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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故友

    两人刀来扇往,瞬息间交换了十余招。


    越打,郁惜香心中的震惊越甚。


    “……南斗六星式。天府起手,必藏七变。”他声音干涩,一字一顿,目光如箭,试图穿透那层黑纱。


    这刀路,还有这变招的习惯角度……


    那招[天梁],上挑后必然接的半步回旋……


    ——太过熟悉!深入骨髓的熟悉!


    “够了!”


    郁惜香忽然厉喝一声,折扇猛地下压,格开一刀,自己借力向后飘退丈余。


    他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紧紧锁住朵兰攸,对旁边惊疑不定的侍卫和侍女断然喝道:“都退下!守住院门,未经本王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大王,这刺客……”侍卫首领急道。


    “滚出去!!!”郁惜香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暴躁,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


    侍卫侍女们不敢再言,慌忙低头退出了院子。


    院子里只剩下三人,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郁惜香盯着朵兰攸,一步步慢慢走近,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难控的颤抖。


    “……阿攸?”


    “你……你是阿攸吗?”


    他顿了顿,像是要确认这个荒诞的猜测,又像是自嘲,声音更低,却更清晰地重复着——


    “……阿攸……”


    “你不是……十年前就……”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死死盯着对方,握着折扇的指节微微发抖。


    朵兰攸握刀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收刀归鞘,这个沉默的动作,在此刻仿佛成了一种无声的默认。


    他抬起头,帷帽的黑纱轻晃,终于开口,声音透过布料传出。


    “阿惜。”


    仅仅两个字。


    郁惜香却像被这两个字电击了似地,手中的折扇啪嗒一声脱手坠地。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踉跄了一下,又强行站稳。他死死盯着那顶黑色帷帽,仿佛要穿透它,看清后面那张阔别十年的脸。


    他顿了顿,眼中情绪剧烈翻涌,最终化作一声混杂着愤怒和怨怼的低吼——


    “朵兰攸!你他玛是人是鬼?!十年前你的丧讯传遍六部,老子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现在你戴着这破帷帽,拿着刀,半夜摸到我府里来,就为了跟我打这一架?!”


    他气得胸膛起伏,眼圈不受控地红了,眼神却死死剐着对方。


    “说话!你到底是……”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已猛地转向旁边已悄然站起的穆风眠,怒火瞬间找到了新的宣泄口——


    “还有你!装得挺像啊?你跟他一伙的?男扮女装、装傻充愣,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穆风眠原本保持了一天僵硬的坐姿,动作就有些滞涩,被郁惜香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喝问,又是浑身肌肉一绷,吓得打了个激灵。


    明明刚刚还叫他小可人儿,突然这么凶做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紧抿着唇,目光在朵兰攸和郁惜香之间快速逡巡,评估着局势。


    郁惜香见穆风眠不答,怒火更炽。


    他重新盯回朵兰攸,捡起地上的折扇,几乎是指着朵兰攸的鼻子:“把帽子摘了!朵兰攸,是人是鬼,你让老子看个明白!十年了……你他娘的……”


    最后几个字,声音低了下去,甚至带上了点哽咽。


    他语气也很复杂,明明在发号施令,却又有点恳求似的。


    朵兰攸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拉住了帽檐,向后褪去。


    月光下,露出一张俊美的青年面容。


    五官深刻,眉眼沉静,正是郁惜香记忆中挚友十年前的模样,只是那眼神不似当年的意气风发。


    而且那头原本火焰般招摇的红色卷发,如今变成了深棕色。


    郁惜香的瞳孔微缩,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随即,那熟悉的、带着痞气的刻薄话便冲口而出,仿佛要用这种方式来确认眼前人的真实,并掩盖内心翻江倒海的情绪。


    “头发染的什么玩意儿?颜色跟泥巴里捞出来似的,丑死了……”


    朵兰攸抬眼,目光落在郁惜香脸上那精心修剪、为他增添几分成熟风流的短须上,平静地回敬——


    “总好过某些人,恨不得把‘年岁’两个字刻在脸上。”


    郁惜香被噎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引以为傲的短须,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你懂个屁!这叫气度!是岁月给的!你以为谁都跟你小子似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神再次锐利起来。他上下打量着朵兰攸那张与十年前分别时几乎别无二致的年轻面容,“……十年光阴,什么屁都没在你脸上留下?阿攸你到底……怎么回事?”


    最后几个字,问得低沉而艰涩。


    “阿惜,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朵兰攸侧头看向穆风眠的方向,然后对郁惜香道,“我来接他走。”


    “接他走?”


    郁惜香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阿攸,你打算怎么带他走?再跟我打一架,然后从这里杀出去?”


    “阿惜,我要带他走。不是杀出去。”朵兰攸沉默地听着,顿了顿才再次开口,“我需要你帮忙。”


    “帮忙?”郁惜香气极反笑,“朵兰攸,你行,你真行……十年不见,你一出现就跟我刀剑相向,现在又要我帮你?”


    “你知不知道他是司涯点名要的祭品?是老子今天从众目睽睽之下硬抢回来的人?!”


    朵兰攸沉默片刻,“阿惜,祭司殿的祭祀有问题,矿脉深处的东西……不是你能应付的。”


    “老子当然知道!”


    郁惜香转身,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朵兰攸:“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正因如此,我才不能放他走。”


    朵兰攸帷帽下的视线落在郁惜香握杯的手上——那手指又在轻微颤抖。


    “你中毒了。”朵兰攸忽然道。


    郁惜香的手一顿,随即笑了:“看出来了?阿攸,你的眼力还是这么好。”


    “谁下的毒?”


    “重要吗?”郁惜香耸耸肩,“反正死不了,顶多难受点。倒是你……”他目光如炬,“这十年,你去了哪儿?”


    “我……”朵兰攸微微眯起了琥珀色的眸子:“我在一口枯井里。”


    郁惜香明显不信,阴阳怪气道:“在枯井里?做什么……扮青蛙?”


    朵兰攸:“…………”


    郁惜香:“阿攸你在耍我吗?”


    朵兰攸见他不信,索性转移话题,“我知你为难,但正因如此,人我更要带走……其他的,日后我再与你细说。”


    “司涯明天就会来要人,你把人带走了,我拿什么和祭司殿交代?


    “所以不能等明天。” 朵兰攸的声音还是淡淡的:“阿惜,你的状态不对。留他在这里,目标太大,对你、对他都非上策。让我们趁乱离开,你可以把一切推给‘不明刺客’和‘走水’。司涯那边,你也有借口周旋。”


    郁惜香眼神一凛,指尖不自觉地按向心口。


    朵兰攸再次说中了他的隐疾和处境。他沉默地权衡着,目光在朵兰攸异常年轻苍白的脸和穆风眠警惕的神情间移动。


    挚友“死而复生”带来的巨大冲击尚未消化,现实的难题又迫在眉睫。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朵兰攸正在说话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微微一晃。


    他立刻伸手扶住了旁边的石桌边缘,紧接着,在郁惜香和穆风眠惊愕的注视下,他身上那原本被血肉撑起、显得合身挺拔的黑色衣袍,忽然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空]了下去——袖管、裤腿、乃至躯干部分的布料,瞬间失去了内部的支撑,松松垮垮地垂落、塌陷!


    衣袍勾勒出的不再是健朗的人身轮廓,而是一副……空荡嶙峋的骨架形状!


    这变化快得惊人,仿佛他整个人的血肉在瞬间被凭空抽走。原本戴着黑色手套、此刻空空握拳的手,明显能看出下面只剩下骨指的纤细轮廓。


    更令人悚然的是他的脸……此刻血肉如潮般褪去,皮肤、五官都迅速模糊、消散!


    直到重新露出了那副莹白冰冷的骷髅面容!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朵兰攸已重新变回了那具隐藏在宽大黑袍中的白骨。


    他仿佛耗尽了气力,微微晃了一下。


    “……!!!”


    “阿攸你……?!”


    郁惜香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两步。玩世不恭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震惊与骇然压倒了一切。


    他之前虽有所猜测,但亲眼目睹好友在眼前瞬间‘枯萎’成一具空荡衣袍下的骨架,这种冲击力还是远超想象。


    “这……这才是你现在的样子?那你刚才……”


    穆风眠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手稳稳扶住朵兰攸的骨臂,另一手迅速拿起帷帽,果断地重新戴回朵兰攸的头上,将那张非人的面孔严密遮掩起来。


    同时,他对震惊失语的郁惜香快速解释道:“他这样……不能维持太久。通常是一刻钟的人身,时间到了,就会变回来。”


    郁惜香死死盯着那顶被重新戴好、掩去一切的黑纱帷帽,以及那身明显只剩骨架支撑的空荡衣袍,又看看穆风眠那熟练而关切的扶持动作,再联想到刚才那张与十年前别无二致的脸……


    十年空白、生死之谜、诡异现状……


    所有线索碎片般拼凑出一个惊悚却合理的真相。


    原来朵兰攸说自己这十年在一口枯井里……竟是真话?


    巨大的心痛和后知后觉的恐惧摄住了他。


    “……操!”


    他低低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


    郁惜香用力抹了把脸,确认自己不是刚才喝高了。


    再抬头时,他眼中已没了之前的愤怒和纠结,只剩下一种沉沉的无奈。


    “后门往西,竹苑假山后,有暗门。”他语速极快地说,“钥匙在左边第三块松动的石砖下面。巡逻间隙半刻钟,从西侧角门出,那条路上的侍卫这个时辰会轮空片刻。你们只有一次机会。”


    “出去之后,安顿下来,设法给我递个消息。你们可以去婵娟阁,找一位叫丹砂的姑娘。就说……是项公子的故人。她自会安排。”


    说完这些,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只留下一个挺直却莫名透出萧索的背影,挥了挥手,“赶紧滚。在我后悔之前。”


    朵兰攸帷帽微动,对穆风眠低声道:“走。”


    两人不再犹豫,迅速没入阴影,朝着郁惜香指明的方向潜去。


    院中,再次只剩下郁惜香一人。月光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依旧背对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捂住了脸。


    夜风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到极致的叹息,很快消散在远处渐息的救火喧嚣里。


    ……


    夜风带着花月城特有的、草木芬芳气息,卷过寂静的街巷。


    两道身影从王府西侧角门的阴影中掠出,疾行片刻,拐入一条堆满废弃木料的窄巷,才停下脚步。


    穆风眠深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肺腑里那股黏腻的甜味,一日紧绷,此刻松懈下来,才觉浑身酸软,脸上脂粉黏腻得难受。


    他嗅了嗅胳膊上的甜味,嫌恶地抹了把脸:“这味道……沾上了就散不掉!”


    连小邋遢鬼都会嫌弃的味道。


    朵兰攸在他身侧静立,帷帽转向他,似乎想检查他是否受伤,最终却只是低沉道:“我们先回去。”


    穆风眠点点头,低头看了眼身上那套淡绿色的裙装,此刻只觉浑身别扭。


    两人不再多言,借着夜色掩护,专挑僻静小巷穿行。


    梅桑部依山而建,花月城中更是许多参天古木,街道两旁时常有粗壮的枝干横斜,檐角与藤蔓交织,在月光下投下重重诡谲的暗影,对他们的潜行反而有利。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回到了先前落脚的那间客栈。


    门一关上,穆风眠便靠着门板滑坐在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朵兰攸轻叩侧窗三下,窗扉悄无声息地开了,流星从屋檐倒挂而下,侧身滑入屋中,目光玩味地在穆风眠的女装上轻轻扫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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