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的辽阳,天高云阔。
行营校场上旌旗蔽日,八万楚军将士盔明甲亮,阵列肃然如铁铸铜浇。
但与往日不同——阵前受赏的有功将士们虽竭力绷着脸,眼角眉梢的笑意却像关不住的春风,在肃杀军阵中漾开一圈圈暖意。
“宣,有功将士觐见——”
传令官中气十足的唱名声在校场上空炸开,惊起远处林间几只飞鸟。
林梓、林楠两兄弟最先露面,兄弟人皆不过二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秀得似个书生。他二人皆内穿贴里,外罩齐腰鱼鳞甲。
“臣林梓、林楠,参见陛下!”话音未落,二人已单膝跪地。甲叶铿锵相击,如金石
阅兵台上,一身戎装的林琰抬手虚扶,声里带着笑影儿:“起来罢。辽河那一仗,朕可听说了——孔有德那老贼,是被林梓一箭射死;沈志祥那厮,是林楠一刀斩杀的?”
林梓脸一红:“陛下明鉴,皆是史总兵将军指挥得当……”
“少来这套。”林琰笑骂,“兵备道教你们兵法,可没教你们在朕跟前打官腔。”
他侧头对身旁的兵部尚书林晏枢道,“咱们林家子侄辈,倒真出了几个可造之材。”
林晏枢捻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
“林梓听封——”林琰正色,声音陡然肃然,“授指挥使衔,任蓟镇参将,赐爵诚武伯,岁禄八百石!另赐金百两、银五百两、彩帛二十匹。
林梓叩首时声音发颤:“臣……谢陛下隆恩!定当效死!”
“林楠听封!”林琰目光转向那壮实青年,“授指挥使衔,任辽东镇游击将军,赐爵威宁伯,岁禄八百石,赏赐同前!”
“臣遵旨!”林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重重叩首时额头触地有声。
接着上前的,是个紧张的壮实青年。上了台,扑通便跪,脑袋埋得低低的,声音从盔沿下闷闷传出来:“微、微臣王板儿,参、参见陛下……”
林琰身子微微前倾,仔细端详他片刻,忽然笑了:“板儿?真是你?”
王板儿一愣,怯怯抬头。
日光有些晃眼,他眯着眼望向阅兵台上那位身着戎装的天子。
那张脸威严英挺,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渐渐重叠——那是许多年前,在荣国府的园子里,一个锦衣少年曾抱着他,往年幼的他手心里放了些银锞子。
“表、表叔……”两个字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王板儿脸色刷白,慌忙以头触地:“微臣该死!微臣失仪!”
校场上一片寂静。几个御史眉毛都竖起来了——天子面前岂可论私亲?
谁知林琰竟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真切,在肃穆校场上荡开,让众人都怔住了。
“起来起来!”林琰竟从御座上起身,几步来到台边,亲手虚扶,“朕说怎么瞧着面熟——真是刘姥姥家那板儿?当年在荣国府,你才这般高,”
他抬手比划了个高低,“和巧姐抢佛手……”王板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姥姥她……”林琰声音柔和下来。
“姥姥是去年冬天走的,”王板儿声儿发哽,“走前还念叨,说贾府老太太、琏二奶奶……还有陛下您的恩情,这辈子报不了,下辈子做牛做马……”
林琰默然片刻,轻叹一声:“都是旧事了。”他顿了顿,忽然抬高声音:“王板儿听封——”
王板儿一震,重新跪直。
“授指挥佥事衔,晋守备,赐金五十两,银三百两,杭绸十匹!”
林琰瞧着他,眼中带着期许,“好生历练。你姥姥若在天有灵,瞧见外孙有出息,定是欢喜的。”
“臣……谢陛下!”王板儿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眼泪到底没忍住,顺着脸颊滚下来,在尘土中砸出几个小点儿。
台下,几个和王板儿同期从军的同乡士卒,也都偷偷抹眼睛。
封赏直持续到日头西斜。
与板儿一同击杀鳌拜的神机营哨长韩让得了世袭百户,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平素不苟言笑,此刻接过敕书时,双手却抖得险些没拿住。
老兵郑大虎得了世袭千户,这个左脸带疤的老行伍跪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硬是没哭出声。
最让人动容的是末了两位——英子同小环。
这两个军户遗孤,一身合体的两裆甲,背负弓箭上台时,校场数万将士的目光都聚在她们身上。
当林琰说出“授指挥佥事衔,任辽东镇守备。”时,台下先是寂静,随后爆发出比先前更热烈的欢呼。
尤其是那些同样失了父兄、从军的女子,许多人当场便哭了。
最后是王二小。这孩子才十六,瘦得像根豆芽菜。
林琰询问了一下他家里情况,王二小称家里只剩他一人了。
林琰亲自下台,走到他跟前,手按在他单薄的肩上:“从今往后,朕便是你的亲人。大楚,便是你的家。”
然后,在数万人注视下,这个斩杀了东虏摄政王的少年,被封为懋烈伯,岁禄千石,赐田五百亩。
王二小不会说漂亮话儿,跪在那儿只晓得哭,哭得打嗝,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没一个人笑他——台上台下,多少铁汉都红了眼眶。
“万岁!万岁!万岁!”
三军欢呼,声浪如山崩海啸,惊得远处辽河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一片,在晚霞中划出凌乱的弧线。
林琰立在阅兵台上,望着台下那些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年轻面孔,那些默默抹泪的老兵,那些紧抿嘴唇却眼眶通红的将领。
秋风掠过校场,旌旗猎猎作响,将最后一缕封赏的余音卷向辽远的天际。
日头西沉,辽阳行营外的热闹,才将将开始。暮色四合,数百堆篝火噼啪燃起,映红了半边天。
这是真格的庆功宴——没那些繁文缛节,火头军抬出整只的烤羊、大坛的烧酒,将士们围着篝火席地而坐,吃肉吃酒,高声说笑。
林琰也换了身常服,只带几个亲卫,悄悄来到最大的一堆篝火旁。
“陛下!”眼尖的韩让先瞧见,慌忙要起身。
“坐着坐着!”林琰按住他肩膀,自家也在火堆旁寻了块石头坐下,“今日不论君臣,只论袍泽——打了胜仗,还不许松快松快?”
众人这才渐渐放松。
林琰接过韩让递来的一碗酒,也不嫌弃碗边有缺口,仰头喝了一大口,辣得直皱眉:“这辽东的烧刀子,比京里的烈!”
“陛下海量!”郑大虎大笑,他吃得脸通红,那道刀疤在火光下像条蜈蚣,“当年跟着李老将军在宁夏,咱们喝的那才叫烈……”
老兵打开了话匣子,从宁夏讲到辽东,从前朝末年的战事讲到如今。
周围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后来连林梓、林楠这些小年轻也凑过来听。
王板儿抱着个酒坛子,挨个给大伙儿斟酒。轮到林琰时,他手还有些抖。
“板儿,”林琰忽然唤他,“你如今能喝多少?”
“三、三碗就倒……”王板儿不好意思。
“那不成。”林琰笑道,“在辽东带兵,不会吃酒可镇不住那些老行伍。来,今日表叔教你——先小口抿,让酒在舌尖滚一圈……”
他还真就教起吃酒来。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
远处,不知哪个营的士卒唱起了关中小调,苍凉的调子在辽东风里飘荡。
更远处,辽阳城头的灯火星星点点,像落了一地碎星。
王二小缩在人群边上,小口啃着羊骨头。他长这么大,头一遭有这许多人围着,头一遭有肉随便吃。
旁边一个老火头军看他瘦,又塞给他一条羊腿。“吃,多吃些!”老火头军咧着缺牙的嘴笑,“吃饱了长个儿,将来也当大将军!”
王二小重重点头,啃得更起劲了。林琰瞧着这一幕,眼中映着火光。
他想起许多年前,在扬州,父亲林如海教他读《诗经》里的句子:“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那时他还不能领悟,如今坐在这辽东的篝火旁,瞧着这些鲜活的面孔,忽然就明白了。
“陛下,”林晏枢不知何时过来,低声禀报,“朝鲜的燕行使到了,说是徐家人赃并获。”
林琰脸上的笑影儿淡了些,但没散。
“朕晓得了。另外,”他转头,声音不高,但周围人都听见了,“传朕旨意:凡辽河之战有功将士,除今日封赏外,再发双饷。
阵亡者抚恤加倍,由地方官亲自送到家中,少一钱,朕拿他们是问!”
“陛下圣明!”欢呼声再起,比先前更烈。
林琰端起酒碗起身,面向所有人:“这第一碗,敬阵亡的弟兄——”
酒浆泼入火中,轰地窜起老高的火焰。
“第二碗,敬活着的袍泽!”
众人举碗同饮,许多人都呛出了泪。
“第三碗,”林琰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那里是沈阳中卫,是东虏所谓的“盛京”,“敬来日——直捣黄龙,彻底收复辽东!”
“直捣黄龙!收复辽东!”吼声震天,惊起夜鸟无数。
那一夜,辽阳城外的篝火燃到后半夜。
许多年后,参加过这场庆功宴的老兵们还记得,那晚的星星特别亮,陛下就坐在他们中间,同他们一道吃酒,一道说等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种地、过安生日子。
篝火燃尽,晨露沾衣。但凯旋的号角并未立即吹响。
林琰在辽阳又留了一个多月。他深知,战场上的胜利需用田垄与城墙来夯实。
他亲自巡视辽阳、抚顺、开原等处,命工部督建新城堡。又从关内迁来上万户皇庄农户。
“陛下这是要把辽东钉死。”史骁翎私下对周镇感慨。
周镇望着城外星罗棋布的屯田村落,点头:“有了地,有了人,这辽东才算真真回到咱们手里。”
八月中旬,诸事已定。辽阳城外,三万大军列队相送。
新筑的城墙上,守军持铳肃立;城外屯田的农户们也放下农具,聚在道旁。
林琰一身戎装,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浴血收复的城池。
“班师回朝——”号角长鸣,旌旗招展。
大军蜿蜒南行,像一条巨龙,朝着山海关,朝着北京城,朝着那个等待天子凯旋的天下,迤逦而去。
身后,辽阳城在晨光中巍然屹立。城头汉家大旗,猎猎飞扬。
八月的辽东,风里已带了初霜的寒意。当第一片霜花缀上辽阳城头时,班师的旨意终于下达。
九月初三,京师。这座帝国的心脏,早已为凯旋的君王擂响了脉搏。
自永定门至正阳门,二十里御道两侧早已挤满百姓,人声鼎沸如潮。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挥舞小手,妇人扶着婆母踮脚张望,书生挤在人群间振笔疾书,更有富户包下临街茶馆二层,遣仆人拿着一筐筐饴糖、糕饼分与道旁孩童。
“来了来了!”
远处尘头起处,先是“肃静”“回避”牌,继而是一对对龙旗、凤旗。
金瓜、钺斧、朝天镫在秋阳下灼灼耀目,五百锦衣亲军鲜衣怒马开道,蹄声整齐如雷。
其后便是凯旋大军。史骁翎、周镇、赵猛、雷亢、孙胜、陈平、冯紫英等将顶盔贯甲,骑马缓辔而行。
每位将军马后,都有亲兵高举缴获的东虏龙纹大纛——昔日耀武扬威的旗旄如今如败絮般拖曳于地,任万民唾指。
再往后,是数十辆囚车。车里关押着此番俘获的东虏贝子、固山额真,并东虏交出的智顺王尚可喜、怀顺王耿仲明等。
他们发辫散乱,囚衣污秽,在百姓的怒吼同掷物中蜷缩垂首。
“杀鞑子!报血仇!”“狗汉奸!你也有今天!”烂菜碎石如雨倾落,押车士卒肃容按刀,目不斜视。
囚车过后,百余辆大车载满缴获的甲胄兵器堆积成山,在日头下泛着冷涩的寒光。
最后,方是天子仪仗。
十二匹雪骊马所御玉辂缓缓行近,辂门洞开,皇帝林琰一身玄甲戎装,按剑而立。
虽征尘初洗、面容清减,目光却亮如寒星,顾盼间凛然生威。
“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如浪,林琰微微颔首,目光掠过道旁一张张激动含泪的面庞,最终落向远处巍峨的城门。
回家了。
九月初六,太庙。
晨钟震响,卤簿大驾陈设严整。林琰率宗室、文武百官肃立庙前,苍松翠柏间唯闻旌旗翻卷之声。
庙前广场已筑十二座高台,台上陈列此番缴获的东虏王公甲胄、旗旄、印信,森然陈列,犹如三座首级未悬的刑架。
吉时到,礼乐肃起。林琰焚香跪叩,朗声诵读祭文:
“……臣琰谨率六军,北伐丑虏。赖列祖垂佑,将士效死,斩将搴旗,复我疆土。今献俘庙前,以慰皇灵,以雪国耻……”
声振殿瓦,百官垂首。读罢,祭文付于鼎中,青烟直升。
礼部尚书付世贤出班高唱:“献俘——”
燎祭用的大鼎早已被炭火烧得炙热,锦衣亲军鱼贯上前,手捧檀木方匣。
首级已以石灰存形,佟尔衮、佟多铎、鳌拜、谭泰等人面目狰狞,须发犹存。
林琰接过第一匣,亲手倾入鼎中。
“逆酋佟尔衮,僭号摄政,屠戮生灵,裂土窃国。今焚其颅,以告天地祖宗!”
火焰轰然腾起,焦气弥漫。佟多铎、鳌拜、谭泰诸首级依次投火,黑烟盘空,观者无不屏息。
随后,一队俘虏被押至鼎前。贝子、固山额真、尚可喜、耿仲明等人皆已盥洗更衣,身穿素白囚服,面色惨白。
“跪!”
喝令声中,俘虏被按跪于地。林琰目视鼎火,沉声道:
“尔等或背华投虏,或率兵侵疆,罪同枭獍。今日庙前明正典刑,以祭山河冤魂——斩!”
刀光连闪,数颗头颅滚落鼎前,随即被锦衣亲军以木叉挑起,逐一投入大鼎,烈火骤旺,噼啪声中皮肉尽化。
林琰默立良久,待最后一丝黑烟散尽,方缓缓转身,看向阶下肃立的将士。
九月初八,皇极殿。大朝会,钟鼓九响,丹陛仪仗如林。
林琰端坐金台,太子林崇侍立于左,安宁亲王林桢列坐右侧,帘后长公主黛玉着大妆朝服,静影依稀。
“宣旨——”
司礼监掌印太监展卷高诵: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辽东大捷,实赖将士效命,文武协心。今凯旋告庙,功成礼备,宜推恩赉,以酬勋劳。”
“蓟辽督师、兵部尚书、安国公林晏枢,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加封缙云郡王,赐金千两,庄田三千亩,岁禄五千石……”
林晏枢出列,伏地三叩。
“武宁伯、蓟镇总兵史骁翎,冲锋陷阵,斩将夺旗,加封武宁侯、右都督,赐金八百两,庄田一千亩……”
“显武伯赵猛,勇冠三军,加封显武侯……”
“宣力伯雷亢,晋宣力侯……”
“勇毅伯孙胜,晋勇毅侯、右都督……”
“昭信伯陈平,晋昭信侯……”
“奋威伯周镇,晋奋威侯……”
“靖海侯郑三槐,加上柱国……”
每唱一名,必有一将慨然出列,声如洪钟谢恩。这些百战余生的虎贲,虽在朝堂之上,仍有数人虎目泛红,以拳抵额。
恩赏及于阵亡将士厚恤、伤残者赡养、三军犒赏,旨意一道接一道,殿中只闻宣诏声同衣袍窸窣。
此时京师内外,酒肆茶馆皆悬挂彩绸,富户竞相设席邀邻,将大把铜钱撒与孩童。街巷之间,犹闻欢呼阵阵,如远潮未息。
退朝后,林琰独留黛玉在乾清宫。
兄妹二人对坐,紫鹃同雪雁轻手轻脚地奉上茶点,便静侍在黛玉身后。
林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推至黛玉跟前。“前些日子在辽东见着这个,觉得合你用。”
黛玉打开,见是一枚莹润的羊脂玉压襟,雕作青雁衔芝的样式,触手温润,雕工精细。
她眸中漾开笑意,指尖轻轻抚过:“真真好看……哥哥在前线那样忙,竟还留心这些。”
“再忙,给你带件小玩意儿的时候总有。”林琰见她喜欢,神色柔和了些。
黛玉却将玉握在手心,抬眼看他,眼中带着一丝俏皮:“只有我的?那……嫂子可有?”
林琰失笑,摇了摇头:“你呀——自然有。你嫂子的是一对东珠耳珰,已送过去了。”
“这还差不多。”黛玉这才将压襟递与紫鹃收好,又抿嘴笑道,“那我可要戴着这个,过两日就去嫂子那儿‘显摆’一番,只说皇兄偏心,给我的更费心思。”
紫鹃在一旁忍俊不禁,雪雁也低头抿嘴。
林琰无奈地点了点她:“促狭。朕可要提醒你嫂子,仔细你的‘挑拨’。”
说笑间,气氛松快许多。
黛玉端起茶盏,笑意渐敛:“徐启宁一事……臣妹终究是逾越了,动了内帑。”
“你做得对。”林琰正色道,“朕在辽东接到密报,便知你必能当机立断。
粮道事大,你能想到启用皇庄库存,又知用内帑不惊动户部,既快且稳,保全了大局。这份机敏周全,便是朝中的一些老臣也未必及得上。”
黛玉被他说得有些赧然,垂眸道:“我只是怕……误了将士,也误了哥哥。”
“朕明白。”林琰温声道,随即眼中掠过寒芒,“此事你毋庸再挂心,朕既回来了,自会清扫干净。你只安心便是。”
东宫里,烛火明亮。安宁亲王林桢换了常服,同太子林崇隔着小几对坐。
林崇亲自给兄长斟茶,眼中满是期待。“王兄,辽东……究竟什么样?”
林桢想了想,缓声道:“天地很阔,秋风比京城利得多。夜里值守,呵气成霜。但那里的人,尤其是戍边的将士,很苦。”
他见林崇听得认真,继续道,“我随父皇巡视卫所,见过老兵,一身旧伤,退役后日子艰难。朝廷虽有抚恤章程,但落到实地,总有不周全处。”
他望向年轻的太子,语气沉静而恳切:“父皇近年已在着力改善,但千里之行,非一日之功。
有些事,要真格惠及所有戍边将士,还需我们这代人接着做,做得更实、更细。”
林崇神色郑重起来,用力点头。“那……打仗是不是很怕人?”他又小声问。
林桢沉默了片刻,方道:“战场之上,生死一瞬,没有不怕的。但崇弟,我们畏战,百姓便不得安。
东虏之患,非一战可平。父皇常说,为君者,手中剑可百年不出鞘,但不可一日不锋利。”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太子的肩,“你我兄弟,将来一个守国门,一个镇朝堂,皆不可忘今日边关风霜、士卒艰辛。”
林崇反手握住兄长的手,掌心温热:“我记下了,王兄。你多同我说说军营里的事罢,那些将士平素都做些什么?想些什么?”
烛花轻爆,林桢耐心地讲起见闻,声音平稳温和。
林崇托腮倾听,时而追问,时而慨叹。殿外夜色渐深,殿内絮语轻轻,浸润着无声的信任同牵挂。
此后十余日,朝中一切如常。
林琰每日召见大臣,处置政务。对徐启宁一事,只字不提。
徐启宁那颗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
他暗自思忖:粮草延误一事,自家每一环节皆依部例规程,账目清楚,交接有据,纵然追究,最多也不过是“失察”,罚俸了事。陛下在凯旋之初,必不愿大动干戈。
九月廿一,户部例行堂议。
徐启宁早早来到衙门,同同僚寒暄。众人对他虽不如往日热络,却也客客气气。
会议过半,忽听门外急促脚步声。“什么人?!”把门胥吏喝道。
“靖安署办案,闲人退避!”
大门被砰地撞开。靖安署左令孟星魁一身狮子补服,腰佩燕翎刀,大步踏入。
身后,锦衣亲军指挥使伍尽忠按刀而立,面色冷峻。
堂上众官愕然。
徐启宁心头一紧,随即涌上恼怒,强作镇定喝道:“孟左令!此乃户部重地,岂容擅闯!
尔等靖安署何时有权缉拿朝臣?尔等职司,不过管理皇庄庄田事务,谁给你们的权力,来拿我这正三品的户部右侍郎?此乃僭越!本官要上本参你!”
孟星魁面无表情,展开文书:
“奉旨,户部右侍郎徐启宁,勾结东虏,私贩禁物,危害国土安全,即刻锁拿下狱,候审!”
徐启宁脸色一白,随即高声道:“无凭无据,血口喷人!本官忠心耿耿,尔等……”
“徐侍郎,”伍尽忠冷冷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堂内瞬间寂静,“就在半个时辰前,朝鲜燕行使急报入宫,六部尚书廷议已毕。
朝鲜国王报称,抓获一朴姓男子,专事向东虏出售粮食、棉布、铁器。
此人已供认,是受你松江徐家指使。你四弟徐启盛,现已被朝鲜官府扣留,人赃并获。”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电:“此外,王家家主王崇礼、谢家家主谢蘅之,已向朝廷实名举报,你徐家多年来通过海路,同东虏暗通款曲,贩卖军需。联名状同账册副本,此刻已呈送御前。”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自即日起,凡国内安全、侦缉不法之事,已全数移交靖安署。
我们锦衣亲军,往后只负责对外工作。徐侍郎,你的事,现在正好归孟左令管。你说,他拿不拿得你?”
徐启宁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嘴唇哆嗦:“诬陷……这是构陷!我要见陛下!我……”
孟星魁根本不与他多言,一挥手:“拿下!”两名靖安署校尉如狼似虎,上前架住徐启宁双臂。
“放开!你们这是坏了朝廷规矩!我要……”徐启宁挣扎着,官帽滚落在地。
“规矩?” 孟星魁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声儿只两人可闻,“令弟,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徐启平,也已在靖安署‘吃茶’了。
至于松江徐府——” 他直起身,声音转冷:“靖安署右令岑远,已率皇庄护卫三千,将贵府围得水泄不通。
令兄徐启泰全家,此刻应已在押送进京的路上。徐家规矩大,还是陛下的旨意、朝廷的新规大?”
徐启宁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同日,京城、金陵各大报馆刊发特刊。头版头条,赫然是徐家同东虏贸易的往来书信影印、货物清单。
“国贼!徐家暗通东虏二十余年,贩粮资敌!”“松江徐氏,国之蛀虫!”
卖报童的吆喝声响彻大街小巷。百姓围聚在报栏前,议论纷纷,群情激愤。
徐启宁下狱第三天,三法司会审。
公堂之上,徐启宁、徐启平、徐启泰兄弟五人虽身陷囹圄,却仍强撑着一口气。
徐启宁嘶声道:“诸位同僚!徐某身受国恩,岂会行此大逆之事?此必是奸人构陷!
粮草转运,或有延误,皆是循章办事,何罪之有?至于通虏,绝无此事!徐某愿同举报者对质!”
徐启平也昂首道:“我徐家诗礼传家,世受皇恩,忠心天地可鉴!此无稽之谈,欲加之罪,我等宁死不认!”
刑部尚书严鹤云端坐主位,面沉如水。待徐家兄弟喧嚷稍停,他并不言语,只从案上拿起一叠东西,随手掷到堂下。
那叠东西散落开来,竟是一张张相片。有些虽模糊,却能清晰辨出徐家子侄模样,同明显是关外打扮之人在码头、仓库交接货物的场景。
更有一本厚厚的账册摊开,上面东虏文字同汉字对照,货物、银钱数目,同从徐家起出的秘密账册一一吻合。
严鹤云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朝鲜朴姓人犯口供、押解文书在此。王家、谢家举报状纸、你们徐家自家记的暗账在此。
这些相片,是王家、谢家多年留心,以及我朝在辽东的耳目所获。
时间、地点、人物、货物、银钱,分毫不差。徐启宁,你告诉本官,哪一件是构陷?”
他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徐家兄弟:“人证、物证、书证俱全,铁案如山。
尔等还要抵赖,是觉得三法司的刀笔,撬不开你们的嘴?
还是非要本官请出‘大记忆恢复术’,帮你们好生回想一下,这些粮食、铁器,是怎么‘循章办事’,送到东虏手里的?”
徐启平瘫倒在地。徐启泰瑟瑟发抖,裤裆湿了一片。
徐启宁瞳孔涣散,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彻底委顿下去。
九月廿八,西市刑场。
徐家上下八百余口,除未满年者流放外,其余九族六百三十七名成年男丁同女眷,跪了黑压压一片。
徐启宁跪在最前,头发蓬乱,囚衣污秽,双目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只反复喃喃:“照章办事……循例而行……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午时三刻,监斩官掷下令牌。
“斩!”
鬼头刀寒光落下,血光冲天而起。围观百姓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杀得好!痛快!”
人群中有老者嚎啕:“儿啊!你在天有灵,瞧瞧罢!徐贼伏法了!”
一个失去儿子的母亲怔怔落泪,一个书生掩面叹息。这一日,西市血流成河,腥气数日不散。
同日,靖安署衙门。
孟星魁同伍尽忠对坐,各自面前放着一份用印文书。
“交接细则已定,伍指挥使过目。”孟星魁将一份推过去。
伍尽忠扫了一眼,正是方才他在户部对徐启宁所言之事的具体条款,微微一笑,取出自家的印信盖上:“自此,对外工作,归我锦衣亲军;国内安全,属你靖安署。职责分明,互不干涉。”
两人举杯,以茶代酒,一饮而尽。窗外,秋雨渐沥,冲刷着西市石缝间残留的暗红。
翌日早朝,林琰下旨,命三法司继续彻查同徐家有牵连之官员,一律严惩不贷。
退朝后,林琰独坐乾清宫,望着窗外渐晴的天空。
黛玉悄声进来,将一份奏章放在案上:“哥哥,徐家抄没的财产清单。”
林琰扫了一眼:现银两千万两,田产四十万亩,商铺百余间,珍宝古玩无算……
“两千万两。”林琰冷笑,“我大楚一年户部存银,也不过二千多万两。”
他合上奏章:“这些钱,一半充入国库,一半拨给兵部,用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安置伤残老兵。”
黛玉点头:“臣妹这就去办。”
走到门口,又转身轻声道:“哥哥,徐家已诛,但朝中恐怕……不止一个徐家。”
林琰没有立即回答。他望向窗外,秋阳正透过格棂,在殿内投下清晰的光与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沉坠:“徐家的血,还没流干呢。”
黛玉心头一凛。
林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有些很复杂的东西——是疲惫,是决绝,也有几分她看不太分明的怅然。
“徐启宁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顿了顿,“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父亲教过,义父也教过。朕懂。”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那里有一道陈年的刻痕。
“可军粮,是前线将士的命。谁在这头做手脚,朕就只能看见血,看不见水了。”
黛玉退下后,殿内复归寂静。
林琰独坐良久,才重新展开那份清单。两千万两白银,四十万亩良田……数字冰冷而具体。
他推开窗,秋日干燥的风涌进来,带着丹桂将残未残的余香。
远处宫墙连绵,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流淌着安静的光。
而这座皇城,这个天下,还要继续运转下去——带着伤疤,也带着希望;清除了腐肉,也未必能断绝新生的痈疽。
他伸手,接住一片从窗外飘进的落叶。脉络清晰,边缘已微微蜷曲发焦。
秋天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