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答应过不会丢下穆风眠一个人。
可现在,他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先回客栈。”朵兰攸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阿尼愣了愣:“可是——”
朵兰攸摇摇头,“雪霜芝还在你那里?”
“在,妥善收着。”
“收好它,藏好踪迹,然后去城外的联络点等。”朵兰攸转过身,黑袍在寒风中拂动,“如果索朗到了,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钥匙也一并带上。”
阿尼瞳孔一缩:“阁下不一起走?那穆公子——”
“对方带走风眠,一定有所图。”朵兰攸的声音冰冷如铁,一字一句,“无论图的是什么,只要风眠还有价值,他们就暂时不会伤他性命。而我——”
他顿了顿,“我需要知道是谁带走了他,又究竟想用他来换什么。”
他抬起头,帷帽朝向布兰宗城东那座即使在晨雾中也依稀可辨的、气势恢宏的府邸轮廓。
“眼下布兰宗内,有足够能力和耳目做这件事、又可能知道风眠与我关联的,不过寥寥几方。昨夜王府失窃,闹出那么大动静,今日风眠便失踪。时间太过巧合。或许……是我连累了他。”
阿尼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声音压紧:“阁下要主动去见南卡王?不行!这太冒险了,您重伤在身,昨夜才从王府杀出来……他若认出是您,绝无可能放过!”
“正因如此,他才更有可能见我。”
他顿了顿,帷帽下传来一声极轻、却令人心悸的低语:
“我会让他以为,一切尽在他的掌握。而我要的,只是他手中关于殷柳,和关于昨夜任何不寻常动静的消息。这是最快的方法。”
“我要知道是谁带走了风眠。殷柳也好,其他人也罢。”
“我会找到他。”
寒风卷过小巷,扬起地上的碎雪。朵兰攸立在风中,黑袍下的身躯单薄却挺直。
失去穆风眠的恐慌没有消失,只是被更深、更黑暗的东西包裹了起来。那是一种为达目的不惜与虎谋皮的清醒,和十年前曾支撑他在绝境中周旋求存的、对人心与权谋的精准拿捏。
“那行吧……”阿尼深知劝阻无用,“我会在联络点等阁下三日。三日之后,若无消息……”他咬了咬牙,“我会另想办法。”
阿尼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便如一道影子般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步伐矫健。
朵兰攸独自在原地站了片刻,感受着左肩骨缝里持续传来的闷痛。
晨光渐亮,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他整了整帷帽,将黑袍拢紧,遮住一切可能泄露身份的细节,然后迈开脚步,朝着与阿尼相反的方向——城东,南卡王府的方向,一步一步,稳稳走去。
他的步伐依旧因伤痛而带着迟滞,但方向却很鉴定坚定。
……
与此同时,城西长青寺深处,一间终年不见日光的幽暗禅房内。
巴赫盘膝坐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身前矮几上那卷绘制着诡谲星图的皮卷已被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枚色泽暗沉、表面布满细密裂痕的龟甲。
他枯瘦的手指正将几枚古老的铜钱,一次次掷于龟甲之上,铜钱碰撞发出单调而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反复回荡。
门被无声地推开,没有叩响。先前那名绛红僧袍的中年僧人快步走入,这一次,他脸上惯有的平静被一丝极其细微的震动取代。
“大人。”僧人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紧迫,“查清楚了。那个姓殷的年轻人……”
巴赫掷钱的动作顿住,铜钱在龟甲边缘弹跳了一下,静止不动。
他没有抬头,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个音节:“说。”
僧人深吸一口气:“此人真实身份,乃是安臾侯,君鎏影。”
禅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就连墙角那盏长明灯的火焰,都似乎摇曳了一下。
巴赫缓缓抬起头,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盯着僧人:“安臾侯……镇守云镜冰渊的那位?”
“正是。”僧人的语速加快,“今日寅时末,有一辆无标识的黑色马车自城西一处荒废货栈驶出,绕开所有主道,径直往北,出了西城门。守门的士卒曾被一枚令牌短暂屏退,那令牌的纹样……属于安臾侯府。”
巴赫的指尖轻轻拂过龟甲上的一道裂纹,声音平板无波:“穆风眠也在车上?”
“十之八九。”僧人语气肯定,“今日清晨起,朵兰攸便独自在城西旧巷一带疯狂寻人,四处打听关于‘殷柳’与‘雪貂’的消息,神色仓惶急切,却始终不见穆风眠身影。以他们二人形影不离的情形来看,穆风眠若非已遭遇不测,便是……已不在他身边。且时间上与马车出城完全吻合。”
“君鎏影……”巴赫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冷嘲,“云镜冰渊的那位。坊间传闻他行事乖张,癖好……独特。穆风眠落到他手里,怕是要吃足苦头。”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那面窗前,仿佛在凝视北方遥远的绝巅。
“他的目标,应该是朵兰攸。”巴赫的声音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掳走穆风眠,不过是为引蛇出洞,看一场好戏。这对那位侯爷来说,比直接了结对手有趣得多。”
僧人垂首:“那我们是否要立刻行动?前往云镜冰渊,或是在半途截……”
“不。”巴赫打断他,转过身,脸上那些黑色的密咒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缓缓蠕动,“让君鎏影去折腾。他费尽心机布这个局,自会好好‘招待’他那位表亲。朵兰攸救人心切,前路必是陷阱重重,九死一生。”
他眼中掠过算计的精光,“我们何必此刻凑上去,平添变数?”
“您的意思是……”
“让他们先斗。”他走回矮几旁,动作缓慢而稳定:“等。等朵兰攸为救人耗尽心神、伤痕累累,等君鎏影自以为得计、疏于防备……或者,等他们两败俱伤。”
他抬起眼,目光如潜伏的毒蛇,冰冷而耐心:“那才是我们出手的时机。一击即中,带走我们想要的‘东西’,避免不必要的缠斗。”
僧人心中一凛,深深躬身:“属下明白。会加派人手,盯紧云镜冰渊的动向,以及朵兰攸的踪迹。”
“去吧。”巴赫挥了挥手,“记住,只看,不动。”
“是。”
僧人无声退去,石门阖拢,禅房重归死寂。
巴赫重新盘坐,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唯有眼中那点等待收割时机的幽光,在绝对的黑暗中,微弱而执着地亮着。
……
早晨。
痛楚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存在着。
穆风眠在意识的表层漂浮,能感觉到身体里那无处不在的、阴冷的绞痛确实减轻了,仿佛被一层厚而柔软的织物隔开,变得迟钝而遥远。取而代之得是另一种空洞的晕眩,让他的思绪如同浸在粘稠的雾里,缓慢而滞重。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
视线依旧模糊,像隔着一层不断泛起涟漪的油污。他勉强辨认出身处一个极其宽敞的房间,整体是令人压抑的深蓝与灰白色调,屋顶高阔,线条冷硬。空气寒冷,却奇异地点缀着一缕香草的清新味道。
“醒了?”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穆风眠努力聚焦,看到一个朦胧的黑色轮廓坐在床边,卷曲的红发披散,戴着帷帽。是朵兰攸。紧绷的心弦本能地一松,但随之而来的不是安心,反而是一种更深的空洞和不安。
“阿攸。”他喉咙干痛,“这……是哪儿?我头好晕……”
他想撑起身,却一阵无力。
“别乱动。”戴着手套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那只手……是温热的,带着活人的体温和弹性。
穆风眠模糊的视线落在那里,混沌的脑袋觉得有些困惑。
“你的手……”他喃喃道,迷茫中带着一丝惊恐,“怎么……是人身?阿攸,我好像……好像记得之前你的手……”
记忆碎片胡乱闪现,流血的伤口,包扎的布条?还是……别的什么?
他越想,那画面就越破碎,头痛也随之加剧。
“阿攸,你的手……之前是不是受伤了?我好像记得……”他痛苦地皱紧眉,“我为什么会忘记你的事?我这脑子……到底怎么了?”
君鎏影帷帽下的唇角无声勾起。果然,这个执拗的念头还在。
“是在公主墓。”君鎏影声音平稳地道,“你没有记错。我那时,手上确实带了点伤。”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带着怜惜的责备,“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自己。看,胡思乱想,又头疼了吧?”
公主墓……对……他和阿攸一起去了公主墓,模糊的画面似乎与他混乱的记忆贴合上了。
穆风眠的头痛稍缓,但困惑并未消失。
“来,把药喝了。”君鎏影不再给他思索的时间,端起一直温着的药盏,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烈的苦味。“这药解毒镇痛最好不过。喝了,身上就不那么难受了。”
穆风眠被他半扶起来,就着对方的手,小口吞咽。
“好苦……”穆风眠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感,苦涩的味道仿佛粘在了舌根,挥之不去。
君鎏影似乎早有所料,不疾不徐地从旁边精巧的螺钿漆盒里拈起一块做成梅花形状的、半透明的粉色点心,递到穆风眠唇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诱哄的柔和:。
“吃点甜点。药性寒,胃里空着不好。”
点心的甜香钻进鼻腔。穆风眠怔了怔,馋虫上脑,下意识地张口含住。
细腻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莓果的芬芳。甜甜的,很好吃。
可不知为何,他混沌的脑海里却突兀地闪过另一个模糊的片段——上一次阿攸给他的,好像不是点心,是……一颗粗糙的、带点麦芽糖味的糖?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刚想抓住,那感觉却溜走了。只剩下口中这精致的甜味,和眼前模糊的红发黑影。
算了,他这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他饿了。
“哥哥。”穆风眠抬起眼,视线模糊地望向帷帽的方向,唇边还沾着一点粉白的碎屑,声音里带着因虚弱和药力而松散的依赖,“……还要。”
算是在……撒娇吗?
君鎏影意外愣了一下,好似也没想到小玩具会忽然提这种要求,索性直接把案边的螺钿漆盒递了过去。
得到默许,穆风眠便一块接一块,近乎机械地将那些小巧精致的点心送入口中,用甜味填补着胃袋和意识里的空洞。
几块下肚,药力也彻底漫了上来,那股厚重的、令人思绪凝滞的松弛感包裹住他,残存的疑虑和隐约的头痛被温柔地压向深处,只剩下一种飘忽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看他眼神逐渐放空,却还在一味地往嘴里送着点心,君鎏影微微蹙眉。
“别吃了!”君鎏影伸手,夺走了食盒。
他可不想小玩具把自己撑死了。
“阿攸……不让我吃了……”穆风眠低头,看着自己忽然空了的双手,语气里流露出些许孩童被夺走糖果般的失落与茫然,“那……我不吃了。”
看着他眼中最后一丝清明的微光也被药力淹没,转为全然的涣散与顺从,君鎏影终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甚至透出一丝本性的愉悦与恶意。
“总躺着也无趣。”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轻快的掌控感,“外面园子里的梅花正盛,我带你去看看?走动走动,或许精神好些。”
“梅花?……”穆风眠迟缓地重复,努力在空茫的脑海里搜寻相关的印记,“我有个朋友,他院子里……也有梅花。”
君鎏影忽然被触动了一下,随即,一种混杂着好奇与兴味的语调响起:“哪位朋友?”
“他……养了一只雪貂……白色的……”
穆风眠吃力地思索,眉头因用力而蹙紧,“他叫殷……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