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指点门下弟子修习神通之后,又是数日过去。
禹王山内门各处洞府,时有宝光流转,霞气升腾,一派仙家气象,显是众弟子修为各有精进。
李昀端坐于五行洞府之内,心神沉入了一桩悬而未决的思虑之中。
他张口一吐,摊开手掌,一口长约八寸、宽一寸二分的古朴金尺悬浮而起,似尺非尺,周身光华内敛,正是广成子当年修道炼魔之宝,九天元阳尺。
此宝在他掌中轻轻旋动,尺头之上,九朵纯金花瓣次第绽放,簇拥着三朵豆大的紫色火苗。
那金花宝光祥和,正是纯阳至阳之花,有万邪不侵之能;而那三朵紫焰,却是自金石谷得来的兜率火,焰心幽微,却蕴含着焚烧虚空的可怖威能。
尺身之内,更有一道先天紫气流转不休,维系着二者的平衡。
李昀看着此宝,眉头微锁。
九天元阳尺本是广成子赖以守护自身的无上至宝,论及防护之力,可以说是天下无双。只是其攻伐之力,却稍显不足。
自己当日将那三朵兜率火融入其中,本意是想补足其短板,如今看来,虽是让其攻击力大增,却也埋下了隐患。
九朵金花与三朵紫焰,一者为先天元阳所化,一者为兜率神火之精,源流各异,终究显得有些驳杂,失了原宝的纯粹之性。
当时为降服兜率火,情急之下,只得借尺中先天紫气强行将其收入,如今细思起来,却有三种抉择,让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其一,是将这三朵紫焰与自身元灵相合,炼为一体。如此一来,兜率火便如臂使指,威力更增。只是此火霸道绝伦,恐会影响自身五行真元的纯粹,日后修为越高,此弊端越是明显。
其二,便是索性将这三朵紫焰与尺上九朵金花彻底熔于一炉,使法宝重归纯粹。但这等于是重塑法宝,两股至阳之力强行融合,会产生何等不可预知的变化,实难预料,一个不慎,便是宝毁人伤的下场。
其三,便是保留现状,只是以真元日夜祭炼,徐图融合。此法最为稳妥,但金花与紫焰本源差异巨大,单凭尺中紫气调和,速度何其缓慢。恐怕在漫长的岁月中,这两股力量始终会互相掣肘,皆无法发挥出十成的威力。
李昀心中反复权衡,始终难以取舍。
他当初的想法简单,不过是想给这件顶尖的防御法宝添上一门攻坚的手段,谁知如今竟引出了这般复杂的难题。
思虑良久,仍是心乱如麻,若是如此简单,广成子那种炼宝狂人,也不至于如此。李昀轻叹一声,收了九天元阳尺,信步走出五行洞府。
他来到洞府前那片五行广场,行至东面临崖之处,凭栏远望。但见脚下云海翻腾,如棉絮,如惊涛,在山风吹拂下变幻万千,气象万千。
看着眼前云景,李昀心中猛地闪过一段剧情。
他忆起前世书中关于峨眉派李英琼的一段记载。她后来也得了兜率神火,却与自身元灵不甚相合。当时她是以自身元灵作为中枢,将兜率火与白眉禅师所赠的定珠牵连为一体。
如此做的好处是,兜率神焰发动之时,定珠的慧光便会同步自生,起到制衡之效,可防止烈火反噬其主;反过来,兜率神火的纯阳威力,又能补足定珠攻坚不足的短板。只是这般一来,兜率神焰的威力便再无限制,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以一宝制衡一宝么……”李昀心中暗道,“此法却还带考虑。”
正自沉吟间,一个枯瘦的身影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冰蚕,悄然来到他的身边,一同望向崖外云海。
“道友可是遇上了什么疑难之事?”来人正是百禽道人公冶黄,他见李昀眉头紧锁,便开口问道。
李昀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并未说出九天元阳尺与兜率火的实情,只是将自己的困境化作一个普适的难题,向他请教。
“道兄来得正好,我心中确有一桩疑难。”李昀拱了拱手,道,“我有一宝,其性刚猛,与我自身元灵不甚相合。若是强行催动,不单消磨大量真元,日久还会影响真元的纯粹;且此宝一旦受损,自身神魂元灵亦会随之受创,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将此宝与其他法宝熔炼为一,又等同于重塑法宝,其中平衡极难把控,恐会诞生未知风险,福祸难料。”
“可若是保持不变,任其自行磨合,又因其本源差异,单纯依靠外力调和,速度终究太慢。在漫长的岁月里,这两股力量始终互相掣肘,反而无法尽展其能。不知道兄对此有何高见?”
公冶黄听完,思考良久,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道友可知,为何如今这天下玄门,独以峨眉派为尊,声势愈发兴盛?”
李昀闻言一怔,刚要开口说出自己的见解,话到嘴边又摇了摇头,转而道:“愿闻其详。”
公冶黄抱着冰蚕,目光幽深地望着远方云海,徐徐道来:
“峨眉派修的,是道心,是顺劫炼心的道心。”
见李昀面露倾听之色,他便详细解说起来。
“其一,在峨眉高人看来,劫数并非死局,而是因果的显现。修行本就是逆天之举,自然多有劫难,这些劫难,或是自身宿孽,或是外缘业力,汇聚而成。若是一味依靠阵法、法宝躲藏,只能推迟一时,那业力因果不曾消弭,劫难日后依旧会重来。逃避,便等同于欠账,拖得越久,后患越烈。”
“其二,劫难是最好的磨刀石,历劫方能证道。一个修道人的定力、道心,只有在生死危难之间,才能得到真正的淬炼。若是遇劫就避,便永远无法勘破心中的恐惧,道心终究留有破绽。唯有坦然直面,于危境之中不动本心,待劫数过后,无论修为还是心境,都会有一次大的突破。”
“其三,所谓顺天,乃是有备而顺天,绝非坐以待毙。他们在劫数到来之前,会竭尽所能,将自身法宝、修为、阵法都准备到万全;平日里不主动寻衅招惹祸端,却也从不刻意躲闪命中注定该遇到的灾厄。待危机真正降临,便沉着相抗,尽了人事,而后方才安天命。”
一番话说完,公冶黄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云海。
李昀立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番话,只觉如醍醐灌顶,心中豁然开朗。
是了,自己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不正是“遇劫先避”的心态么?
修行之路,本就充满了未知与风险,一味求稳,看似妥当,实则已经失了锐意进取的道心。风险与机遇并存,不敢承担风险,又如何能得大机遇?
“没想到百禽道人竟有这番见解,难怪峨眉派越来越是兴盛。”李昀心中若有所悟,对着公冶黄深深一揖,诚心道:“李昀受教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原地。
公冶黄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叹一声,自语道:
“峨眉大兴,又岂是这三言两语能说得清楚的。背后更有无数高人演算气运,广罗法宝,遍寻转世之人入门,布下多少明暗后手……”
他摇了摇头,抱着怀中散发着丝丝寒气的冰蚕,转身返回自己的洞府疗伤去了。
另一边,李昀重回五行洞府的石室之内,心意已决。
他不再有半分犹豫,当即盘膝坐下,张口吐出那九天元阳尺。
此番,他要选的,正是那条风险最大,却也可能收获最大的路,将三朵紫焰与九朵金花相融,为这件上古至宝,铸造出全新的格局!
一旦功成,金花与紫焰便二者合一,九天元阳尺将诞生出攻防一体的全新先天妙用。
届时金光之中自生焚魔真火,一经祭起,便是防护与攻击并行。在百十丈的金光范围之内,任何邪魔一旦近身,便会被金光护罩阻拦,同时被内蕴的真火净化焚毁。
调用之时,更无需分神操控两股力量,配合天九字真符,便能彻底放开手脚,爆发出远超当下的威力。
然而,此举无异于走钢丝,其中风险亦是巨大。将两件源流不同,却又同属纯阳的力量强行熔合,极易引发三种危机。
其一,便是在祭炼途中,两股纯阳之力剧烈对冲,引发法宝禁制崩毁,致使宝物当场损毁。
其二,是融合之后,平衡难以把控。要么是兜率真火的火性吞噬了元阳金花的阳和之气,使得法宝丧失顶级的防御能力;要么是金花反过来压制了紫焰,使得新增的攻击力大幅缩水,得不偿失。
其三,则是在融合过程中,诞生出未知的法宝灵性。这新生的灵性,未来未必会全然顺从主人的意志,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反噬,最坏的结果,同样是法宝损毁。
只是,李昀此刻道心已定,正是要行此一步登天之举,谋求那最大的利益!
他双目微闭,心神沉入尺中,口中默诵起《广成天书》秘箓中的九字真符法诀。随着法诀运转,尺内那道先天紫气倏地壮大,如一道紫色天河,横亘于九朵金花与三朵紫焰之间。
紧接着,李昀心念一动,开始行那颠倒气机之法,要打破“阳皆向外发散”的常理。
在他的强行扭转之下,那九朵元阳金花原本四射的光华开始向内收敛,阳刚之性渐渐转化为一种敛阳之性,仿佛化作了一尊尊小巧玲珑的鼎器,只守不攻。
而那三朵兜率紫焰,则反其道而行之,原本内敛的火威被催发到了极致,腾起熊熊紫焰,化作了焚邪的炉火,其性宣阳,只攻不守。
如此一来,两股纯阳之力不再是同向冲撞,而是初步建立起了一种“鼎承火、火养鼎”的基础流转秩序。
然而,这仅仅是表象。
在紫气的强行分割之下,金花与紫焰的内部,无数细微的矛盾正在积蓄、激荡,化作大量狂暴的乱气,不断向外溢散,冲击着尺内的禁制,发出嗡嗡的颤鸣。
李昀对此早有预料,他面色沉凝,伸手一招。
只听一声清越的鼎鸣,九疑鼎自洞府后方的五行真水池中冲天而起,落在他的面前。
鼎盖之上那只异兽猛地张开大口,一枚混沌不清、没有阴阳之性的先天元体圆珠自鼎口飞出,悬浮于九天元阳尺之外。
这圆珠仿佛一方无边无际的灵台,李昀神念引导之下,那两股纯阳之力摩擦滋生出的所有暴乱元气,不令其反灌尺内磨损宝体,而是尽数引渡而出,纳入圆珠之中。
那些狂暴的元气一入圆珠,便如泥牛入海,瞬间被那混沌的本源消融化解,再不见半点踪影。
此举最为关键之处在于,李昀控制着的界限。
圆珠只负责收纳祭炼过程中激荡而出的余波,却绝不向元阳尺内灌输一丝一毫的混沌本源,更不介入金花与紫焰的内核演变。
它只负责守住底线,避免祭炼中途气机彻底崩毁,为自己保留一份进退的余地。
有了九疑鼎这般作弊似的手段,整个祭炼过程最危险的一步总算是有惊无险地渡过。
当尺内的元气循环初步稳定之后,李昀便知不可急于求成。
他借由天九字真符,在自身、法宝、以及金花紫焰之间建立起持续的勾连。同时,丹田内的五行天罡地煞真元,化作源源不绝的动力,不停地注入尺中那道先天紫气之内。
得了真元滋养,紫气周行往复,如同一位不知疲倦的调和者,牵引着金花的光气,一丝丝地徐徐浸润入紫焰之中;又引导着紫焰的火韵,一缕缕地徐徐渗合进金花之内。
这个过程,并非是要抹去二者各自的传承本源,而是要让它们互相沾染上对方的德性。
在无休无止的轮转互通之中,金花之内,渐渐蕴藏了焚邪的火意;而紫焰之中,也慢慢自带了一重镇御的金光。
那原本泾渭分明的源流隔阂,就这样在水磨工夫之下,被一点一滴地淡化。
寻常修士炼宝,多是调和阴阳,以阴补阳,以阳济阴。而李昀此刻所做的,却是要让两类截然不同的纯阳之力,在反复的磨合之中,演化出动静阖辟、开合自如的崭新道体。
当那收敛的阳性与宣发的阳性,在紫气的调和下,达到一种完美的平衡之时,金花与紫焰便不再互相倾轧,而是彻底化作了一体同源的奇妙光流。
此光流展开之时,金光为表,紫焰藏内。外有元阳金花万邪不侵的守护之力,内蕴兜率真火焚灭邪魔的无上威能。
至此,这桩冒着极大风险的融合祭炼,方才算是大功告成!
李昀徐徐睁开双眼,眸中一缕紫金色的神光一闪而逝。他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再看那悬浮在身前的九天元阳尺,其形制大小未变,依旧是长约八寸,宽一寸二分,似尺非尺,通体古朴金质。
只是此刻,尺头之上,那原本的九朵金花与三朵紫焰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九朵灿烂夺目、流光溢彩的紫金之花!尺身之内,那道先天紫气依旧流转,却显得更为凝练深邃。
李昀心念一动,将此宝祭起。
只见尺头上九朵紫金花迎风便长,与那一道紫气相合,倏地化作百十丈的紫金异彩,将整个石室都映照得堂皇瑰丽。
此光华,既有纯阳至阳之花的守护德性,又有兜率真火焚烧虚空的霸道威能,更能引魂归窍,温养肉身。
攻防一体,混元如意。
从今往后,这口全新的九天元阳尺,配合天九字真符,方能真正发挥出它全部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