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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兰攸伏在墙头,冷静地观察着。
守卫每两刻钟经过一次,四人一队,路线固定。他默记下时间与空隙,在下一队守卫的甲胄声转过远处拐弯,如一片落叶般轻盈飘下,旋即钻入假山之中。
殷柳提到的秘库在西院,毗邻王君的书房重地。
朵兰攸依着对贵族府邸格局的了解,穿过回廊,绕过花厅,避过两处暗哨,终于来到西院门前。
门虚掩着,内里一片死寂。
朵兰攸侧身闪入,眼前是一座方正而封闭的小院,院中不见草木,唯有新落的厚雪覆盖着地面,平整如一块巨大的白色毡布。
院子正中,孤零零矗立着一座低矮的石屋,门窗紧闭,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青灰色,没有任何匾额标识,透着一种刻意的隐秘与疏离。
然而,那看似平整的雪面之下,却暗藏玄机。朵兰攸蹲下身,骨指拂开门口石阶旁的积雪,露出底下铺设的石板。石板排列看似规整,但接缝的宽窄与走向却透着精心设计的规律——是借助重量触发的物理机关!
某些石板下必定设有精巧的跷板或连杆,一旦踏错,压力变化便会牵动机关。
他对这类贵族府邸常用的防盗机括并不陌生。凝神观察片刻,他起身,开始行动。骨身极轻,是他此刻最大的优势。
他刻意放轻动作,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石板的中心部位,避开边缘可能触发机关的接缝,同时借助骨身的轻盈,尽量分散施加在单块石板上的压力。行走在雪地上,竟只留下极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凹痕。
十数步后,他安然抵达石屋门前。门上无锁,只有两个冰冷的兽首铜环。
朵兰攸俯身仔细检查门槛与门轴的结合处。果然,在门轴内侧的阴影里,他发现了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细如发丝的淬硬铜线,一路延伸进门内深处——这是最后一道警戒,门被异常推开便会扯动铜线,触发内部警报。
他抽出贴身的骨匕,刃尖薄而利。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他小心翼翼地将刃尖探入缝隙,找准铜线的受力点,轻轻一挑。
一声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铮”声过后,铜线软软垂落。他这才伸出骨手,抵住门板,极缓极轻地发力推开。
门轴发出年久失修般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道缝隙随之裂开,比院中更加凛冽的寒气裹挟着陈腐的药材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灯火,只有高处一扇小窗渗入的惨淡月光,勉强照亮了内里令人意外的景象——
这不是普通的库房,而是一座冰窖。四壁与穹顶覆盖着厚厚的、泛着青蓝色的坚冰,地面是滑溜的冰面,寒气凝成肉眼可见的乳白色雾流,在静止的空气里缓缓盘旋、沉降。
靠墙立着数十排高大的檀木架子,上面整齐码放着各式玉盒、锦匣、瓷坛,透过冰雾,能隐约辨出灵芝、雪莲、老参等物的轮廓,皆被极寒妥帖地封存着。
而在冰窖最深处,一座高出地面的汉白玉台上,静静安放着一只尺许见方的寒玉盒。玉质半透,如凝冻的泉水。盒内之物,即便隔着玉壁与冰雾,也清晰可辨——
那是一大团洁白晶莹、枝桠舒展的形体,大小恰如一颗浑圆的香瓜。它通体呈现出珊瑚般的交错结构,主干粗壮,分出无数细腻繁复的枝丫,每一处曲折都流转着温润的莹白光泽,宛如用冰雪雕琢而成。
在冰窖绝对的黑暗与寒冷中,它自身正散发着一种极其柔和、却不容忽视的乳白色光晕,那光并不强烈,却仿佛有生命般在它珊瑚状的枝叶间静静脉动。
雪霜芝。
朵兰攸没有立刻上前——他扫视着冰台周围的地面、墙壁乃至头顶的冰棱。越是看似不设防的珍宝,周遭便越是杀机四伏!
他俯身拾起一小块碎冰,屈指一弹。碎冰划过一道低弧,落在冰台正前方三尺处的光洁冰面上。
“嗒”一声轻响。
碎冰落地,悄无声息。但下一秒,两侧墙壁突然翻开数个小孔,七八支淬蓝的短弩疾射而出,钉在对面的墙壁上,弩尾震颤,发出低鸣。若有人踏上去,此刻已被射成筛子。
他再次弹出一块冰,落在冰台左侧数步之外。
“咔嚓”一声,那里两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冰面陡然下陷,露出下方黑洞洞的深坑,坑底隐约可见向上耸立的、尖端泛着冷光的铁刺。
他耐心地、一次次用碎冰试探,如同在与一个沉默而危险的对手对弈。
碎冰落地的轻响,不时触发着或明或暗的机关:突然射出的飞针、骤然合拢的冰夹、从头顶坠落的冰锥……每一次触发,都让通往冰台的路径清晰一分,也危险一分。
最终,一条极其迂回、堪称行走于刀锋的路径在他脑中成形——
需先借力于右侧一个厚重的檀木架底座,凌空跃过中央最密集的陷阱区域,精准落在冰台左侧一方未被触动的阴影里,再从侧面,沿着冰台与墙壁之间那道狭窄得仅容侧身的缝隙,缓缓接近。
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错。
朵兰攸在脑中将那路径过了最后一遍,随即骨身轻纵,精准地落在右侧檀木架的底座边缘。底座发出承受重压的细微呻吟,在寂静的冰窖中格外清晰。他毫不停顿,足尖在木架上借力一蹬,整个人如一支离弦的黑色利箭,疾射向冰台左侧那片安全的阴影。
就在他身形凌空、无处凭依的刹那,眼角余光陡然捕捉到屋顶某处冰棱之后,寒光乍现!
——埋伏!
他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只能勉强拧身。只听“嗤嗤”数声,三支短弩擦着他的黑袍射过,狠狠钉入身后的冰壁,冰屑四溅。
然而第四支弩箭,来得更为刁钻阴毒,悄无声息,直取他后心空门!
避无可避。
生死一瞬,朵兰攸所有的意识凝聚为最原始的本能——护住要害。他竭力将身体再偏开数寸,避开脊椎,以肩背硬撼这致命一击!
“噗嗤——!”
锋利的箭镞撕裂衣袍,深深楔入左后肩胛骨下方的皮肉之中,去势之猛,甚至能感觉到刃尖重重撞在肋骨上的钝响!
足以令常人昏厥的剧痛尚未完全炸开,一股熟悉的、灼烫如岩浆般的热流,便从那撕裂的伤口处猛然迸发,逆冲而上,瞬间席卷过每一寸冰冷的骨骼,奔腾向四肢百骸!
人身——被这剧烈的创伤与危机彻底激发了!
血肉如同从虚无中疯狂滋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包裹上森白的骨骼,肌肤的温热触感回归,血液重新在血管中奔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撞击起来,久违的呼吸声不受控制地从喉间溢出。
朵兰攸闷哼一声,重重落地时,黑袍之下已是一具完整的、温热的、会疼痛流血的血肉之躯!
他踉跄一步,单手撑住冰台边缘,肩后的箭杆随着动作晃动,每一下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没有时间拔箭了。方才的动静,尤其是那支弩箭触发机关的声响,极可能已惊动守卫。冰窖之外,纷沓的脚步声或许正在逼近。
朵兰攸咬紧牙关,将那足以令人晕眩的剧痛强行压下,染血的右手探出,一把抓起冰台上那只寒玉盒。
玉盒触手奇寒彻骨,与之接触的皮肤瞬间激起一片战栗,盒内那株珊瑚状的雪霜芝,光华流转,静谧而磅礴的生命力透过玉壁隐隐传来。
他看也不看,反手将玉盒塞入怀中,迈步冲向门口!
踏在雪地上的每一步,肩后的箭伤都传来锥心刺骨的牵扯,温热的液体不断从伤口涌出,浸透内衫,粘腻地贴在背上。
属于人身的沉重感与痛楚,远比骨身状态来得更加鲜明,却也赋予了他更真实的爆发力量。
他必须赶在守卫合围之前,冲出这冰窟,逃离王府!
他冲出冰窖,凛冽的夜风瞬间裹挟了全身,却吹不散肩后如火灼般的剧痛。
院外,脚步声和惊怒的呼喝已清晰可闻,火把的光亮正在迅速逼近——
“西院!声音是从西院传来的!”
“快!冰窖那边!”
三名闻讯最先赶到的守卫恰好迎面撞上,火光映出朵兰攸染血的半边黑袍和后背上箭簇。为首者瞳孔一缩,长枪挺刺,厉声暴喝:“贼子!束手就擒!”
朵兰攸眼中寒芒骤盛。生死关头,毫无保留!他反手抽刀,背上那柄弯刀脱鞘而出的刹那,刀身映着火光与月色,流泻出一道冷冽弧光。人身状态下,久违的力量奔涌在臂膀,与刀仿佛融为一体!
他根本无意缠斗。刀光如瀑,第一刀荡开迎面劈来的长枪,第二刀斩断侧面刺来的剑锋,第三刀刀背狠狠砸在第三人脖颈侧,那人闷哼倒地。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过两次呼吸。
朵兰攸已从三人中间穿过,纵身跃上院墙。
“放箭!拦住他!”
身后弦响如霹雳,数支利箭撕裂空气疾射而来。朵兰攸头也未回,听风辨位,反手挥刀在身后舞出一片光幕,“叮当”两声格开最致命的两箭,第三箭却贴着耳轮掠过,带起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他借着前冲之力,单足在墙头一点,已翻身掠出高墙之外。落入雪地时,左肩伤口受到剧烈震荡,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淹没了半个身子,他踉跄几步,重重撞在对面巷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撑着巷壁喘息,回头看了一眼——王府内灯火通明,呼喊声越来越近。
不能带着这支箭!太醒目,且严重阻碍行动。
朵兰攸背靠冰冷的墙壁,急促喘息,冷汗浸湿了鬓角得红发。他反手摸索到肩后那截突出的箭杆,触手湿滑粘腻。箭入极深,他甚至能感觉到箭镞卡在骨缝间的狰狞存在。
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条件仔细处理。他咬着牙,另一只手握紧了弯刀刀柄,将锋刃凑近箭杆露在外面的部分。
黑暗中,他深吸一口气,闭眼,挥臂——
“嚓——!”
一声脆响,箭杆被齐根削断!
这堪比刮骨的剧痛让他眼前骤然发黑,耳中轰鸣,整个人沿着墙壁滑下去半截,全靠意志死死撑住,才没有当场昏死过去。
他撕下内襟衣料,胡乱缠绕在肩背处,勉强压住涌出的血。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体内的暖流开始消退——人身时限快到了。
不能在这里变回白骨。必须撑到安全的地方。
他挣扎着站直,辨明方向,朝着阿尼所在的悦来客栈,一步一踉跄地,再次没入深沉的夜色。
他不能这样回穆风眠那里……穆风眠会吓坏的,会担心死的。
那家伙现在自己都半死不活,不能再受刺激。
街巷中开始出现骚动。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官兵的呼喝——
“封锁各街口!”
“搜查所有可疑之人!”
朵兰攸强提一口气,拐进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子,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喘息。他低头,染血的手按在胸前——寒玉盒安稳地贴着胸口,雪霜芝的微光透过衣料隐约可见。
他抬起头,望向斜对面悦来客栈二楼的窗户。其中一扇的窗台上,那个破瓦罐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
就是那里!
客栈后墙有一截排水竹管,通向二楼檐下。几乎是凭着最后一口气,朵兰攸撑墙站起,他单手抓住竹管纵身跃起,足尖在砖缝间连点,借力向上,另一只染血的手猛地扳住二楼窗台边缘!
窗内,阿尼正抱刀坐在桌边假寐,耳廓忽然一动——窗外传来极其细微的、指甲刮擦木头的声响,还有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呼吸。
他眼神一凛,无声跃起,闪到窗边,侧耳细听。
“嗒。”
又是一声轻响,像是有人用额头抵住了窗板。
阿尼再不犹豫,猛地推开支摘窗!
一道黑影随着推窗的力道,直接跌了进来,重重摔在室内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