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鎏影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眼中闪烁着幽邃的光,“他越是这样盯着防着,那两人便越会往暗处去寻,也许这就是机会……正合我意。”
侍从犹豫了一瞬,抬头道:“侯爷,那二人中,戴帷帽的那位警觉性极高,恐非易与之辈。是否……”
“不,那太蠢。”君鎏影轻笑地用布巾擦了擦手里的剪子,“他的破绽,并不在他自己身上。”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暮色,仿佛已看到城西迷宫般的巷道,“你说,当他们明面上的路被堵死,会去哪里找线索?”
侍从恍然大悟:“那些几乎被遗忘的老匠人?”
“没错。”君鎏影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光,“去找班工老人。告诉他,按计划行事。他那本宝贝手札,该派上用场了。”
“是。”侍从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雅间。
君鎏影从枕下抽出一卷密报——那是这两日手下搜集的关于穆风眠与朵兰攸的详尽情报。从进入关隘的初现踪迹,到布兰宗集市的每一处探问,甚至穆风眠在客栈与掌柜闲聊时提到的喜好、语气习惯,都记录在册。
“念青城猎户,身手不错,父母早亡,十二岁便独自进山狩猎……”他轻声读着,仿佛在勾勒一幅生动的画像,“重情义,对老人孩童尤为照拂……呵,真是,纯粹得让人心动。”
他的目光又移向朵兰攸的记录,这一部分却简略得多,只有寥寥数语:风漠商人,帷帽从不离身,气息沉凝难测,语少。
“影子……”君鎏影喃喃自语,指尖轻叩纸面,“你藏着什么秘密呢?那帷帽之下,究竟是怎样的面容?”
他收起密报,躺回榻上,闭上双眼,脑中已开始勾勒接下来的戏码。
游戏,终于要开始了。
……
两日后,城西旧巷。
穆风眠独自一人按照这几日摸索到的一点零星信息寻来。他刻意与朵兰攸分开行动——君沉璧对朵兰攸这个刚回南卡部的‘双星公主后人’盯得太紧了,他自己行动要方便许多。
当然,他也带了点不愿服输的劲头——他就不信,这么大个布兰宗,就真问不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这条巷子位于布兰宗最老的城区,房屋低矮破旧,积雪混着泥污,空气中弥漫着年深日久的尘霾味。他在一个背风的角落,看到了那个名为‘陶缘’的泥匠铺面。
穆风眠环顾四周,巷道寂静,只有风声呜咽。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上前叩门——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突然从屋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紧接着是陶器落地的碎裂声,哐当刺耳,随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与老人虚弱的呻吟。
穆风眠脸色一变,不及细想,一个箭步上前撞开关住的木门。
昏暗的屋内,一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的老人跌坐在地,身边散落着碎陶片与几件未完工的骨雕工具。
“老人家!”穆风眠连忙上前,单膝跪地,小心搀住老人的手臂,“您怎么样?”
老人看着这个突然破门而入的年轻人、和被撞开的门,咳得更厉害了。
穆风眠迅速扫视屋内,看到角落有一个水缸。他小心地将老人扶到椅子上,快步去水缸里里舀出半碗水,递到老人唇边。
“慢慢喝,别急。”
老人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温水,剧烈的咳嗽终于渐渐平复。他喘息着,目光却未离开门边,“多、多谢。”
穆风眠这才顺着他视线看去:自己用力太猛,把人门都撞坏了……
“抱歉啊老人家,刚刚一时心急。”
他分明松了口气,这才有空打量这间屋子。屋内狭小,不过丈许见方,却堆满了各种凿刻工具——大小不一的锤子、小刀、钻头,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奇异工具。
墙边架子上摆着半成品的泥雕:有鸟兽,有图腾,也有似人非人的怪异形象。墙上则挂着些泛黄的兽皮图纸,上面绘制着复杂的纹样与符号。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角一个老旧木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皮卷与书册。
“觉得抱歉?”缓过气的老人眼皮都没抬,只心疼地看着被撞坏的木门:“那买点啥不?”
“行吧……”穆风眠自知理亏,“您让我先看看。”
他在铺子里各种各样的雕塑中随意走着,直到走到那个木箱前。
书堆下方有一张泛黄的图纸吸引了他的注意——那图纸上绘制的纹样,竟与冰川里锁具图案中的某些线条极为相似!
他赶紧从怀里取出一张小心保管的锁具图纸复绘本,“老人家,您见过类似这样的纹样或构造吗?”
老人接过图纸,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粗糙,划过那些复杂的凹槽线条时,动作很慢。
“这图,你哪儿弄来的?”老人声音沙哑。
“偶然见得,觉得稀奇。”穆风眠如实道,“问了不少人,都说没见过。”
老人把图纸递还给他,拿着锤子到门边敲了起来,“没见过。”
穆风眠心里一沉,但看着老人方才专注审视的样子,总觉得他不像全然不知。
他咬咬牙,继续问:“那……您这儿接不接复刻物件的活儿?”
老人抬起眼皮,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浑浊,却仿佛在那一瞬间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锐利。
“你可是想要老朽做这图上的东西?”
穆风眠犹豫一瞬。眼前老人虚弱不堪,不似作伪。
老人挪到屋角那个老旧木箱前,半蹲下身,在箱中翻找许久,灰尘扬起,在光线中飞舞。最终,他取出一本以厚牛皮包裹、边缘已磨损起毛的旧册子。
册子不厚,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
老人将册子递给穆风眠,动作有些吃力。“这手札,是我阿爹留下的。”他声音依旧沙哑,“他给以前的王族做过事,喜欢在纸上描摹见过的各种古怪纹样。”
“里面有些图样,”老人指了指册子,又指了指穆风眠手中那份复绘的图纸,“可能……有那么一两个边边角角的纹路,跟你这个有点像。”他强调,“不过也只是像。”
穆风眠小心接过册子,入手沉实。他随意翻开几页,内里是泛黄的纸张,绘着许多奇异的符号与插图。
他快速翻动着,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页。册子不算厚,但内容杂乱。翻到约莫中段时,他的手指猛地顿住。
这一页的右下角,画着一个结构复杂的立体图案局部,旁边用小字注着:“随师见于古物,纹特异,记之”。
虽然整体和冰川锁具不同,但那个局部——一个带有螺旋内凹和三个不对称凸起的结构——与他拓印图纸上某个关键凹槽的轮廓,有五六分神似!
“这里!”穆风眠指着那处,心脏狂跳,“老人家,您看这个!和我这图上的这部分,是不是很像?”
老人凑近,眯眼看了半晌,粗糙的手指在两张图纸间来回比划了几下。“唔……是有点那个意思,这凸起的位置……有些像。”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但你这图上的,要更复杂。”
穆风眠用力点头:“能做得出来吗?哪怕只是大概的样子?”
老人再次拿过穆风眠的拓印图纸,又翻开自己那本册子,对着那局部图反复端详,手指在虚空中勾画着。良久,他才放下图纸,缓缓道:
“做,或许能做点样子出来。”老人的语气很谨慎,“按你这拓印的形,参考我这册子上记的纹路感觉,用粘陶试着雕雕看,兴许能有个六七分相似……但也只能止步于此了。”
他叹着摇摇头,“你这图太精细……啧,我也说不好。而且,就算雕出个样子,能不能合用,我可没有把握。”
六七分相似!这已经是意外之喜!
穆风眠要的本来也不是完美复刻,而是一个尽可能接近的、可以尝试的“可能”。
“能做出六七分像就很好了。”穆风眠急切道,“您需要什么材料,多少工钱?”
老人摆摆手:“材料我这儿有,可以先试试。工钱……大可等做出模样,你觉得合用再说。”
他顿了顿,看着穆风眠,“不过,后生,要想做得准,你最好是把你这整张图上的纹路尺寸,更细地标出来给我,越细越好。”
穆风眠面露难色,他本就不通丹青,图纸上那些复杂的线条,他能拓下来已是十分不易,如何准确标注尺寸给老匠人?
要不然回去问问朵兰攸?他脑子好点,或许能记得……
就在这时,一个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屋内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半开的破门边,站着一个身着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他身形修长单薄,怀里抱着几卷旧书册,深红色的微卷头发用金色坠着流苏的布带束着,脸色是一种久居室内的苍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形是天然微扬的桃花眼,眸色和朵兰攸一样是浅淡的琥珀色,此刻正有些局促不安地看着屋内。
“班大伯,”年轻男子开口,声音像个没变声的男孩,有点尖尖的,语气却很恭敬,“晚辈殷柳,又来叨扰了。前几日您说若有更清晰的古纹样拓片,可以拿来给您瞧瞧,看看能否辨识出处……”
他的目光忍不住飘向穆风眠手中那明显古旧且图案复杂的图纸。
被称为班大伯的老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穆风眠,昏花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喏,你不是发愁看不懂图上的纹路,没法给老汉说清楚吗?”他指了指门口的年轻男子,“别看他年纪轻轻,但祖上好像有点来历,自己也好钻这些,认得不少稀奇古怪的文字和纹样。”
班大伯又转向门口的书生殷柳:“你来得倒是巧。这小子有张怪图,正好,你俩说不定能凑一块琢磨琢磨。你要找的古纹,他这图上兴许有;他想弄明白图上的意思,你兴许能帮上忙。”
穆风眠和殷柳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殷柳浅琥珀色的眸子里则迅速掠过一丝混合着好奇的光芒。
殷柳率先微微躬身,笑眯眯道:“在下殷柳,冒昧打扰。兄台手中这图谱……可否借在下一观?”
穆风眠握紧了图纸,心中飞速权衡。
他现在都不信蓝礼大神了,还能遇到刚打盹就有人递枕头的好事?
可这是不是也太巧了?
但看看手中令人头疼的复杂图纸,再看看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文无害的年轻人,穆风眠那更倾向于直觉的性格占了上风。
至少……问问看?
他抱拳还礼:“在下穆风眠。殷兄……真认得这些古纹?”
燕离走进屋内,将怀中书卷小心放在一旁,这才看向穆风眠递过来的图纸局部。
他看得非常仔细,浅色的眸子微微眯着,手指虚点着其中一个回旋方正的纹路,“这个,有点像‘回方鹿纹’,通常只出现在很早以前,南卡部一些……嗯,早夭孩童的陪葬小件上,象征魂归方隅,有安镇之意。”
他又指向旁边一个由三道弧线组成的叶状纹,“这个应是‘三刺叶纹’,看这刺的走向和长度,大约占叶子的四分之一,这是很老的制式了,后来简化,刺都变短了。”
他的解释具体又细致,带着七八分考据的意味,听起来颇为可信。
“穆兄若需将这部分纹样标注给班大伯,在下或可凭记忆,将这几处纹样的大致比例和结构勾画出来,虽不敢说完全精确,但应该比拓印的模糊痕迹更易辨识。只是不知是否妥当?”
“那就有劳殷兄了!”穆风眠连忙将图纸在屋内唯一一张稍稳当的木板上铺开,又找出自己随身带的炭笔。
殷柳也不多话,接过炭笔,俯身端详图纸片刻,便在一旁空白的纸片上勾勒起来。
他下笔稳定,线条清晰,虽然自称是还原‘大致比例’,但画出的回方鹿纹方正中带着圆润回转,三刺叶纹的叶片弧度与刺的长短比例也一目了然,确实比拓印的痕迹清楚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