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汉子的那句话问出来之后,枣树底下沉默了很久。连墙根底下晒太阳的土狗都抬起头来,竖着耳朵往这边看了一眼,像是嗅到了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狗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闭上了眼。它不懂人间的苦,它只知道太阳晒在脊背上很暖和。
陈婶子把搓衣板从盆里捞出来,搁在旁边的石头上,水珠顺着木板的纹路往下淌。她没有搓衣裳的心思了,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几遍。围裙上那块蓝布已经被她搓得泛了白,她还在擦。
后来呢?她说,后来素姑娘怎么样了?
灰袍汉子端着碗,碗底那点水映着日光,一晃一晃的。他看着碗里的光,声音又低又慢,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提上来的:后来,她生了一个男孩。难产。生了一天一夜。稳婆是天族里指派去的仙侍,虽说本事大,但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她在产床上疼得满身是汗,咬碎了两块帕子,夜公子在殿外等着。孩子生下来之后,他奶奶抱了孩子去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是个男孩,天族血脉浓正,好。然后让人把孩子抱走了。素姑娘躺在产床上,刚生完孩子,连孩子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孩子就不在她身边了。
张婶子捂住了嘴。她低下头,手摸着自己的肚子,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娃娃踢了她一脚,像是在提醒她——她在,她在。张婶子把手放在肚子上不动了,眼睛看着远处的墙头,眼神有点远。
她后来见到孩子了吗?庄婶子问,手里的豆荚捏了半天没剥开,豆子还好好地待在壳里。
见到了。灰袍汉子点了点头,她奶水胀得疼,求了好几次,才有人把孩子抱来给她喂奶。她就那么抱着那孩子,天天喂,夜夜哄。她看不见孩子的脸,只能用手摸,摸他的鼻子、他的眉毛、他的小手指头。她摸着摸着就笑。她让人给她描述孩子的长相,人家说什么她就信什么,记在心里。那几个月是她到天上之后唯一开心的日子。她跟孩子说话,给孩子唱歌,哄他睡觉。她看不见他,但她能感觉到他——小小的,软软的,热乎乎的,靠在她胸口的时候一动一动的。
苏炎蹲在枣树上,把翅膀收得更紧了一些。他想起自己前世见过一个盲人母亲。那是在一个村子里采访的时候,一个看不见的女人,生了一对双胞胎。她摸孩子的脸,摸他们的手脚,用手指丈量他们长了多高。她笑着说老大耳朵像我老二的鼻子像他爸。那时候苏炎站在旁边看着,觉得心里又暖又酸。此刻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一幕。那个女人才二十多岁,眼睛是用手摸出来的,没怨过谁。
后来呢?陈婶子的声音发哑,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着。
后来,他奶奶来了。灰袍汉子把碗里的水一饮而尽,碗底磕在石墩上,清脆的一声响,她站在素姑娘的床前,说了一句——你走吧。孩子留下。
李婶子手里的瓜子簸箕歪了一下,几颗瓜子滚出来,落在泥地上。她没去捡。她的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鼻翼微微翕动。她儿子娶了媳妇、儿媳妇如今怀着孩子、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补身体。她想起了自己当婆婆的样子,她骂自己儿媳妇的时候语气重一点都后悔半天。她没法想象一个人站在刚生完孩子的产妇床前,让人把孩子交出来。
素姑娘怎么说?宋婶子问。
她没说话。她就抱着那个孩子,抱了很久。那天晚上,孩子没离开她的床。她抱着他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奶奶又来了,身后跟着夜公子。他奶奶坐在外间等着,让夜公子进去跟素姑娘说。
灰袍汉子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话嚼碎了才舍得吐出来:夜公子走进去。素姑娘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她就那么坐着,歪着头,向他。她的眼睛是空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还是像能看见他一样,脸朝着他的方向。他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素素,听奶奶的。
枣树底下炸了。
陈婶子第一个站起来,盆里的水差点被她带翻了。她把湿衣裳往盆沿上一摔,手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声音又高又急:听奶奶的?他媳妇眼珠子都让人抠了,孩子刚生下来没几天,他奶奶要把孩子抢走把他媳妇赶走——他跟她说听奶奶的?他是三岁娃娃吗?他是死人吗?
宋婶子把鞋底往筐里一摔:我活了六十多年,没听过这么窝囊的话。他还不如不说。他哪怕说一句让我再想想,我都不至于气得手抖。听奶奶的——这是当丈夫的人说出来的话吗?他媳妇剜眼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他媳妇生孩子的时候他在外面等着,他媳妇要被赶走的时候他说听奶奶的——那他娶她干啥?不如当初别娶!别让她上山!别让她拜天地!
她怕他,你们发现没有?李婶子声音冷得像冬天井台边上结的冰,她剜眼的时候一声没吭,是因为她怕。怕自己喊了疼,他会更难受;怕自己闹了,他会更难做。她忍着,是因为她心疼他。可他呢?他心疼过她没有?他知不知道她喜欢红色?你们猜猜看,他知道不知道?
灰袍汉子沉默了一下:……他知道。素姑娘跟他说过,她从小在山脚下长大,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她穿过的唯一一件鲜艳衣裳,就是嫁衣。红嫁衣。她喜欢红色。她跟他说过。
那他给她穿了吗?李婶子逼问。
没有。灰袍汉子摇了摇头,他给她准备的衣裳,全是素色的。白、青、淡蓝、月白。一件红的都没有。因为天族有规矩,正红色是正妻才能穿的。她是外室,不配。他知道她喜欢,但他不敢给她穿。怕他奶奶看见不高兴。
陈婶子愣了一瞬,然后一巴掌拍在膝盖上:他奶奶不高兴?他媳妇高不高兴他不管?他媳妇喜欢红色他记着,然后挑了一堆素色给她——他到底记了还是没记?记了不敢给,那算什么记?跟没记有区别吗?
枣树上的苏炎把脑袋往翅膀里埋了埋。他觉得自己胸膛里堵着一口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想起自己前世看小说的时候,弹幕里有人说夜华其实也很痛苦啊他也是身不由己他夹在中间很难做。那时候苏炎看着那些弹幕,觉得好像也有道理。可今天蹲在枣树上,听陈婶子她们一句一句地骂,他才发现——那些给夜华找理由的话,放在这些婶子面前,一句都立不住。她们不信身不由己。她们信的是:一个男人连自己女人喜欢什么颜色都不敢给,就别说别的了。
宋婶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团火压下去,结果没压住,声音反而更大了:他给她穿素色衣裳。她是不是也穿上了?穿了。是不是一句抱怨都没说?没说。她多好哄啊,给件衣裳就穿,给个地方住就待着,给个孩子就抱着。她那么好哄,他都哄不好。那他到底要什么?他要个摆件吗?摆件还挑个好颜色呢!
李婶子慢悠悠地嗑了一颗瓜子,嗑得很慢,嗑完了也没吐壳,含在嘴里含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我之前说过的话再重复一遍——她跳诛仙台之前,该把他推下去的。她不推,我替她推。什么样的狗男人能把自家媳妇逼成那样?剜眼的时候他在旁边,孩子被抢的时候他说听奶奶的,素色衣裳穿了一年多他连件红的都不敢给——这种人活着就是浪费灵气。
他后来跳了没?陈婶子问灰袍汉子。
他追过去了。素姑娘抱着孩子,把孩子交给了他奶奶,然后一个人往外走。她眼睛看不见,但她在天上住了那么久,路都摸熟了。她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到了诛仙台。诛仙台是九重天最高的地方,底下是无尽的云海。跳下去就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灰袍汉子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站在诛仙台边上,转过头,朝着他宫殿的方向。她看不见他,但她知道他在那个方向。她说了一句话——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我们两不相欠。然后她跳下去了。
宋婶子听完这句,别过脸去了。她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但还是被旁边的庄婶子看见了。庄婶子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宋婶子的后背一下。宋婶子把脸转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着,嘴上骂了一句:傻不傻……还两不相欠。欠什么不欠什么,不是她说了算的。她欠他什么了?她欠他什么了!
夜公子呢?张婶子攥着拳头,声音颤颤的,她跳了之后呢?
他追到诛仙台边上,晚了。他在那儿跪了七天七夜。后来他去找了他奶奶,说要找素姑娘的转世。他找了整整三百年。三百年的轮回,终于让他找到了。他重新去认识她,重新追求她,重新跟她在一起。后来——后来算是团圆了。
陈婶子把搓衣板从石头上拿起来,又放下去,又拿起来,最后她把它竖着靠在盆沿上,双手撑着膝盖站起来。她站了一瞬,又坐回去了。她看着灰袍汉子,一字一顿地说:团圆?姑娘,什么叫团圆?眼睛被剜了的那个素姑娘,她团不团圆?她跳诛仙台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没了、眼睛没了、丈夫没了、家也没了。她跳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了。三百年的轮回,找回的是另一个人。就算模样一样、名字一样、性子一样,那也不是当初那个素姑娘了。当初那个已经跳下去了。
灰袍汉子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李婶子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把壳吐在地上,拍了拍手,站了起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灰袍汉子,声音不大,但硬得像铁:你回去——以后有人再让你讲这个故事——你替我带句话给那位夜公子。就说这边一个姓李的婶子说的——她要是不跳,我替她跳。但她跳之前,我高低得先把那狗东西推下去。让他先跳,尝尝什么叫做跳诛仙台。跳完了她再跳。这才叫公平。
这是公道。陈婶子补了一句。
灰袍汉子默默地听着,然后把斗笠戴回了头上,系好了带子。他站起来,把粗瓷碗放回井台边,朝几个婶子拱了拱手:多谢几位听我絮叨了这半天。还要多谢那些干粮。他朝陈婶子点了点头,陈婶子别着脸没看他,但挥了挥手,算是应了。
灰袍汉子解了骡车的缰绳,翻了翻衣领,上了车。骡子甩了甩尾巴,迈开步子朝南边去了。车轱辘碾过碎石子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在村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枣树底下安静了下来。只有秋风把枣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在替什么人念着没念完的话。
庄婶子蹲在地上,把刚才掉了一地的豆子一粒一粒地捡回碗里。她捡得很慢,一颗一颗地拾,偶尔有一颗滚远了,她就挪两步过去捡起来。陈婶子坐回马扎上,把搓衣板重新放进盆里,拿起一件湿衣裳搓了两下,又停住了,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宋婶子把鞋底从筐里拿出来,翻了翻,又搁回去了。李婶子重新靠在墙根上,但是瓜子簸箕空了,她没有再去添,就那么靠着,手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张婶子抱着肚子坐在小马扎上,眼圈还红着,但她没哭出声。她的手一直在肚子上轻轻摩挲,像是在跟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说悄悄话。李婶子回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
苏炎蹲在枣树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忽然觉得枣树底下的这几个婶子,比那些天族神仙有人情味多了。神仙修了那么多年,修出来的是一套,把人活活剜了眼睛还觉得自己讲道理。这几个婶子不识字、不出村、一辈子围着灶台和井台转,但她们听见不公平的时候会拍桌子、会骂人、会替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人掉眼泪。她们心里有杆秤,那杆秤比天族的规矩准得多。
天黑了。枣树底下的婶子们慢慢散了。陈婶子把洗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搭在绳子上,拍了拍最后一件的边角,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转身进了灶房。庄婶子端着那碗豆子回了家,宋婶子拎着筐子走在巷子里,李婶子搀着张婶子慢悠悠地往回走。月光洒下来,几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在土路上慢慢地、稳稳地往前挪。
苏炎从枣树上飞起来,落在老榆树上那个用枯草和羽毛搭了三年的小窝前面。他没有进窝,蹲在窝边,看着远处刘家院子里的那盏灯。灯还亮着,淡淡的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像一只手心里捧着的热汤。
系统,他在心里说,那个灰袍人讲的故事,你觉得有几分真?
【系统:本系统无法验证故事的真实性。但本系统可以确认,这个故事里的人类情感逻辑是成立的。一个没有话语权的人在压力面前被碾碎,一个人因为爱而变得软弱,一个人因为规矩而失去了自己最爱的东西——这些在任何一个世界都在发生。修仙世界也好,凡间也好,都是一样的。】
那你觉得……夜公子爱不爱她?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本系统的评估是:他爱。但他爱的方式有问题。他像一棵树,需要别人的根才能站住。奶奶说什么他听什么,长辈安排什么他接受什么,素姑娘要什么他不敢给。他没有自己的主意,所有重要的决定都是别人替他做的。娶素姑娘是在凡间失忆的时候做的决定,那个决定属于那个凡人;回到天上恢复记忆之后,他就回到那个天族太子的身份里了,那个身份里没有素姑娘的位置。他后来找了三百年,听起来很深情,但他找的是,是重新开始。欠债的人最怕的就是重新开始。重新开始了,旧债就不用还了。】
苏炎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地笑了一声:系统,你骂人真是越来越毒了。
【系统:本系统从不骂人。本系统只是客观陈述事实。另外宿主,你刚才听八卦期间本系统已为你累计积分若干,当前总积分为472点。距离第一层炼体功法还差28点。建议你保持对周边信息的敏感度,继续积累。】
二十八点。快了。苏炎把脑袋往翅膀里缩了缩,秋天的夜风凉了,但小窝里有枯草垫着,还算暖和,系统,你说我修成人形之后,要是遇见一个像素姑娘那样的人,我该怎么办?
【系统:你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夜公子那种人。】
……我怎么可能是那种人。
【系统:每个男人都觉得我不可能是那种人。但很多人在事到临头的时候,还是说出了那句听奶奶的。所以你现在说什么不重要,到时候做出来才算数。】
苏炎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候他是个普通人,毕业、上班、加班、攒钱,没什么大志向,也没什么大脾气。如果当时有一个奶奶站在他面前说你跟她分了,他敢不敢说?他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前世他从来没有被逼到那种分叉路口过。一路都是平路,他顺着走,没遇过什么需要他硬扛的事。他不知道自己的骨头有多硬。
系统,他忽然问,如果将来有一天,我也遇到一个很在意的人,但周围所有人都不认她——你说,我硬扛得住吗?
【系统:本系统不知道。但本系统可以告诉你,你现在已经在练了。你知道素姑娘喜欢红色。你记得了。下次有人让你给你的姑娘挑衣裳,你挑红的。这至少说明你不会犯夜公子那个错。至于别的……等你修成人形再说。你现在是一只麻雀,连衣裳都穿不上。】
苏炎又了一声,这次笑得比刚才响了一点。夜风轻轻地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几声。远处刘家的灯还亮着,小丫应该还在灶台边上忙活,或者刚刚歇下来。在丁婆子眼皮底下过日子,她大概没什么时间想红色不红色的事。她可能不知道有一种红叫嫁衣,不知道有人被剜了眼睛还在念着喜欢红色,不知道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有人替她记着一种她这辈子可能永远用不上的颜色。
可苏炎记着了。他在心里把那句喜欢红色收好了,藏在一个不会被风吹散的地方。
夜深了,月光碎银子一样铺在井台上。枣树的影子拖得很长。刘家院子的灯熄了,最后一缕炊烟也散干净了。整座村子躺进夜色里,安安静静的。
苏炎缩在窝里,闭着眼。他梦见一只飞得很高的鸟,红色的翅膀铺满了天。底下有一个人在仰着头看,那人看不见,但手伸得很高,像是想接住一瓣落下来的红。
【积分+4,梦境与沉思。当前积分476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