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她们的时间,已经无法用“稍纵即逝”这种带着些许从容色彩的词汇来形容了。
那是一台已经被强行按下了最高档位启动键的巨型绞肉机,正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风血雨,不管不顾地碾向她们脆弱的咽喉。
尼达威尔王座厅的那扇符文金属巨门,曾经是象征着黑暗精灵一族无上王权与绝对防御的标志。厚达半米的魔法金属,熔铸着历代先王加持的防御法阵。但在今夜,在这场蓄谋已久的里应外合之下,它正在经受着一场灭顶之灾。
“砰——!轰!”
狂暴食人魔扛着粗糙却沉重的破甲撞角,像是一头发了疯的蛮牛,一次又一次地将成吨的动能狠狠砸在巨门之上。黑兽佣兵团中那些精通破坏结界的高阶法师,正躲在魔物潮的后方,将一团团散发着腐蚀气息的黑绿色“秽光”毒液,精准地泼洒在巨门的符文节点上。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宛如一头濒死巨兽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发出的凄厉呻吟。
巨大的裂纹如同黑色的蜘蛛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门板上疯狂蔓延。每一条崩裂的缝隙里,都透出外面那冲天的火光,以及浓稠到仿佛能滴出水来的血污。
整个大厅里的空气,变得稠密如实质。
那是一种独属于末日与大屠杀的绝望气息。硝烟的刺鼻味、生锈兵器交击散发出的铁腥味、魔物令人作呕的体臭,以及浓烈到化不开的人血与精灵血混合的腥甜味,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死死地压在王座厅内残存者的胸口。
林曦的意识,刚刚以一种极其粗暴、毫无道理可讲的方式,强行接管了奥莉加一半的身体控制权。
这种两个灵魂共用一具躯壳的感觉,带来了一种令人战栗的感官超载。
林曦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暗金可可色娇躯上的每一丝颤抖。冰冷的汗水顺着修长的天鹅颈滑落,流经深邃的沟壑,浸透了那件仅仅依靠几根金属链条和皮革绑带维系的“王座祭服”。皮革紧紧勒进软肉里带来的火辣辣的刺痛感,以及毒素在魔力回路中游走时产生的撕裂感,毫无保留地顺着神经突触,传递到了林曦的感官中。
这种混合着极度痛楚、虚弱、却又带着一种诡异色气与亲密感的生理反馈,让林曦在接管身体的最初半秒钟里,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眩晕。
但她毕竟是受过严苛抗压训练的退役老兵。
林曦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用一丝腥甜的痛觉强行镇压了感官上的旖旎与混乱。她毫不客气地接管了奥莉加的视觉中枢,将那双深棕色眼眸的焦距,如同狙击步枪的瞄准镜一般,死死地锁定在门内侧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上。
透过奥莉加那根紧绷到几乎要崩断的感知弦,林曦看清了克洛伊。
这位第一骑士身上的那套黑色重型全身铠,曾经是王庭亲卫最高荣耀的象征。但此刻,它已经被无数次重击、劈砍和魔法爆炸撕扯得支离破碎。大片大片的金属甲片剥落,活像是一堆勉强挂在身上的废铁片。
在那些碎裂的铠甲缝隙下,是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恐怖伤口。鲜血像决堤的溪流般涌出,将她那头原本耀眼的金黄色短发染成了刺目的暗红,一缕缕地贴在她苍白如纸、却又狰狞宛如鬼神的脸颊上。
“当——!”
一柄巨大的兽人战斧从门缝的缺口处狠狠劈下。
克洛伊没有闪避。或者说,她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打颤的双腿,已经无法支撑她做出任何战术规避动作。
她只是冷冷地抬起手中那把已经卷刃的暗红色大剑,硬生生地架住了这一记足以开碑裂石的重击。
巨大的反震力让克洛伊的膝盖猛地向下一沉,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咳血声,点点血沫喷洒在破裂的面甲上。但她仿佛早就剥离了所有的痛觉神经,那双纯粹的血红色眼眸中,只剩下一种冰冷、残酷、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机械感。
她咬着牙,手腕借着反震的力道诡异地一翻,缺口大剑顺着战斧的长柄向上滑去,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精准无误地切开了那个兽人军阀的粗壮喉咙。
滚烫的腥臭兽血如同喷泉般浇在她的头盔上,她却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无情、高效、以命换命。
林曦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之前在精神空间里观看战局时,觉得克洛伊像是在宛城死战的古之恶来典韦。但此刻,看着这个半精灵几乎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填补门缝的决绝,林曦的脑海中跳出了一个更加惨烈的形象。
三国时期,血战濡须口的江东悍将,周泰。
为了掩护主公突围,身披十二创,皮肉如同被刀斧雕刻过的烂泥,却依然像一尊怒目金刚般死死钉在阵地最前沿,战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可是,个人的勇武,在成建制的军队和人海战术面前,终究是渺小的。
敌人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随着门板上裂缝的不断扩大,潮水般的狂暴兽人、流着口水的地精,以及那些躲在暗处放冷箭的黑兽佣兵,如同倒灌的黑色淤泥,顺着缺口疯狂涌入。
那片代表着死亡的黑色潮水,已经漫过了克洛伊的脚踝,漫过了她那满是伤痕的膝盖,正一点点、无可阻挡地淹向她的腰际。
“克洛伊……!”
在灵魂深处、在那片被林曦强行占据了一半的精神空间里,奥莉加的主意识发出了一声尖锐到近乎无声的悲鸣。
现实中,跌坐在王座上的暗金可可色躯体,随之产生了一阵剧烈的痉挛。那是灵魂纽带被眼前的惨状暴力撕扯时,身体做出的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射。
奥莉加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窒息。那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是她在这个冰冷残酷的王庭里唯一交付了后背的半身,此刻正被人当成一块烂肉一样,在她的眼前一片片地剐碎。
“闭嘴!把你那些多余的情绪给我咽回去!”
林曦毫不留情地用自己强大的精神力,像一堵铁墙般死死地压制住了奥莉加的情绪暴走。
退役下士的语速快得如同连发机枪射出的子弹,每一个字都带着前线指挥官那种在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绝对威压,不容任何反驳。
“冷静!奥莉加!听好!那扇门最多还能撑十秒钟!马上就要碎了!”
林曦一边通过神经连接向奥莉加咆哮,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构建起一幅立体的战术构想图。
“集中你体内残余的最后一点魔力!不要管那些狗屁经脉断裂的剧痛,就算是把经脉烧干,也得给我榨出一发高阶法术的能量来!我们还有最后一个战术机会!”
随着林曦的意念闪动,那幅带着幽蓝色标记的战术图,直接投射在了奥莉加的意识深处。
“看到大殿两侧那两排黑曜石立柱了吗?”
林曦的战术思维在绝境中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清晰与冷酷。
“门破的瞬间,外面那群挤破了头的杂碎,一定会呈扇形倒灌进来。在跨入门槛的那一刻,他们的阵型会处于最拥挤、最混乱、也是视线最受阻的状态。那两排黑曜石立柱,就是我们天然的射击死角掩体。”
林曦的语速越来越快,战意如同燎原的野火般在精神空间里熊熊燃烧。
“等门一破,克洛伊会被冲力击退。你立刻用仅存的魔力,瞄准门槛正中央的区域,制造一次定向的空间能量爆发!或者你最擅长的黑炎殉爆,随便什么都行!”
“听懂了吗?擒贼先擒王!这群魔物虽然疯狂,但肯定有黑兽佣兵团的高级指挥官躲在后面督战。我们就在门破的瞬间,给第一个踏进来的敌方高层,送上一份贴脸的大礼!”
这是林曦在南部战区无数次绝境推演中,刻入骨髓的铁血教条。
当阵地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人;当面对敌人的钢铁洪流已经无力回天;当突围的希望渺茫到近乎于零。
中国军人的选择,永远不是闭目等死,更不是懦弱地举起白旗。
而是拉下枪栓,布置好最后一枚诡雷,哪怕是用牙齿咬,也要在临死前,从敌人的身上撕下最大的一块肉来。最大化杀伤敌方有生力量,就是军人站在这片阵地上的最后意义。
“就算今天突围不了,就算这王座厅就是我们的坟墓。这种绝境下的标准操作程序,至少能拉足够多、足够有分量的杂碎垫背!听明白了吗?回答我!”
林曦在精神空间里发出雷霆般的怒吼,等待着奥莉加调动魔力的配合。
然而。
一秒过去了。
两秒过去了。
面对林曦这份堪称教科书级的绝境反击战术,面对那份足以点燃任何人复仇之火的狂热。
奥莉加,沉默了。
没有歇斯底里的回应,没有榨干生命力调动魔力的狂暴,甚至连刚才那股因为看着克洛伊被凌迟而产生的悲痛与绝望,都在这一刻,突兀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种反常的、近乎诡异的平静,从奥莉加意识的最深处,如同冰冷的地下水一般,缓缓地弥漫开来。
这种平静,不带任何温度。
它像是一滴浓墨,悄无声息地落入了一杯清水中。缓慢、无声,却又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坚决,不可逆转地覆盖、吞噬了精神空间里所有关于恐慌、愤怒、绝望,甚至是战意的涟漪。
纯白色的精神世界,在这一刻,仿佛连时间的流逝都停止了。
“曦。”
奥莉加轻轻地唤了一声。
这不是通过精神咆哮,而是一道微弱的意念。
这声呼唤里,带着一种林曦自降临这个异世界以来,从未在奥莉加身上感受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如同深秋落叶般的温柔。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傲慢,没有了被折辱后的刺猬般的防备,只有一种洗尽铅华后,纯粹到令人心碎的宁静。
但林曦作为一个在生死线上游走过的老兵,她不仅没有在这股温柔中感到一丝一毫的放松。相反,在这股温柔之下,林曦敏锐地嗅到了那股已经彻底沉到深渊最底部、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的死寂与决绝。
“嗡——”
林曦那原本还在高速推演战术的意识虚影,骤然在精神空间里停滞了。
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眸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比面对城外几万魔物大军还要冰冷彻骨的寒意,顺着她虚拟的脊椎,一路窜上了后脑勺。
她对这种语气太熟悉了。
这种语气,这种反常的平静,这种带着释然与温柔的呼唤。
在那些封存在战区档案馆里的绝密战史卷宗里,在那些模糊不清的战场无线电录音中。
当一支陷入重围、弹尽粮绝的小队;当一个身负重伤、看着战友一个个倒在血泊中的士兵。在最后一次接通指挥部的无线电时。
他们往往不会声嘶力竭地呼救,也不会歇斯底里地咒骂敌人。
他们就会用这种出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语气,汇报完最后的情报。
然后,他们会留下那句让所有生者在余生中都无法安眠的话语。
【“首长,不要管我们了。为了胜利,请向我方阵地,呼叫炮火覆盖。”】
或者,他们会默默地拉开胸前那枚光荣弹的引信,在敌群中,绽放出生命最后的一朵红莲。
这就是奥莉加现在的状态。
林曦的心脏,像是一块从万丈悬崖上坠落的铅块,猛地向下一沉,砸得她灵魂都为之一颤。那种渗出体外的冷汗,已经不再是奥莉加肉体上的反应,而是林曦自己的灵魂,在面临失控时渗出的战栗。
那个骄傲到了骨子里的女王。
那个把克洛伊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的女人。
那个宁可自毁也不愿受到玷污的统治者。
在目睹了帝国的崩塌、同族的背叛,以及最珍视的骑士即将被剁成肉泥的残酷现实后。
她根本没有打算执行林曦那个“拉几个人垫背”的战术计划。
她要做的,是一件足以彻底打乱林曦所有战略布局,一件不可逆转、玉石俱焚的疯狂举动。
“不……”
林曦在精神空间的深处,嘴唇微微颤抖着,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带着一丝惊恐与祈求的呢喃。
她死死地盯着意识深处那片属于奥莉加的灵魂光晕,看着那团光晕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内坍塌、压缩,酝酿着一种足以毁灭一切的风暴。
“不。别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
“求你了。奥莉加,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