝聚而成的触角,如同深海潜水员一般,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片最古老的意识海沟。
“轰——”
触碰的瞬间,林曦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由纯粹的傲慢与偏执砌成的高墙。
这些古老的碎片,比之前的任何一块都要难以读取。它们抗拒着外来的窥探,表面泛起一阵阵如刀锋般锐利的精神涟漪,试图将林曦的意识切碎。
那是一种跨越了数百年时光的古老回音,带着一种高高在上、视万物如蝼蚁的冰冷俯视感。
林曦咬紧牙关,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她没有退缩,而是将自己的军人意志化作一柄重锤,硬生生地砸碎了那层精神迷雾,强行挤进了记忆的核心。
眼前的画面,像是一卷被缓缓展开的古老羊皮纸。
没有硝烟,没有厮杀,没有鲜血。
映入林曦眼帘的,是一座建立在杰尔曼平原深处、由纯粹的黑曜石和某种神秘魔法金属打造而成的宏伟建筑群。它高耸、冷峻,每一根石柱上都雕刻着繁复而优美的暗元素符文。
这就是最初的“黑之城”。
然而,当林曦用军事挑剔的眼光去审视这座城市的结构时,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城墙的厚度甚至挡不住一发普通的投石机……城门的设计完全是为了美观,没有任何瓮城和千斤闸的结构……城内的街道宽阔笔直,没有任何用于巷战的掩体和火力交叉点……”
林曦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座华丽得如同艺术品般的城市。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军事堡垒!更不是什么用来对抗南方人类联盟的大本营!”
记忆的画面继续推进,直接将林曦拉进了那座最宏伟的建筑——王座厅。
在这里,林曦看到了几百年前的奥莉加。
那时的女王,比现在更加年轻,也更加……纯粹。她穿着一件几乎只有几根丝线和轻薄纱网构成的祭服,大片大片暗金可可色的肌肤肆无忌惮地暴露在幽冷的魔法光源下。她盘腿悬浮在王座之上,双眼微闭,瀑布般的黑发无风自动。
一股极其庞大、纯粹到了极点的黑暗妖力,正从她的体内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化作肉眼可见的紫色光晕,如同水波一般向外扩散。
“她在……修炼?”
林曦感受到那股记忆中传来的、那种沉浸在魔力海洋中的极致愉悦感,一种荒谬到了极点的念头在她的脑海中轰然炸开。
“这座耗费了无数珍稀材料打造的黑之城,根本就不是为了战争而建的。这他妈……这他妈就只是奥莉加为了找个清净地方,用来‘斋戒冥想’和‘修炼妖术’的私人别墅区?!”
林曦只觉得自己的三观正在被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一场席卷大陆、持续了数百年的惨烈绞肉机战争,它的源头,它的大本营,竟然只是一个重度宅女(虽然是魔法版)用来闭关修仙的冥想室?!
这种连荒诞派戏剧大师都编不出来的黑色幽默,让林曦甚至忘记了愤怒,只剩下满心的荒唐。
但荒唐的剧情并没有就此停止。记忆的画卷继续翻滚,向林曦展示了这股妖力辐射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奥莉加太强大了。她体内那股纯正的黑暗妖力,在这片平原上,就像是一盏在深夜里突然亮起的巨型探照灯。
而这种高纯度的魔力辐射,对于那些游荡在荒野中、在魔族内部争斗中失败的半兽人、哥布林、食人魔等低级魔物来说,简直就是最致命的毒品。
林曦“看”到,成群结队的、散发着恶臭的魔物,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向着黑之城涌来。
它们不敢靠近王座厅,只是密密麻麻地匍匐在黑之城的外围。只要沐浴在奥莉加散发出的那股紫色光晕中,这些低级魔物那丑陋的身躯就会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异——肌肉变得更加虬结,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就连原本低劣的智商,都在妖力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残暴和狡猾。
“寄生虫。一群找到了完美宿主的寄生虫。”
林曦冷冷地注视着这些在妖力辐射下狂欢的魔物,给出了最精准的定义。
这些在魔界混不下去的丧家之犬,为了能够长久地赖在这个“超级充电宝”的身边,开始自发地围绕着黑之城建立营地。它们出去抢掠人类的村庄,将抢来的黄金、宝石、甚至是人类女性作为“贡品”,堆砌在黑之城那华而不实的城门外。
它们用粗劣而狂热的嗓音,对着那座散发着紫光的王座厅顶礼膜拜,高呼着“女王”。
就这样,在奥莉加本人甚至都没有走下过王座、没有下达过任何一道建国政令的情况下,一个由魔物拼凑而成、以劫掠和辐射为纽带的畸形势力——“漆黑女王之国”,被这群寄生虫硬生生地“绑架”着建立了起来。
“那么,我们伟大、高贵的女王陛下,对于这种被强行黄袍加身的戏码,又是怎么看的呢?”
林曦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将意识探入了奥莉加当时的心理活动中。
结果,她再次被那种纯粹到令人发指的傲慢给击溃了。
在奥莉加的感知里,那些堆积在城门外的财宝,那些在城外肆意强暴人类女性、烧杀抢掠的魔物,不过是自然界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微眯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眸,感受着体内日益澎湃的妖力,心中充满了对自己高贵血统的极度自恋。
【“一群卑劣的蝼蚁,在感受到余这无与伦比的高贵与强大后,本能地选择臣服与供奉,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这是奥莉加当时最真实的想法。
她甚至没有把那些魔物当成自己的军队,更没有把人类的苦难放在眼里。在她的政治认知里,强者享受弱者的供奉是天经地义的。魔物们在外面干的那些令人发指的暴行,在她看来,不过是“蝼蚁在向高贵的黑暗精灵展示它们那可笑的力量”。
林曦站在记忆的旁观者视角,看着那个沉醉在虚荣与傲慢幻象中的绝美女人,那种想要把她从王座上拽下来狠狠抽两个耳光的冲动,前所未有地强烈。
“这不是邪恶。沃尔特那种有组织、有预谋的法西斯行径才是邪恶。”
林曦看着奥莉加那张因为妖力充盈而泛起一丝红晕的脸颊,那是一种充满着禁欲感却又极度诱惑的美,但在此刻的林曦眼里,这张美丽的脸庞上却写满了四个大字:政治白痴。
“这只是极度傲慢导致的无知与愚蠢。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那毫无节制的魔力辐射,以及对寄生虫们的放纵,正在为她自己、为整个暗精灵一族,招致怎样毁灭性的灾难。”
果然。
这种完全没有底线、只知道单方面掠夺和屠杀的魔物狂潮,最终彻底激怒了南方的人类国家和隐居的高等精灵。
在教廷的煽动下,“七盾同盟”成立了。
浩浩荡荡的人类联军,举着闪烁着圣光的十字旗帜,跨过了境界线,向着这座被魔物盘踞的“罪恶之城”发起了圣战。
直到兵临城下,那些魔法火球砸在王座厅的穹顶上,将奥莉加从冥想中惊醒。这位高傲的女王才愕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一场世界大战的头号战犯。
为了保护自己的冥想室不被破坏,为了维护“纯血黑暗精灵”那不容亵渎的尊严。奥莉加被迫走下王座,用她那恐怖的妖力,召唤出毁灭性的黑炎,将第一批人类联军烧成了灰烬。
百年战争的导火索,就此在一场由傲慢和无知引发的闹剧中,被彻底点燃。
记忆的画面开始加速快进。
战争变成了无休止的绞肉机。奥莉加被迫一次又一次地透支自己的妖力,去填补那条根本不存在防线纵深的境界线。
而当时间推进到黑犬佣兵团兵临城下,当奥莉加因为长期的消耗和沃尔特“秽光”的压制,妖力终于出现衰退的迹象时……
林曦看到了最残酷,也是最符合客观规律的一幕。
那些曾经匍匐在黑之城外、高呼着“女王万岁”的低级魔物,在失去妖力辐射的庇护,在看到黑犬佣兵团的强大后,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倒戈了。
它们那原本充满狂热与敬畏的眼神,在瞬间变成了极度贪婪的淫邪。它们垂涎着女王那高贵的身躯,幻想着将曾经高高在上的神明拖入泥潭。它们与沃尔特的佣兵里应外合,从内部撕裂了黑之城最后的一道防线。
忠诚?信仰?在这些靠着本能和利益聚集起来的寄生虫身上,简直就是个笑话。
“滋——”
记忆碎片带来的画面戛然而止,化作一缕暗红色的光尘消散在虚空中。
林曦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因为长时间的高强度共情而微微摇晃了一下。她抬手抹去额头上那一层细密的冷汗,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破案了。”
林曦看着脚下那张虚幻的战略沙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所有的违和感、所有不符合军事常识的防线布置,都在这荒诞的真相面前得到了完美的解释。
“没有政委进行基层思想建设,没有军饷和土地作为切实的利益纽带,没有一套行之有效的军法操典。”
林曦的声音在纯白的精神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来自现代文明的居高临下的审判。
“仅仅依靠个人的武力威慑,以及那种类似于施舍般的妖力辐射聚集起来的部队。”
林曦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倒戈魔物扭曲的嘴脸。
“那根本不叫军队。那叫随时准备哗变、随时准备把枪口对准长官后脑勺的武装土匪。奥莉加·迪斯克伦蒂亚,你输得一点都不冤。”
林曦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因为窥视了女王隐私而产生的微弱旖旎感彻底摒弃。现在,她已经摸清了这个国家病入膏肓的病理。
从这一刻起,这场战争对林曦而言,不再是单纯的防守反击。而是一场必须将旧的阶级、旧的制度、旧的傲慢彻底连根拔起,用现代革命思想重新武装这片废墟的、降维级别的社会改造工程。
“既然你已经烂到了根子里,那就让我来教教你,什么才是真正能够碾碎一切法西斯的……人民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