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朗站在城头等他的来财。
头两天风势极猛,卷着城头的尘土呼啸而过,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别说来财,便是寻常飞鸟也难寻踪迹,整个城头只剩索朗孤身伫立的身影。
直到第三天傍晚,风势稍稍收敛,天边才隐约浮起一个极小的黑点,循着城头的方向,由远及近地飞来。
索朗抬起手臂,来财稳稳落下,他立刻掏出备好的肉条递过去。来财爪子上绑着的竹管里,静静躺着一张纸条。
索朗解下竹管展开纸条,纸上漂亮的行草是朵兰攸的笔迹,只有一行字:封印已解,正在返回途中。
他反复看了两遍,面无表情地将纸条折好收进怀里,轻轻拍了拍来财的背,转身走下城头。
偏殿里,郁惜香正躺在榻上,百无聊赖。
紫霄散人不许他起身,他便在榻上翻来覆去,把靠垫换了个方向又换回来,坐卧不安。
郁怀瑾坐在榻边,指尖捏着一枚黑子,面无表情地望着棋盘——他的黑子早已将郁惜香的白子围得水泄不通,再走两步便要收官。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已明。郁怀瑾执黑先行,布局时便占了三个角,白棋只在右下角勉强活了一块。中盘时郁惜香试图打入黑阵,却被郁怀瑾一路追杀,大龙险些愤死,最后虽勉强做活,却送了半条边给黑棋。
如今官子阶段,黑棋盘面领先三十目不止,白棋翻盘无望。
“你这棋下得也太臭了。”郁怀瑾说。
“我躺着呢!”郁惜香理直气壮,“再说了,你让我四子了吗?没让子当然你赢。”
“让你四子你也赢不了。”郁怀瑾面无表情地落下一子,又提掉白棋两子,“而且你上个角部的定式就下错了,小目大跳那边该先点三三的。”
郁惜香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发现自己那两子被提后,整条边都成了黑棋的空。
“害!躺着下棋哪能跟坐着比?地气不对,扰我思路。”
“你坐着的时候也没赢过。”郁怀瑾补了一句。
“……闭嘴。”
郁惜香把棋盘一推,棋子哗啦啦滚了满地,他倒是笑了,往枕头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索朗推门而入时,郁惜香正翘着腿晃悠。他见索朗进来,眼睛一亮,从榻上支起身子:“不下了不下了,正事来了。”
郁怀瑾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白子的落点——好嘛,竟是自填一口气。他没说什么,默默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棋盒。
索朗走到榻前,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递过去。郁惜香接过来展开,目光扫过一行字,嘴角缓缓弯起。
“总算要回来了。”他往枕上一靠,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里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懒散,“再不回来,老子都快躺发霉了。”
紫霄散人正在一旁整理银针,头也未抬,声音淡淡:“你再乱动,我便让你再躺十天。”
郁惜香立刻收敛了懒散,双手从脑后抽回规规矩矩放好,身子也坐直了些,虽有几分不情愿,却也不敢再肆意乱动。
郁怀瑾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终究没说什么。
窗外天色渐暗,晚香玉的香气从院中风飘进来,幽幽袅袅,甜得恰到好处。
……
官道上,四匹马匀速悠哉地走着。
日头偏西,风里带着点凉意。穆风眠骑在马上,竹杖横在鞍前,铃铛声在右手边不近不远地响着,他听着那声音,心情似乎很不错。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勒马的轻叱。
“——唔。”
穆风眠耳朵一动,听出是流星的声音,只是比平时闷了些。他刚要回头问,就听见旁边清尘子喊了一声:“流星大哥?”
紧接着是翻身下马的动静,靴子踩在泥地上的声音有些急促。
穆风眠勒住马,侧耳听了听——流星蹲在路边,呼吸粗重,喉间发出一阵阵干呕的声音,听着就难受。
“怎么了?”穆风眠问。
流星没应声,又干呕了两下,才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没事。”
清尘子已经下了马,走过去蹲在流星旁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流星脸色发白,额角渗出薄汗,嘴唇没什么血色。他眼圈青黑,眼下两团乌青像是几天没合过眼,看着比脸色还狼狈。
“胃里不舒服?”清尘子问。
流星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一阵一阵的恶心,翻得厉害。”
清尘子收回手,皱了皱眉:“脉象没什么大碍,可能是路上饮食不干净,肠胃受了凉。”
流星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咽不下去,索性收起来,蹲在原地缓了缓。
朵兰攸翻身下了马。他走到流星马侧,提起水囊递了上去,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喝点水,缓一缓再走。”
流星低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来灌了两口,把水囊递回去,闷声道:“多谢。”
穆风眠骑在马上,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流星大哥,”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你忍一忍吧。”
流星抬头瞪了他一眼——可惜穆风眠看不见,只听见流星冷冷地哼了一声。
“什么意思?”流星问。
穆风眠咧了咧嘴:“你想啊,君鎏影那家伙把巴赫关在地牢里,能给他吃什么好东西?你那共感术还没解,巴赫的肚子翻江倒海,你这儿能好受吗?”
流星:“……”
他面无表情地擦了擦嘴,站起来,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但攥缰绳的时候皮绳勒得咯吱响了一声。
“……日后见着君鎏影,再跟他算这笔账。”流星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语气里透着一股迟早要还的意味。
穆风眠嘿嘿一笑,没敢再吭声。
四匹马重新上路。
流星骑在最前面,背脊不像平时那样挺得笔直,微微佝偻着,显然还是不大舒服,但步子没慢。穆风眠跟在后面,竹杖点在马镫上,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君鎏影这种人,以后还是绕着走为妙。
……
花月城。
池小菱牵着马走进城门,目光从街边的花坛扫到檐下的吊盆,又从吊盆移到桥头的花圃——满城的晚香玉和栀子花铺天盖地,间杂着茶花、茉莉、玉兰,白的像雪,黄的像月,红的像霞,香气浓得化不开,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
她脚步没停,神色如常,到底是水泽部大户人家的小姐,市面她是见过的。只是鼻子实在不争气,刚走了几步就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哈啾——哈啾——”
池小菱揉了揉鼻尖,眼眶都红了,“这什么花啊,香得我鼻子痒。”
洛横波牵着马走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我们池女侠武功卓绝,怎么闻个花粉就过敏?这要是去闯荡江湖,敌人不用动刀,撒把花瓣你就倒了。”
池小菱翻了个白眼,伸手在洛横波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少贫。我是真不习惯,我们水泽部哪有这么多花。”
洛横波笑了一声,没再逗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捂着点,慢慢就习惯了。”
池小菱接过来,三两下系在脸上,当作面纱遮住了口鼻。帕子是洛横波常用的,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把外面的花粉滤了大半,她深吸一口气,舒服多了。
“谢了。”她闷声道,又忍不住隔着帕子打量了一眼街边的花,“不过这些花是真的好看,等安定下来,我们也弄两盆放屋里。”
洛横波点头:“好。”
两人在城中找了家客栈住下。池小菱把包袱往床上一扔,便出门打听消息去了。洛横波没跟着,留在客栈收拾东西,把两人的衣物叠好放进柜子里,又下楼要了一壶热水。
过了半个多时辰,池小菱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把门关上,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洛横波倒好的水喝了一大口,才开口:“外面都在说,梅桑王把念青城的诏敕给撕了,还把使臣的牙打掉了。念青城那边已经知道了,恐怕要打过来。”
洛横波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茶杯。
“街上气氛不太对,有的说要征兵,有的说要打仗。”池小菱把杯子放下,看着洛横波,“横波,你怕不怕?”
洛横波咬了咬嘴唇,没说话,但眼神里分明闪过一丝慌乱。她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小菱……我们要不要先走?万一真的打起来,我们两个……”
池小菱看着她,她知道洛横波胆子小,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但她也知道,洛横波从来不会在她面前装坚强,害怕就是害怕,坦坦荡荡的。
池小菱忽然笑了,伸手握住洛横波的手,握得很紧。
“走什么走?”她说,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们出来是干什么的?闯荡江湖,游历天下。这还没见到什么大世面呢,一听说打仗就往回跑,不得让人笑话死?”
洛横波眨了眨眼。
池小菱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小孩子分享秘密的兴奋:“你就不想见见你书中那两人卸下面具后的真实样子?我们认识的阿岚先生……他可是朵兰攸诶!十年前就该作古的前朝王子,传说中玑枢国三大宝藏之一!你想想他那张狗见了都会一见钟情的脸!还有穆先生,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现在又怎么样了……横波,你难道就不好奇?”
洛横波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还有个绑架你的臭小子,他又是个什么角色?是三个人的情感,还是那两人忠实的维护者,你不感兴趣吗?”
洛横波连连点头。
她可太有兴趣了!
“而且,”池小菱握住了她的手,笑容里带着笃定,“阿岚先生不是那种会让自己陷在危险里的人。他既然敢回来,就一定有他的道理。我们找到他,说不定还能亲眼看看这场仗是怎么打的——这可是活生生的传奇,比你书房里那些话本子可精彩多了。”
洛横波抿了抿嘴,眼底的顾虑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好奇和期待。
她反手握住了池小菱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找到他们。”洛横波说,声音还有些轻,但已经稳了,“先找到阿岚先生和穆先生,再看看这仗到底打不打。”
“这才对嘛。”池小菱满意地笑了,松开手,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怕什么打仗?刀光剑影才是江湖,咱们出来不就是为了这个?”
洛横波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呀,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池小菱哈哈大笑。
暮色渐浓,花月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洛横波起身去把窗户推开了一点,花香飘进来,这一次池小菱没打喷嚏,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眯起眼。
“横波。”
“嗯?”
“你说,他们两现在在哪儿呢?”
“这我可不知道。”洛横波靠在窗边,望着远处的晚霞,“但也许就在花月城里,和我们闻着相同的花香吧。”
两个姑娘隔着桌子对坐,窗外的晚香玉开得正好,香气幽幽地飘进来。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低低的说笑声,混着花香,飘进渐深的夜里。
……
雅砻河渡口过得不难。
守军查得不严,朵兰攸从容递上早已备妥的文牒,守兵草草翻了两页,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了。渡过雅砻河,便踏入了梅桑部的地界。
四匹马踏上梅桑的土地,最先撞入眼帘的不是预想中的花草,而是人影。官道两侧,士兵们成营扎寨,一顶顶灰黑色帐篷连绵不绝,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村口的土墙上贴着告示,白纸黑字,劝百姓『近日无事少出门,备足粮草,关好门户』。
清尘子策马上前,凑近告示看了片刻,勒马退回队伍,低声道:“念青城那边,恐怕已经发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