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弗特先生,到了。这就是十三号坑的下层棚户区。”
克劳斯沙哑得如同撕裂败絮般的声音,穿透了冰冷的雨幕,打断了林曦脑海中那精密如齿轮般的思绪。
林曦缓缓抬起被宽大毡帽遮挡的头颅。在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瞬间,她那双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黑眸,依然不可遏制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什么贫民窟,而是一道如同被远古巨兽硬生生撕裂的、深不见底的庞大地裂缝。在这道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渊边缘,以及那几乎垂直的陡峭内壁上,密密麻麻、犹如患了某种密集型皮肤病一般,悬挂着无数用废弃矿木、生锈铁皮和破烂油布拼凑而成的简易木棚。
一条条用朽烂木板和锈蚀铁链勉强维持连接的简易栈道,像蛛网一样在深渊上空交错纵横,在裹挟着煤灰的寒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崩塌坠入那看不见的无底黑洞。
这里没有王城那种穿透云层的阳光。唯一的光源,是那些如同腐肉上的蛆虫般挤在一起的棚户里,透出的微弱如萤火的劣质油脂灯光,以及偶尔从矿坑极深处喷涌而出的、带着刺鼻硫磺毒气的暗红色地火。
空气沉闷得仿佛塞满了湿透的破棉絮。在这里,呼吸变成了一种痛苦的折磨,每一次吸气,都会将令人作呕的排泄物发酵味、煤灰的干涩粉尘,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活物正在暗无天日中慢慢腐烂的酸臭味,生硬地塞进肺泡里。
“咳咳……咳咳咳……”
剧烈、空洞,仿佛要将肺叶连同灵魂一起咳出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的破木板后面此起彼伏地传来。这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像是在这片被神明遗弃的深渊里,日夜不停地演奏着一场永无休止的死亡交响乐。
突然,林曦的脚步猛地一顿。
在前方栈道旁边的一个积满黑色污水的泥坑里,躺着一具看不出年纪的矮人尸体。他大张着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永远不会有光亮落下的穹顶。他的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肋骨刺破了脏污的皮袄,显然是在井下被落石砸中后,硬生生拖到这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周围那些刚从井下换班回来、满身煤灰的矿工们,只是神情麻木地从那具尸体上跨过去,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施舍半分。
人命,在这里比用来垫脚的石块还要廉价。石块还能用来铺路,而死人只会引来食腐的老鼠。
“这就是你要来的地方,卡尔弗特先生。”克劳斯捂着胸口那卷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纱布,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惨笑,眼神中透着一股自暴自弃的疯狂,“带上你的布,带上你的酒,去发你的大财吧。只要你不怕半夜被人割了喉咙。”
“伙计们,搭把手,把货卸下来。”
林曦深吸了一口那带着毒气的冷空气,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将整个黑水公司高层烧成灰烬的怒火,强行压缩、冻结在心底的最深处。
当她再次转过脸时,已经完美地挂上了那副底层走私商人特有的、见钱眼开的精明笑容。
“小兄弟,帮我找个稍微平整点、宽敞点的地方。”林曦拍了拍克劳斯的肩膀,压低声音,用一种充满蛊惑性的沙哑嗓音说道,“告诉大家,南方的卡尔弗特老板来了。今天只换实用的东西,不要你们手里那几个被公司盯死的破铜板!”
克劳斯狐疑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臃肿的胖商人,似乎想从那张暗黄色的脸上找出什么阴谋的破绽,但最终,他还是转过身,引着林曦三人来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由废弃矿车底盘拼接而成的栈道平台上。
随着老波顿犹如一头人形巨熊般,将一袋袋粗棉布和几桶沉甸甸的烈酒从马车上搬下来,“砰”的一声砸在平台上,那股属于干净干燥布料的纤维味和劣质土烧酒辛辣刺鼻的酒精香气,瞬间在这个恶臭的棚户区里扩散开来,简直如同神迹降临。
这气味,就是最好的招牌。
仅仅过了不到两分钟,一双双在黑暗中散发着饿狼般绿油油光芒的眼睛,便从四面八方的破布帘子后面、从栈道的阴暗角落里聚集了过来。
他们像是一群饿极了的野鬼,死死地盯着林曦带来的货物,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吞咽口水的“咕咚”声。但碍于老波顿那释放着杀气的魁梧身材,以及安雅怀里那把始终处于击发边缘的单管猎枪,这群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亡命徒,硬是压抑着本能,不敢轻举妄动。
“各位工友!各位在井下拿命换饭吃的大爷们!”
林曦毫不畏惧地踩上一个空酒桶,清了清那刻意伪装的沙哑嗓子,用这片棚户区都能听见的音量,扯着嗓子大声喊了起来。
“我是从南方来的商人卡尔弗特!这该死的黑水公司,在镇口设卡,抽老子这种走私客的重税,老子咽不下这口恶气!今天,老子的货,宁可降价,也绝不卖给镇上那些跟黑水公司穿一条裤子的商行!老子就卖给你们!”
她弯下腰,从袋子里抓起一卷粗棉布,双手用力一抖,“哗啦”一声脆响,结实厚重的棉布在微弱的地火反光下展现出令人心动的纹理。
“睁大眼睛看看这布!结实、保暖!你们在井下,阴风吹着,湿气重得能渗进骨头里,这玩意儿拿回去做件坎肩,那是能保你们老命的好东西!”
林曦将手里的布卷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大声宣布着交易规则:“我卡尔弗特做生意,不收你们的铜板!那玩意儿被公司捏得死死的,你们也不够花。我要什么?我要你们在井下偷偷藏起来的好矿石!伴生水晶!或者……”
林曦刻意拖长了尾音,从酒桶上跳下来,向前逼近了一步,那双黑眸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大胆与贪婪。
“或者,关于黑水公司的一些‘小秘密’。什么情报值钱,能换多少东西,我卡尔弗特心里有杆秤。情报越好,我给的酒越烈,布给得越多!老子就是要恶心死那帮剥皮抽筋的混账!”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我……我这里有一块伴生紫水晶,是上周挖矿时偷偷藏在靴底的,能……能换多少布?”
一个满脸煤灰、瘦骨嶙峋的人类矿工颤抖着挤上前来。他那双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深陷的眼睛里满是渴望,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只有拇指大小、却闪烁着纯粹微光的紫色矿石,仿佛攥着全家人的性命。
“安迪,掌眼!”林曦头也不回,大喝一声。
安雅立刻上前,装模作样地拿起那块紫水晶,对着火光端详了片刻,然后冲着林曦重重地点了点头。作为国安部的特工,她自然认出这是一块纯度不错的低阶魔力传导水晶。
“好货色!”林曦大手一挥,宛如一个散财的暴发户,“这块石头,换五尺棉布,外加一满壶能烧穿喉咙的烈酒!”
老波顿冷着脸,手脚麻利地抽出短刀,“哧啦”一声割下足尺的布料,又从木桶里打出满满一壶刺鼻的土烧酒,塞进了那名人类矿工的怀里。
那名矿工抱着对于他来说宛如至宝的布和酒,眼泪混着脸上的煤灰纵横流淌。他激动得嘴唇直哆嗦,简直不敢相信在这片绝望的深渊里,竟然真的有人愿意用这种公平到令人发指的比例进行交易。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栈道平台上的场面瞬间火爆到了极点。
矿工们抛弃了最后的警惕,纷纷涌上前来,拿出自己冒着绞刑风险私藏的零碎铁矿石、散碎水晶,甚至一些长在地下暗河旁边的奇形怪状的发光植物,来换取能够救命的生活必需品。
林曦站在物资堆前,一边用那副市侩的嘴脸熟练地讨价还价、“做生意”,一边通过安雅和老波顿构筑的视线死角和物理掩护,用那双比鹰隼还要锐利的眼睛,迅速且冷酷地观察、记录着这些矿工提供的一切细节。
情况,比她在王城看着兵工厂质检报告时预想的,还要糟糕、恶劣十倍。
“卡尔弗特老板,我这把十字镐,可是上个月刚发下来的新家伙,能换二两酒吗?”一个精灵矿工苦笑着,将一把镐头递到了林曦面前。
林曦伸手接过那把十字镐。入手的瞬间,她那因为长期握枪而对金属质感有着绝对敏感的指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本应是王国兵工厂采用新式高炉冶炼出来的优质高碳钢。但林曦只需一眼,甚至不需要用放大镜,就能看出这块镐头的表面布满了暗沉的斑块。不仅没有经过合格的淬火处理,在受力边缘,甚至能肉眼看到内部夹杂着大量的气泡和未被完全熔炼的劣质生铁渣滓。
“这就是你们平时用来凿开坚硬岩脉的工具?”林曦装作漫不经心地掂量了一下,语气中带着商人的挑剔,“这铁口也太脆了。”
“谁说不是呢!”精灵矿工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眼中满是愤恨,“听监工说,这叫什么‘王国最新标准’。呸!连矿坑底层的岩壳都敲不破,挖两下就直接卷刃,再用力一点,镐头就得断在石头里。我们私下里都怀疑,这根本就是拿废品回炉的烂铁打的,那些真正的好钢,早就被黑水公司那些当官的倒卖进自己腰包了!”
林曦握着那块如同废铁般的劣质镐头,指关节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宛如一条条蚯蚓般凸起。
克洛伊亲自在总参谋部的军费预算案上签字批复、每月足额拨给西北矿区的高等钢材配额,到了这里,竟然被这群吸血鬼掉包成了这种能直接要了矿工性命、拖垮整个采矿进度的杀人废铁!
这不仅仅是贪污,这是在掘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的工业祖坟!
然而,令人战栗的真相,还在继续涌现。
在林曦用“几尺布换情报”的悬赏刺激下,为了多换一口烈酒暖身子,越来越多足以引发王国大地震的惊人内幕,被这些底层的劳工们吐露了出来。
“卡尔弗特先生,我告诉你个秘密,你多给我打半壶酒。”一个少了一只耳朵、脸上布满烧伤疤痕的半兽人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凑到林曦面前,“上周十三号副井发生的矿难,对外报的是塌方死了三个,实际上,死了整整十五个人!”
半兽人抓起林曦递过来的酒壶,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眼眶瞬间红了,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血泪:
“上面发下来的那些用于急救的止血药粉,是假的!里面掺了大量的滑石粉和草木灰!止血带也是用烂布条糊弄的,兄弟们一扯就断!那十五个兄弟,只有两个是被当场砸死的,剩下的十三个,是被生生拖着,流血流干死在井下的!”
半兽人的拳头砸在木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还有那些用来防备毒气的魔法警示鸟!魔力核心全他妈是早就过期的次品废料!瓦斯毒气都涌到脸上了,那群破鸟连叫都没叫唤一声!”
一桩桩,一件件。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林曦的心脏上反复拉扯。
林曦脸上的笑容没有变,甚至还时不时地附和着半兽人,用最粗俗的脏话骂两句黑水公司“生儿子没屁眼”。
但她的心,却在滴血,在无声地咆哮。
这是一场系统性的、从上到下全方位无死角的疯狂洗劫。这群旧时代的余孽和贪婪的资本家,不仅在贪墨王国的财产,更是在趴在这些底层劳工的身上,大口大口地喝着他们的血。
如果这种深入骨髓的腐败不被彻底连根拔起,她林曦呕心沥血建立起来的、依靠这些劳工支撑起底座的庞大工业体系,不需要敌人的火炮,瞬间就会从内部轰然坍塌。
“哎哟——”
林曦突然夸张地打了个哈欠,用力拍了拍自己那缠满亚麻布的臃肿肚子,眉头皱成了一团。
“安迪,波顿,你们俩给我把摊子看紧了。”林曦装出一副憋不住的痛苦模样,骂骂咧咧地说道,“老子昨天晚上的凉水喝多了,肚子闹腾得厉害。我去那边找个没人的地方方便一下。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茅厕都没有!”
“老板,您悠着点,别走远了,这黑灯瞎火的别掉进坑里!”安雅立刻会意,抱着火枪大声回了一句,顺势站到了物资的最前面,挡住了众人探寻的视线。
林曦拎起一盏昏暗的防风油灯,捂着肚子,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棚户区深处一条无人问津的废弃岔道。
在转身离开众人视线的那一个刹那。
林曦身上那种臃肿、市侩、猥琐的商人气质,如同被利刃切断的丝线,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原本刻意佝偻的脊背如同被注入了钢铁般猛地挺直,脚步不再拖沓,而是变得轻盈、无声,如同在暗夜中潜行的黑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属于王国最高情报主宰的绝对冷静与锋利。
她顺着一条布满铁锈的废弃运矿履带,在迷宫般的废墟中七拐八拐,凭借着脑海中过目不忘的国安部地形图,精准地来到了一座已经坍塌了一半、足有三层楼高的旧炼铁高炉前。
这里荒凉得连老鼠都不愿光顾,只有夹杂着煤灰的冷风穿过破败炉膛时,发出如同怨鬼哭泣般的呜咽声。
林曦提着灯,将微弱的光晕贴在巨大的耐火砖炉壁上,目光如扫描仪般仔细寻找着。
很快,在距离地面大约一米高的位置,她在那几块松动的耐火砖缝隙深处,看到了一个隐蔽得如同融入了砖块纹理的标记。
那是三根已经完全生锈的铁钉,被人用巧劲按照“品”字形死死地钉在砖缝里。而最上面那根铁钉的钉帽,被人为地用挫刀磨平了一半。
这是王国国家安全保卫总局布置在地方的绝密联络暗号,代号“锈钉”。
林曦放下提灯,从粗布大衣的暗袋里,无声无息地摸出一把泛着冷厉哑光的军用战术匕首。
她握着匕首,手腕发力,在那个“品”字形铁钉的正下方,刻意避开积水的部位,在耐火砖上用力刻下了一个代表着“最高级别紧急唤醒”的倒三角符号,并在三角形的中心,深深地划了一道斜杠。
做完这一切,她抹去砖石上的粉末,没有在原地停留半秒。
她转身走向了离高炉大约五十米外、一个由坍塌矿车和岩壁构成的极其隐蔽的通风口死角。她的呼吸频率降到了最低,身体的温度仿佛也随之降低,整个人如同一滴墨水融入黑夜般,完全与这片黑暗的死角融为一体。
她在等待。猎手在等待鼹鼠的出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冰冷的雨水顺着岩壁滴落,砸在下方的铁皮上,发出单调且机械的滴答声。这种能够逼疯普通人的寂静,对于林曦来说,却如同步兵操典般熟悉。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
一阵极其轻微的、伴随着明显的“一高一低”拖沓节奏的脚步声,夹杂着木棍杵在地上的闷响,打破了这片死寂。
一个佝偻着背的矮小身影,像幽灵一样,慢慢地走到了那座废弃的高炉前。
借着高炉内部残存的地火余光反射,可以清晰地看出,这是一个年迈的矮人。他瞎了一只眼,那道横贯半张脸的恐怖伤疤让他显得有些狰狞。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整齐地截断,安装了一根粗糙的、包着铁皮的木棍作为假肢。
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和无数个补丁的破皮袄,手里提着一个装着锥子和皮线团的破布袋。
这正是白天在“黑钻酒馆”里,那个被卫兵头目的呵斥吓得浑身发抖、把头深深埋在桌子底下的那个卑微的断腿老鞋匠。
老鞋匠走到高炉前。他那只完好的独眼,如同雷达般迅速扫过砖缝。当他敏锐地捕捉到那个新刻在石砖上、带着新鲜划痕的倒三角符号时,他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
那原本佝偻如虾米的脊背,在这一瞬间,竟隐隐透出一股属于职业老兵才有的、经历过尸山血海洗礼的挺拔与悍勇。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那只独眼中闪烁着老练的精光。在确认周围没有呼吸声和脚步声后,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摸向了炉壁上的一块松动砖块,准备留下回应接头的暗号。
“别摸了,鞋匠。那块砖后面没你要的情报。”
一个冰冷、犹如机械般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如同凭空出现的幽灵,毫无征兆地从他背后的阴影中传来。
老鞋匠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的反应速度快得完全不符合他那残疾的身体!
几乎是凭借着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他猛地完成了一个半转身。与此同时,他手里那个破布袋瞬间被一种爆发力撕裂。一把涂抹着见血封喉剧毒的精巧便携式十字弩,如同毒蛇吐信般,已经稳稳地端在了他的手里,弩箭那幽蓝色的锋芒,直指声音传来的方向。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黑暗中,只有一把冰冷刺骨、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军用匕首,已经无声无息地从侧后方绕过,死死地贴在了他的颈动脉上。只要他敢扣动弩机的扳机,那把匕首就会瞬间切断他的喉管。
如果这是在战场上,或者对方是黑水公司的杀手,老鞋匠知道,自己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深渊没有回音。”
林曦那被压制成一条直线的声音,在老鞋匠的耳畔低声响起,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上位者压迫感。
老鞋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惊骇与狂热的情绪。他手中的十字弩缓缓垂下,弩箭指向了地面。那只独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芒。
他咽了一口唾沫,用极其沙哑、仿佛生锈齿轮摩擦般的声音,对出了下半句属于国安部绝密的暗号:
“只有钢铁能听见。”
“暗号确认。代号‘鼹鼠’,密级绝密,西北区暗桩网总负责人。”
林曦手腕一翻,那把致命的匕首如同变魔术般消失在袖口。她从那片令人窒息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依然是那副臃肿中年胖商人的打扮,依然是那张涂了核桃汁的脸,但此刻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却让老鞋匠感觉到仿佛有一座看不见的钢铁大山压在了自己的头顶。
老鞋匠抬起头,独眼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臃肿的胖子。他的大脑在疯狂地检索着记忆中总局上级长官的面孔,却一无所获。但他非常清楚这套规则——能够越过所有中间联络人,直接使用最高级别的“紧急唤醒”暗号,并且拥有那种能瞬间秒杀他的恐怖潜行刺杀身手的人,绝对是来自王城国安总局、手持最高权限的特派钦差。
老鞋匠收起十字弩,将右手并拢成掌,平放在左胸,双脚并拢。尽管右腿是木棍假肢,但他依然在这废墟之中,站得笔直,行了一个王国新军最标准的持枪礼。
“总局西北情报处,代号‘鼹鼠’,向您致敬!长官!”老鞋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压抑的激动与绝对的忠诚。
“把手放下。这里是泥潭,不是参谋部的阅兵场,不用跟我讲这些会要人命的虚礼。”
林曦语气淡漠,眼神如刀般直刺核心:“时间紧迫,直接汇报西北矿区的实际情况。我要知道,这个所谓的黑水公司,到底是个什么由头?”
老鞋匠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确定只有风声后,语速极快地开始汇报:
“长官,情况比内阁纸面上的报告坏一百倍!黑水公司表面上是打着响应新法典旗号,由民间资本和新政权合作成立的矿业公司。但实际上,这只是一张用来糊弄王城的画皮。他们已经在这几个月里,彻底架空了西北防区的军政体系。”
“公司的幕后大股东,是那个在建国大典后被边缘化的旧贵族——赛维特男爵,以及三名依靠远洋走私起家、手眼通天的新兴人类商人。他们用重金买通了西北驻防军的后勤长官,将王国总参谋部每个月拨发下来的高质量无缝钢管、高阶魔力水晶,以及本该用于防范瘟疫的军用级医疗物资,全部在半路截留入库。”
老鞋匠咬着牙,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然后,他们用废铁渣滓、早就干涸的劣质水晶,还有掺了石灰的假药粉充当配额发给底层矿工。而那些真正的战略物资,则被他们通过隐蔽的黑市渠道,以十倍的高价卖给了南方的武器走私商……”
老鞋匠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上了一丝因恐惧而产生的战栗:“甚至,有我手底下的暗线用命换来的确切情报显示,就在半个月前,有一批军用级的无缝钢管,被他们秘密转运,最终流向了东方——沃尔特的绝死军团防区!”
“轰——”
仿佛有一道惊雷在林曦的脑海中炸响。
她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森寒。杀气,那种只有在死人堆里滚过才能淬炼出来的、如同实质般的物理杀气,在这座废弃的高炉前不可遏制地弥漫开来。就连老鞋匠这种身经百战的暗桩,都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感觉周围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
贪墨军款、中饱私囊,在任何政权交替时期都难以绝迹,林曦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资敌?!
拿着尼达威尔-普鲁森王国兵工厂里那些工人日夜赶工打造出来的优质钢管,去卖给那个正在对王国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发动屠杀的日本法西斯狂徒?!
这是在挖公国的命根子!这是在奥莉加和克洛伊的心尖上,在那些准备上前线拼命的士兵背后,狠狠地捅刀子!
“西北当地的执政官是瞎子吗?王城市政厅和内务部上个月派来巡察的审计员,难道也全都被他们喂饱了?!”林曦的声音冷得仿佛能掉下冰渣。
“执政官早就被他们拉下了水,现在不仅是保护伞,更是每月拿三成干股的分红股东。”老鞋匠的独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哀与愤恨,“至于那两位带着王城密令来的审计员……长官,他们在抵达铁牙镇的第三天,在坚持要下井视察十三号矿坑的账目时,遭遇了‘意外的瓦斯爆炸’。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来。”
老鞋匠低下头:“黑水公司的清场手段极其毒辣。我这个暗桩,因为一直伪装成最低贱的残废鞋匠,平时只负责在酒馆收集些外围消息,从不接近核心圈,这才侥幸没有被他们那帮豢养的高阶法师拔除。”
“很好。好一个天衣无缝的闭环。”
林曦怒极反笑。那笑容在黑暗中、在假胡须的衬托下,显得有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
“切断了上下的信息通道,杀掉上面派来的眼睛。用滴血的暴利拉拢了所有关键的军政节点,然后在这里关起门来当吸血的土皇帝。”
林曦向前逼近一步,死死盯着老鞋匠的独眼,强大的气场将老鞋匠彻底笼罩。
“‘鼹鼠’,我不需要听你诉苦,也不需要抱怨敌人的强大。我只要一样东西——账本。”
“我要知道,那批被他们倒卖的高级钢材和军用物资,现在具体藏在哪个秘密仓库里;我要知道,他们和南方走私商、以及沃尔特军团进行交易的具体时间、交接地点和运输路线。我更要一份,所有参与这场分赃盛宴的官员和军官的、一个不落的完整名单!”
林曦的声音如同地狱法庭敲响的审判钟声,不容辩驳:“能办到吗?”
老鞋匠倒吸了一口夹杂着煤灰的凉气。
这位神秘特派员下达的指令,这是要直接掀翻整个西北矿区的天,把这群盘根错节的巨兽连根拔起啊!
“长官,这……这太难了。”老鞋匠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面露难色,“黑水公司的核心账本和交易密档,被锁在镇中心那栋坚固的石制金库里。外面有两名旧贵族高阶法师布置的魔法预警阵列,里面有三十名配备了违禁武器的死士日夜轮班看守。至于交易路线,那是绝对的核心机密,除了赛维特男爵和那个叫拜伦的总管,连那些股东都不知道。”
老鞋匠咬了咬牙,仿佛下定了某种必死的决心:“给我一个月,不,半个月时间!我拼了这条老命,带着下面所有的兄弟去冲一次……”
“我没有半个月。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林曦冷酷无情地打断了他那充满悲壮色彩的誓言。
“前线克洛伊司令的火炮等不了那么久,那些在井下流着血、嚼着发霉面包的矿工,也等不了那么久。”
林曦伸手,从大衣内侧的贴身口袋里摸出了一枚小小的、没有任何魔法波动的金属徽章。
那是一枚上方呈现旗形、下方为圆形的徽章。在林曦曾经那个遥远的故乡,在那个名为地球的时空,这枚徽章代表着那个经历了百年风雨的红色政党,代表着林曦作为一名政委、一名唯物主义战士最至高无上的政治身份和信仰。
但在这异·厄俄斯世界,在这片废墟之中,它代表的,是林曦本人那不可违抗的绝对意志。
她将徽章在老鞋匠那震撼的独眼前晃了一下,随即迅速收起。
“不用你们去拼命冲金库。去启动你在镇上所有的下线。”林曦的语速变快,每一个字都如同精准下达的作战指令,“妓院里的暗娼、酒馆倒泔水的伙计、扫大街的清洁夫。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把所有的眼睛,都给我死死地盯住那个叫拜伦的总管。”
林曦的眼神中闪烁着如同高明猎手般的凶悍光芒:“既然他们把防守做到了极致的龟缩,那我们就不去硬碰硬。我们要逼他自己把东西拿出来。”
“这三天时间里,我会用我商人的身份,在矿区下面把水彻底搅浑。当这口被捂着的压力锅快要炸开的时候,那些平时高高在上、贪生怕死的肥猪们,为了保命,第一反应绝对是转移他们最核心的财产和罪证。”
林曦拍了拍老鞋匠的肩膀,力道沉重:“你和你的下线只需要做一件事——告诉我,他们往哪条路跑。剩下的物理清算,交给我来办。”
老鞋匠听着这个庞大且疯狂的连环局,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能洞穿所有人性弱点的中年胖子,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
这种将整个险恶局势视作棋盘,把敌人的恐惧和贪婪作为筹码来精准做局的战术手段,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长官!”老鞋匠再次挺直了残躯,郑重地敬礼。
“散了吧。记住,从你走出这个废墟开始,你我不认识。我只是个贪财的走私客,你只是个可怜的鞋匠。”
林曦干脆利落地转身,准备离去。
但在转身的那个瞬间,她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大衣内侧口袋里、紧挨着心脏位置的两件东西。
那是临行前,奥莉加咬着嘴唇,用带着玫瑰精油香气的暗影魔力,强行硬塞进她怀里的一枚带有她体温的“绝对庇护护符”。以及克洛伊面无表情,用一种仿佛在交代后事般的冷酷语调,亲手装进她兜里的、整整三个基数的特制破甲子弹。
那冰冷的金属弹壳和温润的护符,在林曦的手指上交织出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悸动。
林曦的嘴角,在黑暗中不可察觉地勾起一抹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宠溺的弧度。
她不是一个人在这片肮脏的泥潭里孤军奋战。在她的身后,有着这个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堡垒,有着愿意为她焚毁整个世界的家人。
“为了王国。”林曦停下脚步,轻声说道。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
“为了王国!”老鞋匠在背后低声、狂热地回应。随后,他拖着那条残腿,极其熟练地抹去了两人留下的痕迹,迅速消失在犹如迷宫般的黑暗矿道中。
林曦提着那盏油灯,收敛了锋芒,重新切换回“卡尔弗特老板”的皮肤,摇摇晃晃地回到了棚户区那喧闹的广场上。
交易已经接近尾声。林曦带来的几袋子粗棉布和那几桶烈酒,已经一扫而空。换来的,是整整两大筐矿工们用命私藏的高品质伴生紫水晶和富铁矿石,以及满肚子令人作呕的罪证。
但林曦看着周围那些因为没有换到物资,而抱着肩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满脸病态和绝望的劳工,她知道,今天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杯水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