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禹王山上方,五行洞府深处,五行真水池忽起轻鸣。
池中五色流辉本来缓缓沉浮,忽有一件轻纱似的宝物自池底升起,先是一团朦胧烟影,继而五色流转,青、赤、黄、白、黑五光彼此交映,内中法篆隐现,已无旧日形貌,正是李昀重炼后的太乙五烟罗,如今已成五行烟罗罩。
五行广场边,李昀立在崖边,指尖轻掐法诀,衣袂微拂,目光只往山腰一看。
五行烟罗罩得了召引,自洞府中飞出,一出五行广场,便化作一抹五色流霞,沿着山势直下,转眼到了大禹坪上空。
雅各达那只黄沙魔手才将碰到雪魂珠,五色神光已经兜头罩落。
先护雪魂珠,再护邓八姑,再将狄胜男、颖空、狄勿暴、雷虎与一众外门弟子,连同大禹坪木栅殿舍,一并笼在光罩之中。
五色流辉层层交织,宛如烟岚成幕,外看轻灵,落下却稳如山岳。
黄沙魔手触到光罩,立时崩碎。
雪魂珠落入五色神光之内,银辉虽弱,却再无旁门邪法能污。
邓八姑也被一团黑水清辉托住,缓缓落在石坪边缘。
雅各达一怔,随即大怒,“谁!”
他喝声未落,血葫芦已再喷红雨,黄沙魔火也卷成火瀑,一同压向那层五色光幕。
红雨泼下,五色神光只是微微流转,青光一闪,红煞便被逼散;赤光一起,魔火被拦在外头;黄光承压,白光切煞,黑光化雨,五行轮转不休。
雅各达连催数次,竟连半点缝隙都打不出。
公孙武见状,怒吼着祭玄铁飞剑,连同金刚佩黄光一并撞去,轰在五色烟幕上,只震出层层流辉,人却被反震得退开数尺。
“这是什么鬼东西!”
伊红樱桃花毒鉴翻照,粉辉红丝齐上,落到光罩外侧,立时被白金与黑水两色交错一卷,尽数散去。
她面色微变,“这护宝好生古怪。”
邱舲心思最快,幻影剑连试三处,云烟罗也贴上去探看,片刻便抽身而退,“不是寻常护身法宝,像是把五行生克都有的宝物。”
厉吼眯眼望着半山高处,低声道:“龙门派掌门,怕是出手了。”
雅各达环眼圆睁,抬头四顾,却不见李昀现身,怒意更炽,“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给佛爷滚出来!”
话音方落,山上仍无人应声。
只有五色烟罗罩轻轻流转,神光浮动,把整个大禹坪护得风雨不透。
光罩之内,狄胜男先冲到邓八姑身旁,“师姐!”
邓八姑盘膝而坐,面色发白,胸前还残留几缕赤黑火意,她抬手接住雪魂珠,“无妨,还死不了。”
雷虎也快步赶到,抱拳低头,“弟子无能,累师姐受创。”
邓八姑摇头,“守门无退,已算有功。”
颖空落在一侧,言简意赅,“师父出手了。”
狄勿暴提着双锏,站在光罩内往外看,粗声道:“让俺出去,再砸他们一回!”
狄胜男喝道:“先别动!”
五人话音未落,外头雅各达已彻底发狠。
他把转轮紫金钵盂祭到高空,黑白阴阳二气奔涌而下,配合黄沙魔火,化作一片翻腾恶浪,朝五行烟罗罩连番冲击。
公孙武催动玄铁飞剑,黑辉如山,一记记撞下。
邱舲幻影剑分作数十道剑影,专挑五色神光转换处钻刺。
伊红樱红丝绦飘空如血蛇,桃花毒鉴不住翻照。
厉吼也捏动旁门法诀,灰黄迷烟渗入四周,妄图乱其光势。
然而五行烟罗罩受李昀金丹真元隔空催持,根基又在五行真水池中温养多日,早非旧时模样,任凭诸般邪法、旁门飞剑、妖雨魔火一齐轰落,也只见五光流转,烟幕轻摇。
大禹坪上下,连一片木瓦都未再受损。
阿飞抬头看得发怔,喃喃道:“这也太离谱了……”
赵乾目光一凝,“掌门一直没露面。”
雷虎听见这话,胸中也起震动,道:“都给我记住,今天这一切,都是掌门替你们挡下来的。”
外头,雅各达越打越惊。
他本以为邓八姑一败,雪魂珠将手到擒来,谁料半途竟杀出一件五行异宝,把整片外门都护住,自己堂堂金丹神通,连轰半晌,竟连裂纹都打不出。
“佛爷不信!”
雅各达一声暴喝,张口再吐金箔鱼与玉蝉二妖物,绿火、毒刺,齐往五色烟幕上扑。
绿火才沾烟幕,便被赤辉卷尽,毒刺碰上白光,转眼化灰。
那层烟幕依旧如故。
邱舲已先停手,身形退开数丈,望着山上轻声道:“雅各达,再硬打,怕是要出事。”
公孙武也觉不对,粗声道:“里头那人还没现身。”
伊红樱把红丝绦一收,柔声道:“奴家可不想拿命去试龙门派掌门的手段。”
厉吼更是直接,“咱们这一趟,本就为探山,不为死磕。”
雅各达闻言,怒得须发皆扬,正要再骂,忽见高空云色一沉。
没有半点预兆,五色烟罗罩上方忽有雷意聚起。
先是一缕青雷自空中垂落,雷光如藤,内中藏着勃勃生意,却又专打生机根底,直取雅各达顶门。
雅各达心头一跳,紫金钵盂急忙横拦,青雷劈在钵身上,震得黑白二气乱散,钵口也歪向一边。
他才稳住法宝,第二道雷已到了。
这一次是赤雷,色如丙火,雷光未至,热意先下,却与魔火燥烈迥异,赤中带明,轰然落在血葫芦喷出的红雨之中,大片血辉顿时被焚成黑烟。
雅各达骇然抬头,“谁在施雷!”
没有人答他。
只有禹王山高处,一片云色缓缓流动。
紧跟着,黄色雷光从侧方轰到公孙武身前。
这雷势沉厚,一落下来,便似山岳压顶,公孙武胸前金刚佩黄光急闪,玄铁飞剑也横在身前,仍被震得气血翻腾,身形往后倒滑。
“这雷不对!”
话音未尽,又有白金雷芒一闪,已斩到邱舲云烟罗外。
白雷锋锐无匹,来势又快,邱舲只来得及把幻影剑迎上,剑雷一触,大片烟幕当场碎散,他自己也被震得遁光摇晃,袖口再添一道焦黑裂痕。
“我可不陪你们挨这个了!”
最后一道黑色雷辉则落向伊红樱,雷光中带壬水寒意,却不显柔弱,反如江潮翻覆,黑辉一卷,她的红丝绦与桃花毒鉴齐齐倒飞,人也踉跄后退,唇角溢出血迹。
厉吼虽未受正雷轰击,可眼见五行雷法分攻五人,各带生克,心里早已凉了半截,口中急喊:“雅各达,走!”
雅各达又惊又怒,方知龙门派掌门始终未出,只是懒得现身。
他强提魔火,才接住第三道青赤交缠的雷光,颈间骨珠都被震裂两颗,再望向那片仍护住大禹坪的五色神光,终于起了退意。
“走!”
这一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公孙武最先收剑,黄光裹体,掉头便遁。
邱舲更快,云烟罗往身上一兜,人已化作淡烟掠走。
伊红樱红影一闪,借粉辉遮身,随着邱舲同遁。
厉吼早在喊话时便催起遁法,滑得比谁都利索。
雅各达最后一个离去,临走前仍不甘心,回头望了眼大禹坪,粗声厉喝:“龙门派,佛爷记住了!”
话音散在风中,黄沙黑气已卷着他遁向远空。
五道遁光狼狈远去,禹王山外,片刻前还魔火冲天,此时却只剩残云断烟。
大禹坪外一时寂静。
过了几息,五行烟罗罩轻轻一振,五色神光缓缓回收,仍先护着邓八姑与雪魂珠,随后化作一团流霞,飞回山上。
雷虎、赵乾、阿飞与诸外门弟子齐齐抬头,望着那件异宝远去,谁都没有出声。
片刻之后,五行广场传下召令。
雷虎当即整肃众人,只留弟子处理外门残损,自己则领着赵乾、阿飞,与邓八姑、颖空、狄胜男、狄勿暴一并上山。
五行广场上,琉璃地面映着未散的天光。
李昀已立在广场中央。
邓八姑先上前,抱珠行礼,“弟子守山不力,请师父责罚。”
李昀看她一眼,“你以真人修为,独挡雅各达金丹神通,又护了整片外门,做得不差。”
邓八姑低头,“若非师父出手,雪魂珠几乎失落。”
李昀道,“宝物本源不足,后续弥补上来,在报仇就是。今日你肯撑那一步,已够了。”
邓八姑闻言,不再多说,只垂手退到一旁。
李昀又看向颖空,“新剑初战,如何?”
颖空答得极短,“够快,可惜真元不足。”
李昀点头,“不错,已经知道便行。”
他目光转向狄胜男与狄勿暴,“你们二人,肯正面迎敌,也没坠门风。”
狄胜男抱拳,“弟子修为还浅,没能替师姐分担压力。”
李昀道:“知道短处,回头便补。”
狄勿暴挠了挠头,只憋出一句,“下回俺也去打那和尚。”
李昀看他一眼,“先把双锏炼熟,真元修炼上来。”
雷虎这时上前,沉声抱拳,“弟子统外门不周,让人连番摸到山前,请师父责罚。”
李昀并未立刻答话,只望了他片刻。
雷虎站得愈发笔直。
随后,李昀才缓缓开口,“你守外门,今日未退一步,此为功。消息外泄,引来连番觊觎,此不是你之过。”
雷虎低头应道:“弟子记下。”
李昀又道:“下去之后,外门先整修大禹坪,死伤名册,山道巡查,诸事都由你亲自过一遍。”
“是。”
“赵乾、阿飞,从今日起,正式入外门。”
雷虎抬头一怔,随即抱拳更深,“弟子领命。”
阿飞更是呆了一下,赶忙上前,结结巴巴道:“弟子……弟子谢掌门!”
赵乾也躬身行礼,“弟子定不负门中所授。”
李昀道:“雷虎,你传他们罡风流云与三阳吐纳疏义,先把基础补齐,再谈别的。”
雷虎沉声应下。
李昀摆了摆手,“你带他们去吧,外门的事,今日便定下来。”
雷虎这才领着赵乾、阿飞退下广场。
待几人远去,李昀才走向邓八姑。
她胸前那缕魔火余毒还在经脉间盘旋,赤黑火意细若游蛇,时聚时散,正是雅各达黄沙魔火侵体之后留下的祸根。
李昀抬手一引,指尖现出一缕赤色真元,光色清明,正是天罡丙火。
“忍着。”
邓八姑盘膝坐下,“弟子明白。”
李昀一指点在她背后灵关,丙火真元入体,不走焚灼之路,反以天罡清火搜剔邪煞。邓八姑体内那缕赤黑火意才一遇上,便如浊焰见晨光,先是翻腾挣扎,继而被一点点逼出经脉。
只见她额上见汗,唇角却咬得极紧。
片刻之后,一缕黑红浊火自她口中喷出,落在琉璃地上,滋的一声,化成一小团焦黑灰烬。
邓八姑神情一松。
李昀并未停手,赤光随即退去,换作一缕黑水真元,水辉清寒,缓缓自掌心流入她体内,沿着壬水经脉游走,把方才斗法受创之处一一温养。
黑水所过,散乱真元渐渐归拢。
狄胜男与狄勿暴站在旁边,谁都不敢出声。
颖空安静看着,目光落在雪魂珠上,那珠子此刻被放在邓八姑膝前,银辉暗弱,显见损耗不小。
过了良久,李昀收回手,“养三日,再温雪魂珠。”
邓八姑起身行礼,“弟子谢师父。”
李昀看了看几人,“都下去,各自收束今日所得。外门经此一战,往后不会再只来这几个人。”
狄胜男抱拳,“弟子明白。”
狄勿暴闷声应是。
颖空只道:“是。”
三人陪着邓八姑一并退下,五行广场很快安静下来。
李昀独自立了片刻,转身走入五行洞府,洞府大厅之内,五行真水池仍泛着微澜,方才出山护门的五行烟罗罩已重新沉入池中,只余五色流辉在水面下轻轻流转。
李昀站在池边,抬手一引,五色烟影微微上浮,又缓缓沉下。
山腰大禹坪这一战,旁人只见龙门派挡住了雅各达等人,却不知他为何留手。
慈云寺斗剑将近,蜀中正邪都盯着那一场。
龙门派如今名声初起,真要在此时把雅各达、公孙武、邱舲、伊红樱、厉吼一并打死,固然痛快,却也会把蜀中许多目光提前全引到禹王山上。
如今护山,退敌,显出锋芒,却不抢尽后面那场大戏,才更合时宜。
洞中五色水光映着他的身影,良久无声。
……
与此同时,山腰大禹坪外的一处隐蔽崖凹里,几名异人直到魔头退尽,才敢慢慢喘气。
他们先前躲在树石间,亲眼看见雅各达魔火压山,也看见五色烟罗从天而降,更看见龙门派掌门始终未露面,只隔空放雷,便把五个旁门魔人打得狼狈逃遁。
“太夸张了。”
“刚才那五色护罩,你看清没有?”
“看清什么,命都快看没了。”
“快下线,快下线,记细节,回现实做复原影像。”
“这帮人的样子都记住,查查底细。”
几人说完,便接连下线。
现实里,网络本就被禹王山、龙门派、慈云寺几方热度搅得滚烫,这一回新影像才经异人描述,再由现实中的智能生成程序复原,立刻又掀起更大波澜。
画面里,黄沙魔火压山,血光红雨盖空,邓八姑寒珠护门而坠,五色烟罗横空护住整片外门,随后五行雷法隔空轰敌,五名旁门高手仓皇遁逃。
相关话题一路冲上热榜。
“龙门派掌门到底什么境界”
“那些人的真实来历”
“五色护宝是否为顶级法宝”
“邓八姑寒珠与龙门派五烟宝罩”
蜀山异人不缺雅各达一脉的人,也不缺青螺峪一脉的人,这些人在现实里一串联,雅各达、公孙武、邱舲、伊红樱、厉吼几个名字与过往行迹,很快被扒得七七八八。
连他们在蜀山里惯用的法宝、惯走的地界、交好的旁门人物,也被整理成条目,在各大论坛与频道里来回传播。
与之相对,龙门派的声名一路上扬。
起初还只是巴蜀一隅的小派,如今却成了许多异人口中的拜师去处,连“禹王山”三个字,都在现实网络里频频出现。
有人夸邓八姑护山,有人议论李昀深藏不露,也有人把五行烟罗罩的复原影像反复慢放,试图从那五色神光里猜出门道。
一时之间,龙门派名气越来越盛。
……
另一边,赤城山绝顶,云霞洞内。
铭薇经历多日奔波,才在重重险地与断崖云路之间,终于取到那件宝物流霞佩。
玉佩入手时,流辉淡淡,霞色藏而不露,却自有清灵之意。她收好宝物,又借洞旁隐处藏好,这才选择下线。
现实中的休息舱缓缓开启,室内灯光柔和。
铭薇坐起身,额前发丝微湿,抬手取过终端,没过多久,便看到了铺天盖地的禹王山消息。
她点开一段又一段复原影像,从邓八姑升珠护门,到五色宝罩横空落下,再到五行雷辉隔空击退雅各达等人,始终一言不发,直到看完最后一段。
李昀,原来已经建立龙门派。
她安静坐了一会儿,随后起身去洗了把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站在窗前慢慢喝尽。
城市天幕外,星港灯火明灭,远处航道如银线交错。
她把终端重新放下,目光已定,流霞佩已经拿到,消息也看明白了,眼下最该做的事,便是尽快回到蜀山,去禹王山,去见李昀。
献上流霞佩,弥补自己的疏忽,让李昀重新认自己这个记名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