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霜芝的线索,必须从石垣王府内部查起。”朵兰攸立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张上弦送来的药材清单。
“但王府守卫森严,明查不可能……”朵兰攸的声音从帷帽下传来,平静而沉稳,“流星,今夜你可能走一趟?”
“苏将军的事本就是我的事。”流星站在门边阴影里,点头应下:“何时动手?”
“今夜。”朵兰攸转身,从抽屉中取出那张多吉按记忆默绘的王府布局图。
“书阁在主院东侧,守卫最严。但历年物资入库出库的明细档册,可能存放在西跨院的档库。”朵兰攸的骨指点在西跨院的位置,“那里相对僻静,但也不可大意。”
穆风眠补充道:“重点查苏将军过世前一年的记录。雪霜芝若真来自王府库藏,那段时间应有入库或出库记载。”
“你多小心。”朵兰攸帷帽微微转向流星的方向,“若事不可为,便退,我们再想他法。”
流星接过图纸,扫过一眼便已记在心中。他没有多言,只躬身一礼,身影如烟般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回忆收束,流星目光重聚焦于眼前档库。
他绕开正门,从屋檐上倒挂至檐下,指尖探出薄如蝉翼的刀片,插入窗缝,轻轻一挑——内栓应声而开。推开窗扇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流星滑入室内,反手将窗掩回。
书阁内弥漫着陈年墨香与樟木的气息。
月光透过窗纸洒入,依稀可见满壁书架,架上卷帙浩繁,分类整齐。正中一张长案,案上砚台笔墨摆放整齐,显然白日还有人整理。
流星取出怀中一枚莹石,以黑布裹住,只透出微弱光芒,开始快速扫视书架上的标签。
[岁贡录]、[府库出入]、[珍品登记]、[人丁调度]……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右侧一架标注着[特供药材·甲字]的册子上。
这一架共有二三十本厚册,按年份依次排列。
他直接抽出玑历一百七十八年的那册。
翻开厚重的封皮,内页纸张已有些脆黄,但字迹依旧清晰工整,是标准的库房记账格式。
流星快速翻阅,指尖划过一列列工整的楷书:天山雪莲、东海明珠粉、昆仑冰髓……直至翻到‘雪霜芝’条目。
记录显示玑历一百七十八年腊月,南卡部岁贡入府,其中有大型雪霜芝一株,入库登记人为库官周帧,而作用去处那一栏的标注却是……
[书房陈列]?
千金难求、名贵无比的药材雪霜芝,苏茂拿去放在书房里当摆件?
流星心中暗暗轻嗤一声。但还是取出了随身携带的薄纸与特制炭笔,将这条关键记录小心拓印下来。
正当他将册子放回书架准备离开时,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与人语——
“档库的灯怎么灭了?老张!老李!”
流星身形一闪,已隐入最内侧书架后的阴影中。门被推开,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提着灯笼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护卫。
灯笼光在屋内扫过。管事看见门外昏睡的守卫,脸色一变:“不好!有贼!”
“搜!”
流星屏住呼吸。书架与墙壁之间的缝隙极窄,他几乎贴着墙面,连胸腔的起伏都压到最缓。
护卫在屋内粗粗搜查一圈,未发现异常。
管事走到长案前,目光扫过架上的册子——流星心中一紧,他刚才动过的“特供药材”册子虽已放回,但位置或许有细微偏差。
“等等。”管事忽然伸手,从架上抽出一册——正是流星刚才翻阅的那本。
灯笼光下,管事凑近细看了看,半晌,他冷哼一声:“有人动过。”
流星指尖已夹住三枚十字镖。
“贼人应该还没走远。”管事合上册子,眼神锐利地扫视屋内,“你们俩守在这里,我去禀报王爷。记住,今夜之事,不得声张。”
“是!”
管事匆匆离去,两名护卫持刀守在门口,神色紧张。
流星在心中快速计算:从此处到苏茂寝院,来回至少一炷香时间;他必须在一炷香内脱身,否则王府警戒全开,再想走就难了。
他观察四周——档库无窗,只有这一扇门。屋顶是普通瓦顶,或许……
指尖轻弹,一枚十字镖射向对面书架顶端的旧木箱——!
“咚——”
“什么人!”护卫警觉,一人持刀走向声音来源。
就在护卫转身的刹那,流星如鬼魅般从阴影中窜出,另一枚十字镖直射门口另一护卫的咽喉!
那护卫慌忙举刀格挡,还好他反映迅猛,十字镖被反手击飞。
而流星已趁此间掠至门边,袖中滑出短刃,只见寒光一闪,刀背重重击在那护卫后颈上,护卫两眼一翻、闷声倒地。
先前走向书架的护卫闻声回头,大惊之下举刀劈来。流星侧身避开,顺势扣住其手腕一拧,夺过长刀,刀柄反砸其太阳穴,第二个护卫也瘫软在地。
流星迅速将两名护卫拖到屋内角落,用绳索简单捆住,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在两人鼻下晃了晃——这是上弦配制的迷药,足够让他们昏睡到天明。
等明日醒来,他们还会忘记很多事。
若说有什么后遗症……大概就是接下来几天他们都会忍不住头痛,还会不受控地流口水。
做完这些,流星闪身出门,反手将门合上。
远处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管事带人回来了!
但流星并未直接撤离,而是身形一折,如狸猫般借着廊柱的遮挡,反向潜入庭院更深处的阴影中。
很快,他便贴近苏茂的主院。拓印的案录上那句‘书房陈列’如针般扎在心头——雪霜芝的下落,他必须亲眼确认!
苏茂的书房位于主院东侧,此刻窗内一片漆黑。流星掌刃凝劲,悄无声息地拍晕门口值守的护卫,侧身闪入书房,身形之快,如同一道虚影。
书房宽敞,陈设典雅。博古架上摆着各种瓷瓶玉器、古籍珍玩,屋子正中一张紫檀大案,文房四宝摆放有序。
流星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处可能陈列珍品的位置——
博古架上方的显眼位置、紫檀案头的镇纸旁、墙上嵌入的雕花置景格,但凡能陈列珍品的地方,都被他目光一一掠过。
……没有。
没有雪霜芝的踪影。
那种通体莹白、类似冰晶或是珊瑚的珍稀药材,若真作为摆件陈列,绝不会毫不起眼,但流星连类似形状的物件都未见到。
案录上明明白白写着 ‘书房陈列’,可这满室珍玩里,偏生没有雪霜芝的踪迹。
要么是记录为假,要么是东西早已不在——无论哪种,都印证了这条记录的可疑。
窗外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与呼喝声,王府的警戒正在层层收紧。
流星不再犹豫,身形如燕般掠上院墙,几个起落后,便消失在层层碉楼的阴影中。
……
别院二楼,烛火一夜未熄。
朵兰攸就着灯,正认真翻阅着几本吉日寺书库那儿的借来的地学书本,一手还在空白图本上做着笔记。
穆风眠上前瞄了一眼,桌上摊着《地层稽考录》、《岩系分壤图谱》,书上全是让他看的头疼的说明,还有各种各样的配图,画着岩土差异、和矿化特征……
就这种枯涩的东西,不知道朵兰攸为什么能看一晚上,他撇了撇嘴,无聊地在窗前踱步,不时望向窗外街巷。
“四更过半了。”穆风眠停下脚步,“流星应该快回来了。”
话音刚落,窗棂轻响。
一道黑影如烟般飘入室内,连落地都没发出多大声音。流星站定,朝两人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拓印的纸张,放在桌上。
“如何?”穆风眠急步上前。
朵兰攸放下炭笔,骨指先一步拈起纸张。帷帽微倾,他仔细阅看那张拓印记录。烛光映在纸面上,字迹清晰——
『玑历一百七十八年腊月,南卡部岁贡入府。雪霜芝一株(大)。入库:库官周帧。去处:书房陈列』
“书房……陈列?”穆风眠凑过来看,眉头立刻皱起,“什么意思?苏茂拿雪霜芝当摆件?”
他想了想,又忍不住补上一句:“这个雪霜芝是长得很好看吗?可以当盆栽那种?”
“类似白珊瑚……还算有些观赏性。”朵兰攸耐心给他解释着,骨指停在那书房陈列四个字上,“但确实蹊跷。”
流星此时开口,声音平静:“只查到这一条。往后年份的册子我也翻了,再无雪霜芝入库记录。那株雪霜芝,入库后便无出库记载。”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离开档库后,去了苏茂书房查看,没有雪霜芝。”
朵兰攸帷帽微抬:“确定?”
“书房所有可能陈列珍品的位置都已看过。”流星语气笃定,“没有类似物件。”
穆风眠眨眨眼:“所以记录是假的?还是东西已经被拿走了?”
“若是被取用,库房应该有出库记录的。”朵兰攸的骨指轻轻点着右侧的脑袋,“但这记录上只写着‘书房陈列’,再无下文。”
他缓缓道:“一株本该入药救命的雪霜芝,记为书房摆件,如今摆件也不见了。苏茂要么是在掩饰什么,要么……”
朵兰攸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株雪霜芝,本就是故意放在明处,让人看见的。”
流星一怔:“什么意思?”
“若有人急需雪霜芝救命,又知王府有一株陈列在书房……”朵兰攸的帷帽转向他,“会如何?”
“会……会想办法得到。”
流星颤抖着说出这个答案后,自己倒吸了一口凉气。
“阁下是说……苏茂是故意摆在明显的地方让人去偷的?或者,他是故意让那株雪霜芝‘消失’,然后再栽赃给某人?”
“只是推测。”朵兰攸靠回到椅背上,“雪霜芝的线索,至此确实断了。”
烛火在晨光中摇曳,窗外,天色渐明。
“……”朵兰攸搁在桌沿的骨指忽然一颤。
立在门边阴影中的流星却敏锐地注意到,朵兰攸的左手攥成了拳头,空瘪的手套和衣袍都变得紧实起来。他另一只手撑住了桌沿,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
更细微妙的是气息,流星之前一直以为,朵兰攸是不是修的[龟息]之类的功法,他造访几次,从来没有听到过他的呼吸声……可刚才那一瞬间,房间里的空洞感骤然褪去,他听到了原本不存在的、均匀的呼吸韵律。
“阁下怎么了?”流星上前半步,声音压得低而紧。
帷帽微抬,朵兰攸似是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松开撑桌的手。那双戴着的黑色手套、已经变得饱满而熨帖的手,轻轻摆了摆。
“我无碍。”他的声音比刚才清越不少,“今日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流星恍然,微微皱眉。
这是……换了一个人?
转念一想,算了,死而复生这么怪异的事都在面前之人的身上发生了,这些又能算什么呢?流星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身影如烟般从窗口掠出,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
穆风眠便转身从墙角拎起一个陶壶,壶身还带着余温,是他方才趁朵兰攸埋首看书时,在隔壁小灶上煮的酥油茶。
他倒了两碗,乳白的茶汤和着清醇的香气漫开,又想起什么,他脚步轻快地奔下楼,片刻后捧着两颗烫手的烤洋芋上来,还特意用粗棉布裹着洋芋的下半截,身上推到朵兰攸面前。
“尝尝!刚刚我在小灶里焖的,配酥油茶正好。”穆风眠笑起来很讨喜,虽然脸上沾着点灶上生火的煤灰,有点脏兮兮的。
朵兰攸脱下帷帽,掰开一块洋芋递到嘴里。
烤得绵绵的。
“谢谢,很好吃。”
穆风眠收起流星送来的那张拓印纸,又看了眼桌上那些地学书籍:“看了整晚,看出什么了?”
“这本《岩系分壤图谱》中详述,石垣部部地处三大构造带交汇的复式向斜区,其山体走向,受古板块俯冲形成的逆冲断层相覆。”
朵兰攸的骨指轻抚过书页上山势的蜿蜒墨线,停在一处墨迹稍浓的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