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巨轮在厄俄斯平原上碾过了一圈厚重的辙痕。
一年。整整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的交替。
对于寿命漫长到需要用沉睡来打发时间的纯血精灵,或是习惯了百年如一日、沉浸在魔法停滞期的原住民而言,这不过是打个哈欠、翻个身的须臾。但对于正在经历剧烈蜕变的尼达威尔公国来说,这一年,每一寸土壤都浸透了生铁、火药与汗水交织的刺鼻气味。那是一种文明在分娩时必然伴随的剧痛与狂热。
在威灵顿公爵及其残忍到近乎严酷的军官团无休止的抽打下,在伊丽莎白阿姨以“大英帝国全球殖民”那套冰冷、精密、毫无妥协余地的标准构建的扎实军工体系支撑下,一支截然不同的武装力量——尼达威尔公国国防军,已经如同一柄刚刚淬火完毕的利刃,在锻造台上褪去了所有的锈迹与杂质。
这支军队的总兵力,被精准地维持在了一万五千人。
站在高高的检阅台上,新兵连连长兼军校战术助教林曦,将双眼眯成一条危险的缝隙,俯瞰着下方被晨雾笼罩的巨大操场。视线所及之处,阵列不再是过去那种依靠虚无缥缈的血统、参差不齐的魔法天赋,或是好勇斗狠的个人武勇拼凑起来的散沙。普鲁士蓝的呢绒军服像一片深邃、冰冷且纪律严明的海洋,那毫无起伏的同色系布料,无情地淹没了种族与阶级的差异。不管你曾经是高高在上的暗精灵祭司,还是下城区满身污垢的人类铁匠,一旦穿上这身普鲁士蓝,你就只剩下一个代号,一个塞进庞大战争机器里的标准发条。
这支队伍的骨干,是克洛伊麾下那些经历过王城血战、在死人堆里滚过三圈、对死亡已经产生生理性麻木的老兵。而填补进方阵血肉的,则是大量从平民、工匠甚至是被解放的奴隶中招募的新兵。
他们的肩膀上,整齐划一地扛着公国兵工厂流水线上吐出的最新结晶——“暗夜-ii型”前装线膛步枪。
这不再是一年前那种只能在五十米内“随缘枪法”的滑膛烧火棍。枪管内部,四条螺旋状的膛线散发着幽暗的死亡光泽。配合着林曦凭着军旅记忆画出草图、工匠们在水力镗床前熬红了眼睛反复试验打磨出的米尼弹,这种武器彻底终结了中世纪冷兵器的冲锋神话。圆锥形的铅弹底部带着精巧的凹腔,在后方黑火药爆燃的瞬间,膨胀的高温气体会将铅裙猛烈撑开,死死咬住枪管内壁的膛线。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弹头将以恐怖的初速和自旋冲出枪膛,在三百米的距离上,轻而易举地撕裂最坚固的骑士重甲,或是搅碎高阶魔物引以为傲的魔法护盾。
而在一个个方阵的后方,一尊尊散发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守夜人-ii型”12磅野战榴弹炮,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般蛰伏。炮兵们正拿着沾了枪油的法兰绒抹布,如同伺候神明般,带着近乎病态的虔诚,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黄铜测距仪和标尺。
在最后一次代号为“破晓”的大规模实兵演习中,这支军队展现出的机械般冷酷的纪律,让林曦这个前解放军下士都感到一阵自脊背蹿上后脑勺的发凉。
尤其是当夜幕降临,黑暗精灵新兵们将她们种族天赋中的夜视与潜行能力,完美镶嵌进近代散兵线战术中时,整个战场发生了一种奇妙而致命的化学反应。她们不再像原着中那样穿着防御力为零的暴露皮甲去送死,而是披着暗色伪装网,像幽灵般渗透进敌方阵地的盲区,用冷光照明弹精确标记火力点,随后引导后方的12磅炮阵地进行毁天灭地的跨射覆盖。
种族特质与工业战争体系,在这里完成了最残酷的嫁接。
当最后一轮徐进弹幕将假想敌的阵地犁成一片翻滚的焦土时,连站在高台上、端着单筒望远镜的几名一战英军老兵,都破天荒地停止了咀嚼口中那股劣质烟草的动作。他们沉默地看着硝烟中挺着刺刀、踩着鼓点横推向前的蓝色散兵线,从鼻腔里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带着浓重战壕味的赞许。
但演习,终究只是演习。
林曦深知这个冰冷的真理。在操场上流下的汗水,代替不了战场上喷涌而出的、带着内脏温度的动脉血;浸透了红药水和碘伏的绷带,也永远模拟不出肠子流出腹腔、士兵在泥浆中绝望哀嚎时的惨烈。没有在真实的死亡恐惧面前检验过纪律,没有在炮弹将身边的战友瞬间撕成碎肉的血雨中维持住上膛的节奏,再漂亮的军队,也只是一具披着普鲁士蓝外衣、没有灵魂的纸扎骨架。
而这一天,也就是检验这具骨架是否能撑起一个国家的日子,正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暴烈方式,砸向了这片刚刚恢复生机的土地。
……
午后的维勒尼斯城,原本慵懒而祥和。
阳光透过伊丽莎白阿姨亲手改造的维多利亚风格恒温温室的穹顶,洒下斑驳的碎金。窗外,市集的喧嚣混合着新出炉的全麦面包香气,顺着微风卷入室内。远处,兵工厂的蒸汽抽水机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隆”声。这原本是刺耳的工业噪音,此刻听在林曦耳中,却比任何宫廷交响乐都要悦耳。那是她们耗费了一年心血、在废墟上一点点浇灌出的、名为“日常”的希望之花。
温室内部,空气湿润,弥漫着大吉岭红茶的醇厚香气与几缕淡淡的兰花幽香。
林曦刚刚结束了长达八个小时的野外拉练,整个人带着一身硝烟、汗水与泥土的混合气味。她随手摘下头上那顶军官大檐帽,扔在天鹅绒沙发上,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普鲁士蓝的军服因为汗水的浸透,紧紧贴合在她那被高强度训练打磨得没有一丝赘肉的腰腹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弧度。
还没等她喘匀气,一阵极轻、极诱惑的高跟鞋敲击声便停在了她的身侧。
“连长同志,你把我的波斯地毯踩脏了。”
奥莉加那带着慵懒与极致危险气息的嗓音在林曦耳畔响起。暗金可可色的肌肤在温室的光线下泛着令人目眩的色泽。女王陛下今天并没有穿那套厚重的君王礼服,而是一袭贴身的黑色真丝长裙。那顺滑的丝绸仿佛第二层肌肤,毫无保留地勾勒出她作为成熟女性的傲人资本,裙摆的开叉处,隐约露出修长紧致的大腿。
奥莉加俯下身,双手撑在林曦大腿两侧的沙发扶手上,将林曦整个人圈禁在自己投下的阴影里。那股混合着玫瑰精油与某种原始荷尔蒙的幽香,如同具象化的蛛网,瞬间束缚了林曦的呼吸。
“女王陛下……报告还没写完。”林曦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但在那双深棕色眼眸的注视下,喉咙却不受控制地发紧。
“报告可以等,但你的身体不能等。”奥莉加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仿佛羽毛般刮擦着林曦的心脏。女王伸出微凉的指尖,顺着林曦军服的领口探入。第一颗黄铜纽扣被灵巧地挑开,接着是第二颗。
林曦的颈动脉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血液冲刷血管的声音在鼓膜里轰鸣。奥莉加的手指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魔力,她并没有直接的挑逗,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林曦锁骨上那道因为长期端枪而磨出的粗糙老茧。这种极端的反差——高贵的纯血精灵女王与粗糙的工业老茧,在这一刻碰撞出了足以让人理智熔断的火花。
奥莉加的呼吸逐渐变得灼热,她慢慢压低身子,嘴唇几乎要贴上林曦的耳垂,吐气如兰:“曦,你心跳得好快。是不是这身军服太紧,需要我帮你……全部褪下来?”
林曦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理智的防线在那种极致的感官拉扯下摇摇欲坠。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奥莉加真丝裙的边缘,掌心传来丝绸惊人的滑腻触感。
就在两人的鼻尖即将触碰,空气中的暧昧浓度达到燃点的那一秒——
“咔哒。”
军靴踩踏在木地板上的沉重脚步声,像一柄冰冷的军刺,粗暴地扎穿了这团黏腻的空气。
克洛伊穿着一身半旧的步兵团指挥官制服,左腰挎着那柄断剑,右手端着一个黄铜托盘,上面放着一块冒着热气的湿毛巾。她的金黄色单马尾在脑后晃动,血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交叠在一起的两人,眼底深处翻滚着几乎要将理智烧穿的占有欲,但她的脊背却挺得比枪管还要笔直。
“女王陛下。”克洛伊的声音冰冷、生硬,带着一股浓烈的火药味,“军医处有明文规定,剧烈运动后立刻脱衣,容易导致风寒。为了林曦连长的心血管健康,请您与她保持至少三十厘米的战术安全距离。”
奥莉加的动作停住了,她偏过头,美眸中闪过一丝被打断好事的恼怒,但随即化作一抹腹黑的笑意:“哦?我的军团长大人,你确定是在关心她的心血管,而不是你的血压?”
克洛伊没有理会奥莉加的挑衅。她迈着标准的正步走到沙发前,强行将托盘塞到奥莉加和林曦之间,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姿态,一把拉开了林曦的衣领。
“我来帮你擦汗。”克洛伊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她拿起那块滚烫的湿毛巾,动作看似粗鲁,实则在接触到林曦皮肤的瞬间,克制得近乎温柔。粗糙的毛巾纤维摩擦着林曦白皙的后颈,克洛伊带着薄茧的拇指,装作不经意间,重重地碾压过林曦颈部的脉搏。
那一瞬间,林曦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夹在冰与火之间的铁毡。左边是奥莉加那毫不掩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直球诱惑,右边是克洛伊那被冰冷军规包裹着的、固执且霸道的武力占有。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致命的压迫感,让这间温室的空气变得比缺氧的战壕还要令人窒息。
坐在温室另一端、藤椅上的伊丽莎白阿姨,翻过一页手中的精装《国富论》,端起面前那杯温度正好的大吉岭红茶,发出了一声充满贵族式鄙夷的冷哼。
“一群满脑子交配欲望的野猴子。你们那泛滥的荷尔蒙酸臭味,已经严重破坏了这杯初摘红茶的分子结构。”伊丽莎白头也不抬,语调空灵而傲慢,“如果你们不能在十秒钟内停止这种低劣的发情行为,我不介意呼叫一轮6磅炮的徐进弹幕,帮你们物理降温。”
林曦猛地咳嗽了一声,慌乱地从两个女人的夹击中挣脱出来,手忙脚乱地扣好军服的纽扣。奥莉加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而克洛伊则像一座宣誓主权的石雕般,固执地站在林曦身侧,手里的毛巾已经被她攥出了水分。
就在林曦深吸了一口气,准备用唯物史观的理论来掩饰自己狂跳的心脏,重新拥抱这份令人头皮发麻却又无比眷恋的“日常”时。
一声极其凄厉的战马嘶鸣,撕裂了午后的宁静。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议事厅外那扇厚重的橡木双开门,被人用身体粗暴地撞开。沉重的木板砸在墙壁上,震落了一地灰尘。
那份刚刚还在空气中氤氲的面包香气、红茶味以及令人迷醉的荷尔蒙,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马汗味和烂泥的腥臭味,无情地冲刷得一干二净。
一名战袍被马汗和泥浆彻底浸透成黑色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摔进了大厅。他的头盔已经不知去向,额头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暗红色的血液混着泥水流进他的眼睛,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几乎是用尽了肺里最后的一丝氧气,将那个足以将整个公国从美梦中硬生生拽入绞肉机的消息,凄厉地吼了出来:
“紧急军情!西部边境要塞黑木堡……燃起三级烽火!谷地镇……告急!”
整个温室的空气,在这一秒钟,凝固了。
林曦的手指悬停在第二颗纽扣上,瞳孔剧烈收缩。三级烽火。这是公国军规中设立的最高级别边境警报,只有当敌军的规模远远超过要塞守军的防御极限、面临全军覆没的绝境时,才允许点燃。
奥莉加脸上的慵懒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尼达威尔大公的极度冰冷。克洛伊则在一瞬间完成了从“吃醋的守护者”到“冷酷杀人机器”的切换,她按在剑柄上的手背暴起了青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敌军兵力……”传令兵趴在地上,嘶哑的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咳血,“初步估计……在六万以上!”
六万以上!
这个数字像一颗当量的重磅航弹,直接在议事厅的中央引爆,将所有的温度瞬间抽干。一万五千名刚刚完成换装、还未经历过大规模血战洗礼的新军,面对六万大军。一比四的悬殊比例,在任何军事教科书上,这都是一个代表着屠杀的数字。
克洛伊大步上前,一把拽起传令兵的衣领,将他拖到那座巨大的军事沙盘前。“敌军构成!进攻路线!立刻汇报!”
“是……是侍奉国的黑兽佣兵团残部!”传令兵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他们充当督战队,裹挟了漫山遍野的兽人部落、地精奴隶,还有南方的流寇……像泥石流一样,没有采取任何战术迂回,直接从大平原上压过来了!”
沙盘周围的空气降至冰点。
林曦快步走到沙盘前,抓起一根指挥棒。她的目光如同一台精密的雷达,迅速扫过西部边境的地形。没有迂回。这意味着这支庞大的混合部队,正以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姿态,直挺挺地朝着公国边境的咽喉狂涌而来。
而在黑木堡要塞的后方,沙盘上有一枚显眼的绿色标记。
那是谷地镇。
公国在过去一年里,推行新农政、开辟出的最大粮食产区,也是沟通西部商路的枢纽。
那道代表敌军进攻路线的猩红色箭头,宛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贪婪且明确地舔舐着谷地镇的位置。其意图昭然若揭。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边境劫掠。”林曦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寒冰,她手中的指挥棒重重地点在谷地镇的模型上,木棍与沙盘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是一次倾巢而出的战略试探。”
奥莉加的眼神变得阴鸷,她盯着那个红色的箭头,咬牙切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沃尔特。”
那个躲在北方黑之城暗处的法西斯幽灵,那个用极端奴隶制维持统治的疯子。他终于按捺不住对公国繁荣的恐惧与嫉妒,伸出了他的獠牙。
“他不在乎那六万人会死多少。”林曦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唯物史观的阶级分析,“仆从军、兽人、地精,对他来说不过是消耗公国弹药的填线耗材。他正试图用六万条贱命,来测试我们这支新军的火力底线。”
如果谷地镇失守,公国本就脆弱的经济链条将瞬间崩断,新生的政权将被饥饿和恐慌从内部彻底瓦解。这一仗,不仅要打,而且必须把敌军这股泥石流,硬生生地砸碎在黑木堡的城墙下!
演习终究只是演习。
林曦看着沙盘,脑海中仿佛已经听到了米尼弹撕裂血肉的闷响,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那些在操场上整齐划一的新兵,即将在几个小时后,直面真正的地狱。
议事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传令兵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中,一声清脆的声响,突兀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叮。”
所有人循声望去。
伊丽莎白阿姨依然端坐在那张铺着天鹅绒的高背椅上。她那头金色的波浪长发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弧光。她那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极其优雅、极其平静地,将那只精美的骨瓷茶杯,轻轻地放在了杯托上。
就是这一声“叮”,并不大,却像是敲击在所有人心脏上的丧钟,将空气彻底冻结。
伊丽莎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那双碧蓝色的眼眸里,透着一股看沙盘蚂蚁搬家般的冷酷与漠然。她的动作,是对整个议事厅无声的宣告——她早就预料到了这场战争。
而这放下的茶杯,意味着高维文明的庇护伞,在此刻正式收拢。
这是一场考试。一场没有任何外挂、没有任何炮火支援,只能依靠公国自己流血来完成的成人割礼。考砸了,整个国家就会化作历史的尘埃,连被她评价一句“恶臭”的资格都不再拥有。
克洛伊猛地跨前一步,战靴踏碎了地板上的一块木屑,她站定在巨大的沙盘前,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猩红的进攻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