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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断臂

    他走到灶台旁时,多吉才惊觉他身形竟清减了大半,原本挺括的衣袍在风里空荡荡地轻晃着,衬得身形愈发清瘦。


    多吉心下虽有疑虑,却也知殿下不愿多提,便识趣地转开视线,只低头收拾着碗碟,半句多余的话也不问。


    “多吉大人。”朵兰攸的声音恢复了骨身的喑哑,“可否劳烦您引路,带我们去一趟仁济院?”


    多吉闻言立刻放下碗碟,起身时顺手理了理衣襟,躬身应道:“殿下吩咐,老臣怎敢怠慢!”


    三人简单收拾妥当,多吉提着装水囊的布包走在最前,引着二人往巷口的马车走去。他先快步上前掀开帷帘,扶着车门候着,待朵兰攸与穆风眠先后上车后,才吩咐车夫启程,马车顺着贡布巷的青石板路,往城外色葭山的方向驶去。


    马车行至色葭山下便停了,前方山路被连日阴雨泡得泥泞湿滑,仅容一人落脚的石阶外侧,还悬着几处松动泥块。


    多吉拄着拾来的树枝走在最前带路,穆风眠与他并肩而行,时不时替他拨开挡路的野草,顺手扶一把脚下打滑的老人。朵兰攸则隔着三四步走在二人身后,空荡的黑色布袍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


    “从这石阶往上绕,过三四个弯道就能看见仁济院。”多吉抬手往斜上方指了指。


    “可是上面那里?我好像看到了。”穆风眠仰头看了一眼,山顶上的拐弯处露着一截彩色飘摇的经幡。


    刚看清轮廓,几星细碎的土屑就从头顶崖壁掉下来,正巧落进他的眼睛里,他鼻息轻哼一声,刚抬手揉了揉眼。


    正揉着,更多土屑掉下来,崖壁上松动的泥块更是接连滚落——


    没等三人反应,脚下突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外侧半幅石阶连带着泥层整体垮塌——三四块磨盘大的巨石,如奔雷般裹挟着碎石滚滚而下,直往三人立身的石阶砸来!


    “风眠小心!”


    穆风眠被朵兰攸这声惊喝猛地拉回神,忙将多吉往石阶内侧的崖壁推去。


    可刚推开多吉,身后便传来刺耳风声——一块水桶粗的巨石正朝他和朵兰攸砸来!


    穆风眠瞳孔骤缩,连躲闪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手腕就被猛地握住,下一秒整个人被狠狠往侧方扑去。朵兰攸压在他身上,左臂死死撑在他脑袋上方,正抵住那块巨石底面。


    朵兰攸咬着牙将巨石往外侧硬推半尺,脚尖死死蹬住石阶缝隙,连地上的沙土都被硬生生压出两道深痕。


    穆风眠眼疾手快,借着这半尺空隙,狼狈地滚到崖壁边;人还没坐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晰的脆响:”咔嚓——“,那块水桶粗的巨石顺势失去支撑,轰雷般砸向石阶下方。


    冲击的余波将朵兰攸头上的帷帽往后砸歪,露出的清俊面容正微微喘着气,穆风眠刚稳住身形便惊觉,朵兰攸竟然又变回了人身!


    朵兰攸闷哼一声,左臂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垂在身侧,鲜血瞬间透过衣袖渗了出来,在玄色衣料上晕开暗红痕迹。


    穆风眠连爬带跪地扑过去:“你怎么样?”


    “有点麻烦。”朵兰攸蹙着眉按住变形的臂弯,强压着镇定:“我的手断了。”


    穆风眠小心翼翼托住那截垂落的手臂,指尖刚触到那片温热黏腻,心就猛地一沉。


    他屏住呼吸不敢多动,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发颤:“你别动!我给你托着!”


    多吉惊魂未定地站稳,转头见朵兰攸左臂弯折成骇人的角度,血渍已浸红半幅衣袖。


    老人家吓得大惊失色,忙扑过去架住他完好的右臂:“殿下!这臂骨定然是折了!仁济院就在前头,想来会有些应急药品,老臣这就扶您过去治伤!”


    他枯瘦的手指悬在受伤的左臂旁,距伤口半寸处僵住——既想查看伤情又怕碰疼对方,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无措。


    穆风眠上前和多吉一左一右扶住朵兰攸,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喘息:“又变回来了!上次别院遇袭是这样,这次遇险也是!分明是危急关头才会触发人形!”


    多吉:“……?”


    朵兰攸忍着疼,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渗血的肩窝,眸中闪过一丝明悟:“原以为那水泽部巨骨的生机对我无用……原来竟是在这里……”


    他瞥了头顶上方的日影,“上次人形撑了一刻钟,这回我们再算算时间。”


    一旁的多吉听得云里雾里,只盯着血渍扩大的衣袖,急得跺脚:“殿下,治伤要紧啊!咱们还是赶紧上仁济院求援吧,去晚了怕耽误伤情!”


    “不,先回别院。”


    朵兰攸语气笃定,拒绝得干脆。


    他不敢冒险,若在仁济院诊治时突然骨化,不仅会吓到大夫,更可能暴露身份……苏茁的死因只能改日再查。


    他看了眼满脸焦灼的多吉,抬手将歪掉的帷帽重新拉正,沉声道:“多吉大人,待会儿无论您看到什么,都请稳住心神,莫要惊慌。”


    多吉虽满心疑惑,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老臣省得!殿下放心!”


    三人紧贴着山体内侧往山下走,脚步放得极缓,生怕再触发塌方。


    穆风眠顺路用猎刀砍了两根粗细适中的杨木树枝,本想找机会给朵兰攸的断骨做个临时固定,不想刚走两步,就见朵兰攸身形微顿,手指变得透明——他受伤的左臂突然一轻,原本渗血的衣袖空了半截,断裂的骨手“啪嗒”一声掉在岩石上,滚出半尺远。


    多吉瞥见朵兰攸身上掉下一截白骨手臂,脸色瞬间刷白,双眼一翻便直直往后倒去。


    穆风眠眼疾手快,丢开树枝上前扶住他,伸手便掐住他的人中,无奈道:


    “多吉大人!您可别再晕了啊!”


    ……


    总算跌跌撞撞回到别院,穆风眠先把朵兰攸送进了里屋,又折回车上小心翼翼地去拎那条骨臂。


    转头见多吉还僵在别院门口,脸色惨白,喉结不停上下滚动,连扶着门框的手都在轻轻发抖——显然是被刚才骨手掉落的场景吓得不轻。


    他快步走过去,拍了拍老人的背:“多吉大人,您别急,先歇口气,让车夫送您回去好好缓一缓。”


    拜托完车夫细心照看,看着马车轱辘驶远,他才急急忙忙关上门,转身就往屋里冲。包裹被他翻得乱七八糟,里面十来个小瓷瓶滚了一地——都是离开风漠部时,柏灵和索朗塞进来的伤药。


    穆风眠扒拉了半天,终于在瓶堆里扒拉出个油青色瓷瓶,瓶身贴的纸片上,索朗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得密密麻麻,把用法标注得清楚。


    “还好索朗和柏灵给我们备了药。”穆风眠松了口气,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穆风眠回忆着柏灵之前处理伤口的样子,先将放在一旁的骨手取来,对着朵兰攸手臂的断口慢慢拼合。


    骨节对接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穆风眠手一抖,吓得顿了顿,见朵兰攸只是蹙了蹙眉没吭声,才敢屏住呼吸继续,往断口处敷药。


    他怕弄疼对方,手上力道极轻,上完药,他又赶紧摸出猎刀,把之前砍来的杨木劈成几截规整的木条,撕了自己扎发的发带,小心翼翼地把断臂给捆绑固定好。


    绑完后他还不放心,伸手轻轻碰了碰夹板,眉头拧得很紧:“我也不知道这么弄对不对……先凑合一晚吧,等明早你人形了,我们立马去城里的医馆。”


    朵兰攸靠在椅子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指尖轻轻碰了碰臂上的夹板,忽然开口:“我在想水泽部那截巨骨的生机……之前只觉得是没有完全被我吸收,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穆风眠收拾着药瓶,闻言抬头:“你是说……这两日在危急时刻可以触发人形的事?”


    “嗯。”朵兰攸点头,骨瞳里闪着点思索的光,“遇险后能维持一刻钟人形。我在想,要是一天里多次遇险,那这人形时间会不会能延长些?甚至……”


    甚至一直维持?


    “朵兰攸你是不是疯了!”穆风眠猛地抬起头,打断了他这个危险的想法:“你知不知道刚刚多危险?你骨头都断了!还想再来几次?”


    “可我需要知道这具身体的极限在哪里。”朵兰攸平静地说着,“我想试试,它究竟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试?


    怎么试?


    穆风眠倒吸一口冷气。这还是那个他认识的,温柔好脾气的朵兰攸吗?


    他不理解,平时那么清润、对谁都圣母心的一个人,为什么到了自己身上,就会说出这么狠又这么疯的话?


    “朵兰攸,我们慢慢来行吗?”穆风眠在他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后怕:“我宁愿你一直维持骨身,也不想你再受伤了。”


    朵兰攸骨瞳静静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抬起没受伤的右手,骨指轻轻拢了拢他散下来的乱发。


    “没那么严重。“他轻声说:”我就是在想,如果我能自己把控住这个力量,或许就可以自由控制什么时候化成人形了。”


    见穆风眠还是咬着嘴不吭声,他又补了句安抚:“别担心,我有分寸的。”


    “我才没有。”穆风眠可能是觉得自己有点丢脸,红着脸继续收拾药瓶去了。


    ……


    天刚蒙蒙亮,别院的窗纸刚染透一层浅灰,狭小的床榻上就传来帛裂的轻响。


    这床本就狭小,穆风眠几乎是被身侧的动静惊醒的,只见朵兰攸紧挨着墙面,攥着床单的手猛地收紧,将布料撕出一条裂缝,额前沁出的细密冷汗正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随着人身轮廓一同浮现的,还有呼吸中那隐忍的滞涩。


    最先凝聚成形的是就是那条受伤的左臂,肌肤刚一显现,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裂开的血口很快就浸透了衣料,在床被上晕开点点暗红。


    随着血肉的凝现,朵兰攸攥紧了床被,本该溢出的痛哼被他死死咬在口中。


    “你还好吗?”穆风眠连忙拿出早已备好的干净布条,给朵兰攸按压着止血,他几乎整晚都没深眠,就是怕朵兰攸骨身状态下的伤势在化形时加重。


    “我们走吧,抓紧时间。”


    贡布巷外的主街不远就是澄心堂,穆风眠小心扶着朵兰攸的右臂,没走几步就到了。朱红门匾下挂着”悬壶济世”木联,院内飘出的淡药香,闻着倒让人安心。


    刚跨进门槛,迎面就是一排雕花柜台,柜面擦得锃亮,一个穿藏青长衫的账房先生正低头拨弄算盘。


    穆风眠递上两个铜板:“劳烦先生,我们看骨伤。”


    账房先生抬眼扫过朵兰攸悬着的左臂,立马会意,随手拿起笔墨登记:“后面有单独诊室,我让药童带你们过去。”


    说罢扬声喊了句:“孙大夫,有客看骨伤!”


    话音刚落,朵兰攸脚步微不可察一顿——那道奇异的视线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背上,若有似无,却精准地锁定了他。


    他不动声色用手肘碰了碰穆风眠,穆风眠立刻警醒起来,抬头扫了一圈店内——除了账房先生,坐堂的大夫正低头整理着医案,药柜前站着个穿灰布短褂的药童,还有两个候诊的病人,看起来都极为寻常。


    药童很快过来引路,穿过前厅的药柜区,往后院走了几步就到了一间厢房前。


    “两位稍坐,孙大夫马上就到。”


    药童拉开布帘,里面摆着一张铺着浆洗雪白的诊床,墙角立着多层药柜,还有一排药箱,私密性极好。


    待药童出去,穆风眠才凑近朵兰攸,小声道:“好奇怪,感觉一直在被盯着看。”


    朵兰攸眸色沉了沉,目光扫过房间四角:“不止外面,我进来后也觉得这房间里有那道视线。”


    他微微眯眼,从墙角的药箱到诊床下方都仔细看了一遍,可空空的房间里除了医用器物,并无任何藏人的异样痕迹。


    可那道若有似无的审视感,却始终萦绕在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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