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紫霄散人带着师弟师妹启程回山。
马蹄声渐远,身着道袍的清丽身影消失在群山之中。郁怀瑾站在原地,直到亲兵低声提醒,才翻身上马,回望一眼,策马而去。
他以为这只是人生中一段美好的邂逅,往后或许还有相见之日。
这一别,就是三年。
……
玑历一百八十年,冬。
梅桑部内乱爆发。
老梅桑王病重,几个权臣争分夺权,部族分裂,边境不稳。时任大将军的郁怀瑾奉命镇守边境,同时还要应对内部纷争,焦头烂额。
那一年,战火波及到了仙灵谷附近。一队溃兵逃入山中,误入谷口,与守谷弟子发生冲突。
仙灵谷虽避世,却非任人欺凌,谷中高手出手驱赶,却意外发现溃兵中竟有人携带了一种诡异的疫病——患者神志昏沉,体力迅速衰竭,与寻常病症截然不同。
谷中弟子数人感染,连当时的谷主朴昧散人也未能幸免。仙灵谷医术冠绝玑枢,却对这种疫病束手无策。
眼见师父病重,紫霄散人做出了一个决定:下山求援。
她想起郁怀瑾。
或许……他能帮她。
三年未见,她不知他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小道士,不知他是否已成家立业,不知他是否还愿帮她。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一路艰辛,避开战乱区域,她终于来到花月城。打听之下才知,郁怀瑾已是梅桑部举足轻重的大将军,手握重兵,深得老梅桑王信任。
她在将军府外等了三天,才等到郁怀瑾回府。当他看见站在府门外、风尘仆仆却依旧清丽的她时,整个人都怔住了。
“嗣真……?”
“怀瑾将军,”她改了称呼,神色焦急,“仙灵谷遭难,求将军相助。”
郁怀瑾将她请入府中,听她说完来龙去脉,眉头紧锁:“这疫病……我好像在哪里听过。”他召来军中老医官询问,老医官思索许久,才犹豫道:“将军,这症状……像是前两年念青城流行的热病。”
“热病?”
“就是玑历一百七十七年在王城流行的热疾,当年仙灵谷不是也曾派人下山帮忙医治么?”老医官道,“据传只有香钵山上一种特殊三瓣花才能化解。普通医药,无效。”
紫霄散人心一沉。
郁怀瑾却道:“嗣真莫慌,当年那草药念青城有给我部拨给,梅桑王府的药房中应该还有库存,我调一队亲兵护送你回去,再请几位军医同去,或许能有办法。”
“多谢将军。”紫霄散人深深一礼。
“不必谢我。”郁怀瑾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心中抽痛,“你师父……亦是我敬重之人。当年若非仙灵谷帮着朵兰家施药,边境疫病不知要死多少人。”
他动作很快,当天便调集人手,准备车马药材。
然而就在紫霄散人准备启程的前夜,老梅桑王突然病情加重,传郁怀瑾即刻入宫。
王宫之中,气氛诡异。
老梅桑王躺在病榻上,气息微弱,郁惜香和他的几位心腹分立床边两侧,一脸悲痛。郁怀瑾跪在榻前,听老王断断续续的嘱咐。
“怀瑾……你虽非我亲生,但我视你如子……”老梅桑王握着他的手,“如今部族内忧外患,朝堂上那几个老东西……斗来斗去……我只信你。我死后,你一定要辅佐惜香……守住梅桑……”
郁惜香已是泣不成声:“父王……”
“儿臣遵命。”郁怀瑾沉声道。
话音未落,老梅桑王剧烈咳嗽起来,医官连忙上前。老梅桑王的几位夫人也围拢过来,郁怀瑾被挤到一旁,再没机会问清楚。
那一夜,他回到府中,心中挣扎。
老王病危,朝局动荡,他若此时离开王城护送紫霄散人回仙灵谷,恐怕会生出变故。可嗣真那边……又等不起。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先稳住朝局,再派人送药。
他连夜调集了药材,派了一队最得力的亲兵,让他们护送药材前往仙灵谷,并带话给紫霄散人,说他处理完王城事务便即刻赶去。
可是那些亲兵在路上遭遇了流寇袭击,药材被劫,人也没能赶到仙灵谷。
紫霄散人在约定的地方等了一整日,没有等到郁怀瑾,也没有等到药材。她站在夕阳下,看着空荡荡的来路,良久,终于转身。
她带着身边仅剩的几名师弟师妹,用身上带的少量药材,一路赶回仙灵谷。
回到谷中时,情况已经很不妙。朴昧散人病情加重,又有几名弟子感染。紫霄散人用尽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稳住病情。
而就在这时,她发现了一件事——三年前她带回谷中的那个孩子穆云拂,没有感染。
不只没有感染,那些染疫的弟子靠近他时,症状似乎还会稍稍缓解。
紫霄散人开始更加细心地观察云拂,并尝试让那个孩子经手熬药。发现确实有些微效果后,她便让云拂每日在病患房内诵经静坐。
就这样,谷中的疫情渐渐控制住了。但朴昧散人的身体已经垮了,撑了不到一个月,便仙逝了。
临终前,朴昧散人将谷主之位传给紫霄散人,并留下遗言:“仙灵谷从此封谷,不再与外界往来。尤其是梅桑部……莫要再牵扯过深。”
紫霄散人跪在师父榻前,泪如雨下。她想起郁怀瑾,想起他赠她的剑,想起他说“愿它代我护你平安”。可最终,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没有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是不愿,还是不能?
她不知道,也不愿再去深究。
师父下葬那日,紫霄散人正式继任谷主。她为云拂赐道号“清尘”,取“清净尘缘”之意,并收他为亲传弟子。
从此,仙灵谷大门紧闭,谢绝一切外客。
……
又过了七年。玑历一百八十七年。
仙灵谷依旧封闭,清尘子已长成清俊出尘的少年道士。他天赋异禀,修为精进极快,紫霄散人几乎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清尘子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本名穆云拂,家在念青城,家中可能还有亲人。
他也曾想过下山寻找,但每次提起,紫霄散人总是沉默,最后只说:“你若离开仙灵谷,必招祸患。”
他不知道师父口中的“祸患”是指什么。
但他听话地留在了谷中。
直到那一日,他在谷中藏书阁深处整理典籍时,无意间翻到一卷朴昧散人留下的手札。
手札纸张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记录的是七年前那场让仙灵谷险些倾覆的诡异热病。
手札中写道,那场热病虽与寻常疫疾症状相似,却有一处关键不同:
『染病者体内会残留一种极难拔除的“阴浊之气”,寻常药石对其几无效用。若非当时谷中恰有一名体质特殊的弟子,以其自身清气辅助治疗,恐怕死伤更重。』
手札中未写明姓名……
更令清尘子心惊的是接下来的记载。
朴昧散人在手札中推测,那场热病并非天灾,其病源似乎经过某种人为的调制,针对的正是修道之人清正平和的功法体质。
其目的,或为试探,或为……
『寻找』。
……
寻找什么?
手札在此处笔迹微乱,墨点溅开,仿佛书写者当时心绪极为震荡。
最后几行字写道——
『嗣真带回的这个孩子……天赋极佳。然其脉象清浊相抵,隐有异征,恰是抵御此浊气的天然良材。此非巧合乎?若真有人处心积虑,欲觅此等‘良材’……仙灵谷恐已成他人眼中之皿,此子更危如累卵。谷门当闭,前缘当绝,方是保全之道。』
清尘子捏着泛黄的纸页,指尖冰凉。
他想起自己每逢月晦之夜,体内清气便会自行流转加速,四肢百骸暖意融融,与谷中其他师兄师姐修炼时的感受似乎略有不同。
想起师父偶尔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慈和中总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一个模糊却沉重的念头压上心头。
也许,他能在七年前那场席卷念青城的疫病中被师父带回,并非全然是幸运。
也许,师父坚持不让他离谷,严令不得与外人提及他的身世过往,并非仅仅是出于对他的保护。
也许,仙灵谷当年骤然闭谷,断绝与外界、尤其是梅桑部的往来,其中另有更深、更危险的隐情。
殿外传来巡夜弟子经过的轻微脚步声。清尘子迅速将手札按原样放回深处,整理好书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藏书阁。
月光透过窗棂,在他素净的青色道袍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他走在寂静的回廊上,心中那个模糊的疑团,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缓缓晕开,再也无法忽视。
他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场热病,关于那“阴浊之气”,关于可能存在的、在暗处窥探的眼睛。
但他也知道,师父不会告诉他。至少现在不会。
他能做的,只有更加勤勉地修炼,尽快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足以保护仙灵谷,保护师父!
他本想就这样等查清真相再作打算。却不想,穆风眠竟直接找上了他,还问起了仙灵谷十四年前的旧事,更要拜见紫霄散人。
那一刻,清尘子心中警铃大作。
若让哥哥见到师父,师父或许会说出当年真相,或许会提到他的特殊体质,或许……会让哥哥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所以他拒绝了,用最生硬的态度,最冰冷的语气。
他不敢看哥哥眼中那瞬间黯淡下去的光,不敢多停留一刻,怕自己会心软。
转身离去时,晨雾模糊了视线。他一步步往山上走,背上的竹篓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哥,对不起。
等我查清一切,等我解决这场祸患,等我……有资格站在你面前时,我一定会认你。
一定!
………………
王府小院内,茶已凉透。
郁惜香讲完了漫长的往事,三人陷入长久的沉默。
“所以……”穆风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云拂不认我,是因为他怕我卷入危险?”
郁惜香端起凉透的茶,漫不经心地晃了晃盏中茶汤,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小子,你弟弟可比你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也……麻烦得多。”
他将茶盏放下,“朴昧散人那老道士可不是吃素的。他当年就疑心,那场热病来得太巧,病状也太刁钻,简直像是专为试探什么而设的局。”
他的目光转向穆风眠,语气懒洋洋的,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你猜,他们要试探什么?又或者说……要找什么?”
穆风眠浑身一震:“你是说……有人故意制造疫病,是为了找出像云拂这样有特殊体质的人?”
“欸,这话我可没说。”郁惜香往后一靠,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我只是转述一位已故道长的猜测罢了。不过呢……”
他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着穆风眠:“那次之后,仙灵谷可是大门一关,彻底不理俗世了。紫霄散人,接任谷主第一件事,就是立下规矩:无特殊情况,弟子不得外出,外客一律不见。”
“至于我那个一根筋的弟弟怀瑾……”
郁惜香轻笑一声,摇了摇头,“他处理好王城那堆烂摊子,连夜赶去仙灵谷,结果连山门都没进去。守门的弟子客客气气告诉他:‘紫霄散人不见外客。’”
“他在谷外等了三天。”郁惜香看向远处,眼神微深,“最后只等到清尘子,也就是你弟弟出来传话,‘师父说,缘起缘灭,各有天命。将军请回。’”
“从那以后,仙灵谷便与外界断了联系。直到十年后……”郁惜香的声音沉了下去,“真正的污海疫出现。”
穆风眠急切地问:“那云拂他……?”
“清尘子在谷中长大,修行精进极快,但他也不敢去找你。”
郁惜香看着穆风眠,“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体质越来越特殊——不仅能抵抗疫病,似乎还能缓解某些……诡异症状。紫霄散人告诫他,这种体质若被外人知晓,必招祸患。”
朵兰攸此时轻声开口,“所以他不与风眠相认,是怕牵连兄长,也是怕自己的秘密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