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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元妃省亲笙歌未彻,嘉猷受命救援宣大

    然而,此回情势较之先前监视尤有不同。


    此十数宫女,皆是经了精细拣选、内中更有授意之辈,所司之事断非静观默察而已。


    不数日,种种“贴身侍奉”便如春雨透地,浸入林琰起居坐卧之间。


    书房秉烛理事至深夜,名唤柳拂云的宫女必捧参汤款步近前。


    身着轻罗衫子,衣带松挽,吐气如兰:“伯爷,夜已深沉,用盏汤水暖暖身子罢。”递碗之际,纤纤素手似是无心,恰恰拂过他手背。


    林琰抬眸,目光扫过她含情双眼,只不动声色将手收回。他早得潜藏府中的天罡暗卫密报,知此盏参汤内添了助兴之物。


    及至柳拂云将汤碗递至手边,林琰袖中指尖微弹,一粒金珠无声滚落,正撞在她足踝。


    柳拂云痛呼低吟,手颤汤倾,泼洒一地,氤湿了绒毯。“奴婢该死!”她慌忙跪倒。


    林琰只瞥一眼,语气淡如静水:“不妨事,收拾了便是。往后仔细些。”


    柳拂云战战兢兢收拾退下,心中惊疑难定,却不敢多言。


    沐浴一节,尤为难捱。氤氲水气之中,伺候的郑月檀与周蘅儿只着一层蝉翼纱衣,经水汽濡湿,肌肤毕现。


    一人执巾,一人捧胰,动作轻柔却处处透着刻意撩拨。


    郑月檀拭他脊背时,指尖顺脊柱缓缓下滑,逡巡腰际;周蘅儿则假涂抹香胰,掌心若有若无轻蹭胸前臂膊。


    二人眼波流媚,气息微促,温热呼吸拂人耳畔。


    林琰闭目片时,忽抬手攥住郑月檀将欲滑向腰际的皓腕。指腹在她细腻腕间摩挲两下,觉她微微一颤。


    他唇角似勾起极淡弧度,声音在雾气中低哑:“这双手,倒真是玉琢一般。”


    郑月檀心中暗喜,眼波愈娇,方欲偎近,却蓦然撞上林琰骤然睁开的双眼。


    那眸中方才一丝温度已荡然无存,唯余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冽如刃,直刺得她心头一凛,所有媚态僵在脸上。


    “可惜,”林琰松手,语气已复平缓,甚带些漫不经心,“我今日倦了,不喜人近。”


    略顿,见郑月檀面色倏白,又似宽慰般补了一句,眼底却无半分笑意:“顽笑话罢了,美人莫当真。都退下罢,此处不用伺候了。”


    郑月檀与周蘅儿相顾惶然,不敢多缠,匆匆裹紧湿衣,躬身退出。


    浴房唯余林琰一人,他倚靠池壁,长长吐出一口灼息。


    方才那瞬冷冽威慑似抽去不少气力,眼底深处只掠过一丝倦怠的锐色。


    就寝前,又有安排“暖床”的宫人候着。


    林琰步入内室,常见锦衾已铺,云鬓微松、只着杏红寝衣的温玉奴自尚有余温的被中盈盈起身,娇声道:“伯爷,床已煨暖了。”


    那姿态神情,分明暗示“人”较衾褥更暖,尤可留宿。


    有时,她甚至怯怯低语:“奴婢手足和软,若伯爷夜间觉寒……”


    林琰心下明镜也似。他须作得“寻常”——一个年少位高的权臣,逢此诱惑,若全然无意反显矫情。


    故他容她们在分寸内“侍奉”,对夤夜煨床的温玉奴,往往只淡道一句“下去罢”,便自解衣就寝,视若无睹。


    他照常赴衙门,回府多居书房,夜深方归,作息几近刻板。


    情态上,偶因公务露一丝烦躁,对柳拂云、郑月檀等,时或有看似随意、实却疏离的举动言辞,却从未对任一人显特别兴致。


    那偶尔流露、转瞬即逝的“轻佻”,总迅即被更深克制与冷冽覆去。


    这般点滴,自经种种渠道,细细汇入养心殿。


    今上闻听禀报,尤闻林琰于香艳试探之下,既非全然拒人,又能在要紧时以威势划界、甚暗施手段化解药汤,叩击御案的指节,似缓了些许。


    “未急狎昵,亦未故作清高……嬉怒难测,偶现浪荡旋即自持……”


    皇帝沉吟,指节无声叩击御案,目中思量之色流转,“知进退,懂敲打。这分寸,拿捏得倒是巧。”


    眸中那抹极淡、难捉摸的微光,似是审视,又似藏一缕隐约的缓释。


    “且再看,”低声道,“看他这番收放功夫,是真火候,还是妆样子。”


    伯府之中,林琰实则承着千斤重担。每回看似游刃有余的应对,无论暗里弹指、抑或瞬间威慑翻转,皆需精准算计与极强意志。


    那些温软贴近、刻意撩拨的气息与触碰,无时不在撕扯他心神,而他要做的,是在那似偶“失守”的边缘,显出更具掌控的姿态。


    他往梅隐轩的次数不得不愈少而谨慎,纵相见,亦须强抑心底翻腾的躁动与倦意。


    楚容卿察见他深藏平静下的紧绷。屏退旁人,轻轻握住他手——那掌心透着湿冷汗意。


    她未多问,只将脸颊静贴他胸前,声柔而清:“我知你不易。无论如何,我总信你。”


    林琰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自她沉静气息里汲取支撑之力。


    他明晓,这场与君上、与己身欲望、亦与那十双时刻注视的眼目进行的无声角力,远未至终局。


    那十名宫女,是十个持续的诱饵,亦是十个持续的警诫,更是他须时时周旋、掌控的棋子。


    他须这般行去,行于刃锋边缘,直至今上失却耐心,或终得那所求之答。


    养心殿内,烛火微曳。最新密报呈至御前:十宫女入府逾月,林琰应对有度,似近实远,未真留宿宠幸,日常公务亦无半分荒怠,且能察解暗中手段。


    皇帝独对那几行字,良久,方将纸卷轻搁案上。


    “能忍,能持,能察,亦能示威,动情……”低声自语,目光投向殿外沉沉夜幕,“琰儿,你终究……是大了些。”


    那层厚重猜疑并未就此消散,然“沉溺美色、意软志薄”此一笔,墨迹已淡去许多。


    林琰过了这场更险复杂的诱试,证其非但自有节制,更具洞察、反制与作态之能。


    只在此番暂且的“可”之后,是更深、更静的审视。真风雨,或尚未至。


    皇城,灯火如昼。


    往昔肃穆殿宇,此刻尤添十二分凝重。皇极殿内,鎏金蟠龙柱下,文东武西,列班而立。


    龙椅上,皇帝面色沉肃,喜怒不辨。御阶下,兵部尚书正捧紧急军报,声带竭力抑制的颤抖,回响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


    “……水国大汗佟泰基,亲率铁骑十万,自塞外突入,分掠宣府、大同两镇!”


    “已连破周边堡寨十一座,宣府镇城外围张家口堡、大同镇城侧翼聚落堡皆已失陷,守将殉国!”


    “两处镇城虽暂保无虞,然虏骑猖獗,游骑已逼城下,烽火昼夜不息!大同总兵告急,宣府总兵牛继宗负伤!”


    “啪!”一声轻响,是今上手中把玩的一枚玉玦,被捏出细微裂痕。殿内气息骤降至冰点。


    “九省都检点王子腾,”今上开言,声冷而硬,“已率三万京营精锐驰援,然兵力悬殊,恐难久持。后续大军,需速发。粮草辎重,户部、兵部即刻筹措,不得有误。”


    户部、兵部尚书忙出列领旨。


    皇帝目光扫过武臣班列:“大军出征,须有统帅。何人愿往,为朕分忧,解北疆之危?”


    话音落,殿内一片死寂。


    勋贵将领,眼观鼻,鼻观心,似对殿顶藻井忽生无穷兴致。


    几个素来自诩知兵的文臣,互递眼色,唇吻微动,似有意动,可瞥见今上那深不见底的目光,又觑武臣那边毫无动静,那点意动便速冻僵腹中。


    几个年少气盛的武将倒是有心,资历人脉不足,做先锋尚可,挂帅仍差些,终未敢踏出那一步。


    时辰点滴流逝,唯殿外呼啸北风,穿重重宫门,送隐约呜咽。


    今上脸色,一点一点沉下。


    便在此时,勋贵班列中,一人缓步出列。紫袍玉带,正是忠顺亲王。


    他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继而转向文臣班列某处,声不高,却清晰至极:


    “陛下,臣举荐一人。兵部右侍郎、协理京营戎政、嘉猷伯林琰,虽年少,然自履任以来,整饬京营,卓有成效;更兼熟读兵书,胸怀韬略。”


    “冬狩之日,陛下亦曾亲口嘉许其‘有古名将之风’。今国难当头,正需此等年少英才,勇于任事,为陛下分忧,为朝廷效命。”


    “且林侍郎与新任宣府总兵牛继宗有旧,前日方送行,于彼处情势,或能更快熟稔。”


    “臣以为,林琰可当此任,加钦差衔,总督宣大军务,必能克敌制胜,扬我国威。”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有理有据。殿内无数道目光,瞬间齐刷刷投向文臣班列中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


    林琰立队列中,身姿挺拔如松。忠顺亲王话音落时,他未即抬头。


    殿内死寂、同僚们或同情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御座上那道深沉莫测的视线、及远处仿佛隐传来的边关烽火杀伐之声,混杂成一股无形重压,沉甸甸笼罩下来。


    他知忠顺亲王此举何意。年少骤贵,掌京营兵权,早碍了许多人眼。


    此番北疆危急,胜则罢了,若败,或稍有蹉跎,便是万劫不复。此去,是险地,是危局,亦或是……埋骨之所。


    他缓缓抬头,目光平静迎上御座。皇帝正看他,那双目里,有审视,有期许,或亦有一丝不易察的复杂。


    林琰移开目光,望向殿中悬浮尘埃,在通明灯火中缓缓飞舞。继而,他一步,一步,走出臣班。


    步履稳定,袍服下摆随他动作,漾开极微的弧度。他行至御阶前,撩袍,屈膝,跪倒。动作流畅沉稳,无半分犹豫滞涩。


    “臣,林琰,”其声在寂静大殿中响起,清朗坚定,不高,却足令每人听清,“蒙陛下信重,委以兵部右侍郎、协理京营之职,常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恩。”


    “今东虏猖獗,边关告急,国家用人之际,臣虽不才,亦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愿提一旅之师,北驱胡虏,卫我疆土,护我黎民。纵马革裹尸,亦不负陛下信重,不负此身所学。”


    他略顿,以额触地:“此去,必鞠躬尽瘁,不敢惜身。惟乞陛下,赐臣专断之权,速调精兵粮草。臣,叩请圣裁!”


    言罢,伏地不起。


    殿内静得骇人。只他清朗余音,似还在梁柱间萦绕。皇帝看着他伏地的背影,那挺直脊梁,沉默片时。


    终开言,声里听不出情绪,却带最终决断:“准奏。”


    “着,嘉猷伯林琰加兵部尚书衔,总督宣、大、山西等处军务兼理粮饷,赐尚方剑,总制八万京营及援兵,即日整军,克期出征!”


    “臣,”林琰再叩首,声平稳无波,“领旨谢恩。”他起身。早有内侍捧来盛放虎符印信的朱漆托盘。


    那虎符青铜铸就,伏虎之形,在灯火下泛幽冷光泽,象征生杀予夺的兵权,亦压着如山如海的干系。


    林琰伸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稳得不颤分毫。他握住那枚冰冷的虎符,收紧。


    虎符入手刹那,寒意砭骨。林琰手指收拢,青铜伏虎棱角硌着掌心,那冷顺着血脉蔓开,直抵肺腑。


    殿内通明灯火映在鎏金蟠龙柱上,折出刺目光芒。他保持着跪姿,脊梁挺得笔直。


    忠顺亲王那一番冠冕堂皇的举荐,与御座上今上深沉的注视,构出无形的罗网,亦是别无选择的道路。


    “林卿,军情如火,望卿勿负朕望。”今上声带最后的决断。


    “臣,必竭尽驽钝。”


    转身,面向寂静百官。目光平静扫过,与忠顺亲王隐含深意的视线一触即分。


    他不再停留,手托虎符印信,步步走出大殿。靴声清晰孤寂,将满殿凝重算计甩在身后。


    殿外寒风立刻卷了上来,朔风刺骨,吹乱廊下灯笼光影。伍尽忠将玄色大氅披他肩头。


    “爷,贾府方才来人,贵妃省亲,想请您过府。门子以军情紧急回了。那太监似很急,匆匆走了。”伍尽忠低语。


    林琰脚步未停。“嗯。”只应一声。贾妃省亲,煊赫满京。此时急召,用意不难猜。念及那个府邸,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极的冷意。


    “不必理会。即刻回府。传令京营,五品以上将领,一个时辰后,中军大帐议事。另,取宣大地形图及历年边情卷宗。”


    “是!”


    马车在夜深后的街道疾驰。车厢内,林琰闭目养神。


    数日后,军辎粮草稍备,大军开拔。漫长行军序列,通过险峻鸡鸣山道,过土木堡,至怀来城。林琰收了妹妹黛玉托人捎来的信。


    信笺上簪花小楷细细写着省亲那日的见闻,字里行间犹带少女惊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兄长见字如晤。元宵那日,贵妃娘娘归省,园内景象,实是‘玻璃世界,珠宝乾坤’。”


    “娘娘与老太太、太太们相见,不免垂泪。后叙话时,娘娘问起兄长与我。”


    “听闻我等未至,娘娘沉默良久,即命身边太监亲至府上相请……彼时园内灯火如昼,笙歌隐隐,娘娘端坐珠帘之后,神色虽温和,妹妹却觉那目光穿透帘幕,似有万千思量。”


    “探春姐姐私下与我说,娘娘曾对老太太言‘林家表弟年少有为,是实在的臂助’……妹妹身在其中,只觉那繁华热闹之下,暗流沉沉,竟有些喘不过气。”


    “兄长在朝,万事皆需谨慎。边关之事,若有传闻,望兄长务必珍重……”


    信末,墨迹微洇,似滴了泪。


    黛玉心思敏锐,纵在闺阁,亦能察那富贵烟云下的紧张气息。


    元春那句“实在的臂助”,透过黛玉的信,此刻听来,在边关烽火映照下,更显出一种微妙意味。


    大军暂驻怀来城。城内官邸灯火通明,亲兵肃立。


    幕僚路怀瑾已候多时,见他归来,拱手一礼,神色凝重:“主公,宣大急报已细析,情势危矣。虏骑十万,分掠宣、大,聚落、张家口等堡已失。”


    “大同方面,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将军率三万前锋已入城,正据城死守,暂时无虞,但虏骑游弋城外,切断联络,局势胶着。”


    “宣府方面更险,镇城被围,总兵官牛继宗将军伤的不轻,仍勉力支撑,然外围堡寨多失,虏骑主力似有向宣府方向移动迹象。”


    路怀瑾年近四旬,面容清癯,双目炯炯,是林琰极倚重的智囊,精通地理兵事,心思缜密。


    “怀瑾先生有何见解?”林琰径直走到铺开的地图前。


    路怀瑾趋步近前,手指沿宣府、大同一带山川脉络划过,声沉稳清晰:“主公请看,宣大一带,并非一马平川。


    北有阴山余脉,中有洪涛山、采凉山、六棱山等山岭纵横,沟壑密布。此地利,于我而言,是屏障,亦是锁链。”


    他略顿,手指重点落在宣府东北至西北一带的山区:“尤是宣府外围,尚存数处依山而建的堡垒群,地势险要,互为犄角。


    而大同周边相对开阔,更利虏骑驰骋。王子腾将军能据城死守,已是不易,若要出城野战,则正中虏骑下怀。”


    “先生之意,是舍大同,就宣府?”林琰目光锐利。


    “非是舍弃大同,而是择决战之地。”


    路怀瑾手指重重点在宣府外围山地,“我军最大约束,在于京营八万兵,骑兵仅三万。


    此三万骑,是救急的尖刀,亦是决战时的关键,绝不可浪战消耗。”


    “大同城坚,王将军能守。我军主力北上,首要目标应是解宣府之围,并将虏骑主力诱至、或逼至宣府外围的山地堡垒群一带。


    胡骑所恃者,无非来去如风,平原驰骋,冲突难当。


    然其铁骑一旦入此山岭交错之地,则机动大减,难以展开。


    我军步卒居多,正可抢先占据、修缮那些残存堡垒,凭险据守,深沟高垒。


    而骑兵则须如匕首,藏于鞘中,待机而动。”


    “当务之急,非与虏骑争平原野战之胜,而是将其主力诱入宣府山地缠斗,消磨其锐气、马力。


    同时,以精锐步卒配合少量骑兵,守住几处通往平原的出口,将其锁在山地之中。


    待其师老兵疲,补给困难,我军养精蓄锐之骑兵再倾巢而出,与坚守堡垒之步卒内外夹击,方可有望取胜。


    此策之要,在于时间与坚守,必须让牛继宗将军在宣府镇城撑住,必须让王将军在大同吸引部分虏骑注意,必须我军步卒能快速稳固山地防线。”


    林琰目光紧锁地图,顺着路怀瑾的手指在宣府山地与大同一线来回巡弋,沉默数息,眼中锐光骤闪:“先生此策,是以大同坚城为砧,以宣府山地为锤,将胡虏主力这顽铁夹在其中,慢慢敲打淬炼。然则——”


    他话音一转,指尖点向宣府山地,“关键仍在,如何让这东虏铁骑,心甘情愿入此彀中?”


    “示弱,诱敌,必要时以身为饵。”路怀瑾沉声道,“东虏贪婪,见我援军至,必想趁我立足未稳,一举击溃。


    我军可故作姿态,主力做出直趋大同解围之势,偏师疾援宣府,但援兵要显得‘仓促’、‘薄弱’。待虏骑分兵来击,偏师即向宣府山地堡垒群方向‘败退’,引得虏骑追击入山。


    同时,我军主力暗中遣精锐步卒,轻装疾进,抢先入驻并加固那些堡垒,形成口袋。只是,执行诱敌任务的偏师,风险极大。”


    林琰沉吟片刻,手指在地图上宣府外围的山区画了一个圈,决断道:“便依先生此策。


    决战之地,就定在宣府山地。京营三万骑兵,非至决战时刻,绝不轻易投入平原。”


    他抬起头,“传卢剑星、沈炼、靳一川。”


    片刻,三名将领应召而入。当先一人年过三旬,身材魁伟,面容刚毅,正是千户卢剑星,京营中有名的勇将。


    其后沈炼稍年轻,目光沉稳,是百户,心思细密,长于营垒守御。


    最后的总旗靳一川最为年轻,却有一股剽悍锐气,敢打敢拼。


    “督师!”三人抱拳行礼,甲胄铿锵。


    “军情尔等已知。”林琰目光扫过三人,先看向卢剑星,“卢千户,你所部两千精骑,是我手里仅有的机动精锐。


    命你为前锋,明日卯时出发,大张旗鼓,做出直扑大同与王子腾将军会师之势。


    若遇虏骑拦截,不必硬拼,稍作接触即向东南方向,也就是宣府外围山地‘溃退’,务必让虏骑认为你部是慌不择路的援军先锋,引其大部追击。


    此任务至关紧要,亦是九死一生,你部须做好在山地中且战且走、艰苦周旋的准备,直至将虏骑引入我军预设堡垒区域。”


    卢剑星浓眉一扬,咧嘴笑道:“将军放心!这诱敌深入、溜着胡虏玩的活儿,末将拿手!定叫那群达子以为捡了软柿子,咬上就甩不脱!”


    “好!”林琰点头,看向沈炼,神色转为严肃,“沈百户,你责任最重。不随主力行动。


    我给你五千精悍步卒,工兵器械双倍配给,由路怀瑾先生为你规划路线与要点。


    你要以最快速度,携带物资,秘密赶在卢千户将虏骑引来之前,加固好宣府外围这几处关键山地堡垒。”


    他手指点在地图几个标记上,“不惜代价,抢修加固,储备滚木擂石,务必在虏骑大队到来前,将其打造成刺猬般的防线。我要那里成为胡虏的坟场!”


    沈炼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斩钉截铁:“末将领命!人在堡在!五千兄弟,定不让一骑胡马越过防线!”


    “靳一川,”林琰看向最年轻的将领,“你选两百敢死之士,配双马,携带伏地冲天雷,于要道布雷,不必随大军行动。提前潜入宣府以北、以西的山地。


    你的任务有三:一,侦查虏骑主力确切动向,尤其关注是否有向宣府山地移动的迹象;


    二,袭扰虏骑小股部队、哨探,制造混乱,让其无法准确判断我军意图;


    三,若虏骑未全力追击卢千户,你要想办法‘帮’他们一把,比如袭击其辎重,或伪装我军溃兵,将其注意引向宣府方向的你布置的雷区。可能做到?”


    靳一川眼中爆出精光,单膝跪地:“将军!这翻山越岭、点火撩骚的活计,末将和兄弟们最是熟稔!


    定让东虏在山里晕头转向,乖乖跟着咱们的杆子走!”


    “各自准备,细致周全。一个时辰后,大帐集合众将,发布军令。”林琰沉声道。


    三人凛然受命,匆匆离去。


    林琰这才稍得喘息,目光再落在那片被标为决战之地的宣府山区。


    路怀瑾的策略清晰而险峻,环环相扣。大同王子腾的死守,宣府牛继宗的苦撑,卢剑星的诱敌,沈炼的筑垒,靳一川的搅局……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


    黛玉信中所描绘的珠帘后的目光、那句“实在的臂助”,与此刻北疆燃起的狼烟、手中这关乎国运的虎符,在脑海中交织。


    贾府,元春,那场极尽奢华的省亲,此刻想来,竟如隔世幻梦。


    中军大帐内,火把通明,数十员将领肃立。路怀瑾立于林琰身侧稍后,卫若兰、卢剑星、沈炼、靳一川等皆在列。


    林琰立于主位前,尚未开口,威势已压满全场。


    “军情紧急,虚礼免了。”他开口,声音带着金铁之质,“东虏十万铁骑犯境,陛下命我总督宣大军务。京营八万精锐,即日开拔!”


    他简要说明了利用宣府山地堡垒群决战、诱敌深入的总体方略,以及王子腾在大同、牛继宗在宣府的基本态势。


    命令一条条清晰颁下,各军任务明确。路怀瑾不时低声补充地形细节与各军配合要点。


    帐内气氛肃杀而昂然,众将皆知此战凶险,却也看到了胜机所在。


    待众将领命而去,大营顿时沸腾。人喊马嘶,火光流动,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隆隆运转。


    林琰走出大帐,寒风扑面。远处京师城的灯火依旧璀璨,贾府省亲别墅的灯火也在其中吧。


    此刻,那园子里,或许笙歌渐歇,珠帘已卷,贵妃銮驾也已回宫。


    黛玉的信,被他妥帖收在怀中。那信上的泪痕,与此刻北风的凛冽,是他在这个夜晚,感受到的仅有的、属于“家”的温度。


    他翻身上马,亲卫牵缰。卢剑星已率前锋厉兵秣马,沈炼带着五千步卒和大量器械悄然先行,靳一川那两百敢死士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路怀瑾亦上了马,与他并辔。


    “怀瑾先生,宣府山地,便是决胜之所。有劳先生随沈炼先行,掌控筑垒大局。”


    “主公放心,山地虽险,人心更固。胡骑入彀,便是虎落平阳。”


    路怀瑾拱手,目光坚定,随即拨马,带着数名亲随,追着沈琏所部而去。


    林琰勒住战马,立于原地。寒风卷动大氅,猎猎作响。


    他再次望向北方,那里只有沉沉的夜与想象中的烽火。掌中虎符的冰冷,已被体温与孤注一掷的决意浸透。


    最终,他调转马头,面朝来路——京城方向,那片承载了荣辱、算计与唯一温情的灯火之海,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深深望了一眼,仿佛要将那点人间烟火气刻入心底。


    旋即,他猛一夹马腹,再不留恋。战马扬蹄长嘶,裹挟着凛冽北风,汇入滚滚铁流,向北,向着那片未知而残酷的杀场,决绝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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