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立离开华严庵，不再于齐鲁之地停留。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金遁光冲天飞起，径直投入北方天际。


    遁光迅疾，宛如流星破空。


    下方山川景物飞速倒退，平原城郭转瞬即逝。吴立此行不作片刻耽搁，一路向北，直奔关外之地。越过山海关，地势愈发雄浑苍凉，风中寒意也一日重过一日。


    遁光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轨迹，最终在一片连绵无尽的雪山山脉上空停下。


    吴立散去遁光，身形悬于高天云海之间。他心念一动，那枚赤霞流云佩一闪即逝，尽数收敛入体。他的身形便在空中隐去，无形无质，与周遭的天风云气融为一体。


    此地已是长白山脉深处。


    吴立身合流霞佩，自高空远远眺望。


    下方，十六座雪顶奇峰如众星拱月，环抱着一汪悬于山巅的湛蓝大湖。那便是天池，湖水澄澈，宛如一块蓝宝石，镶嵌在群峰之间。


    天池北侧，一道狭长的缺口撕开了环湖的山体，湖水自此奔涌而出，汇成一条蜿蜒的乘槎河。


    河水奔流至断崖，飞泻而下，化作一道千丈银龙，正是那长白瀑布。瀑布下方水汽蒸腾，几缕淡淡的白色蒸汽袅袅升起，应是聚龙温泉所在。


    他的目光越过大半个湖面，最终落在了天池西岸那片明显凸起的熔岩台地之上。


    一片连绵的玄黑殿宇依山临湖，坐落于台地之上，与周围的雪山白云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吴立也能看见，那片台地之上，遍布着一种暗褐色的古怪苔藓状物，将大片的地面与岩石覆盖。


    果然是这里，错不了。


    这般景象，与他和李昀推演的《星际争霸》中异虫的菌毯，何其相似。此黑山派，定然就是那异虫的变种。


    吴立仗着流霞佩的遮蔽之能，身形下降，朝着那片魔宫所在的区域慢慢飞遁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四周环立的雪山高峰渐渐退向视野边缘。


    脚下的天池湖面一片冷蓝澄澈，幽深不见其底。


    唯独靠近西岸台地的那片水域，水色明显发暗，有无数细密的根须状物自岸边向湖心铺展，在水下织成一张暗影之网，偶尔有几个细小的黑影贴着水面疾速掠过。


    那片熔岩台地上的建筑群，也愈发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整片建筑群，全由本地黝黑的火山巨石垒砌而成。


    一座座楼宇殿舍顺着地势，由低到高，一层层往山顶堆叠。其形制粗犷，檐角粗钝厚重，不见丝毫中原仙府的玲珑雕饰。石块的颜色与山体岩石几乎融为一体，是从这片火山岩体之上，直接生长出来的一般。


    地面、石阶、墙脚、崖缝，目之所及的几乎所有缝隙之间，都铺满了大片暗褐色的怪异苔状物。


    那东西质地如同皮革，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生物感，像一层活的厚皮，紧紧包裹着大地。无数丝丝缕缕的须条自苔藓边缘垂落，探入下方的湖水之中。


    石缝之间，还零星鼓起一团团凹凸不平的石包，内里隐隐透出微弱而晦暗的光芒，正在孕育着什么。


    台地靠外的边缘，沿着崖口修筑着几处如同黑石堡垒的壁垒。墙体向外伸出大量尖锐的石刺状凸起，如同狰狞的獠牙，扼住了登上台地的几条关键通路。


    一座格外高耸的石塔在建筑群中拔地而起，塔身敦实粗重，直戳高空云层。


    塔顶之上，不断有成片的黑色飞虫涌出，又盘旋归拢。它们一圈圈绕着高塔往复巡飞，在半空中划出散乱而毫无规律的轨迹。


    高低错落的石屋殿舍散布在台地的各个角落。部分屋宇的窗洞、门洞之中，正飘出一缕缕灰褐色的淡薄雾气，被山风一吹，便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整片建筑群的最顶端，坐落着一座体量最为庞大的主殿。


    它远比其余的屋宇宏大雄浑，大殿朝向东面天池的一侧，破开一道敞口，一张大张的巨口，正对着整座天池。黝黑的石墙表面，隐约浮现着数道金暗色的曲折纹路，似刻非刻，在日光的照耀下若隐若现。


    殿台与回廊之上，可以看见一个个细小的人影往来走动。


    其中有寻常人模样的弟子，也有一些身形怪异、带着明显兽类特征的轮廓，在院落与殿宇之间穿行不休。


    主殿下方的几处崖壁上，裂开了数个巨大而幽深的洞口。一股股肉眼可见的阴冷寒气，正源源不断地自地底深处向上翻涌，为这片魔宫更添几分邪异。


    向北远远望去，还能看见山隘间的出水口，那条蜿蜒的水带，断崖下坠的白色水幕，以及温泉升腾起的几缕袅袅白汽。


    山风凛冽刺骨，隔着老远，吴立便能嗅到那冰雪的寒气之中，混杂着淡而奇异的腥涩气息。


    明明头顶日光朗照，万里无云，可这一大片石造的建筑群上空，却始终笼罩着一层挥之不散的沉沉阴翳。


    吴立隐住身形，悬于高空，俯身向下眺望，正要再细看那些殿宇的细节。


    就在此时，下方台地上，那成片铺展的暗褐色革质怪苔，忽然起了一阵细微的波动。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感知力骤然勃发，瞬间洞穿了他流霞佩所化的隐身遮蔽。


    不好！


    吴立心中一凛。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座高塔周围盘旋的数只黑色飞虫，当即调转方向，化作数道黑线，直冲他藏身的这片空域而来。


    眼见那些细小的黑影在视野中飞速放大，下方石塔的顶端，一道枯瘦的人影骤然拔地冲起。


    那人满头乱发在狂风里肆意翻飞，背后一对宽大的墨色羽翅完全撑开，身形飞快拔高，一双眼睛盯住了吴立所在的方向。


    紧随其后，又有两道身影冲破殿宇屋顶，升上高空。


    其中一人身躯魁梧厚重，身披一套由厚重黑袍与黑石打造的甲胄。他的半边手臂已经完全异化，化作岩石甲壳的模样，其上遍布尖锐的钩刺，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直奔吴立正面而来。


    另一道，则是一个高挑女子的轮廓。


    她身着宽大的深色长裙，裙摆被高空的长风向后扯得笔直舒展。一头长发散乱飘起，眼瞳泛着异样的淡金色光芒。她的身周萦绕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暗色光晕，自湖畔的一座殿舍中掠出，斜斜横移，朝着吴立的侧方绕来。


    不过眨眼之间，三道升空的人影，便已分占不同方位，将他周遭围住。


    隔着呼啸的山风，一道粗哑苍老的声音传来：


    “什么人，敢在此处窥探！”


    是那名背生双翼的枯瘦老者。


    身披黑石甲胄的魁梧大汉没有出声，只是不断调整着身体的朝向，那只异化的岩石手臂缓缓活动。


    那名高挑女子则目光流转，来回扫过周围的虚空，似乎在查看附近是否还有其他同伙。


    与此同时，脚下的台地之间，还有不少人影停下了脚步，抬头仰望。更有星星点点的微光自地面各处升起，结成一片光网，隐隐封住了向下脱身的路径。


    最先冲来的那一群黑色飞虫，此刻已经飞抵近旁。


    它们绕着吴立藏身的虚空盘旋飞绕，振动翅膀发出的细碎声响，在耳边不断回荡，扰人心神。


    这鬼地方的感知能力，竟然能穿透流霞佩？


    吴立被三人围在中央，索性不再隐藏，撤去了流霞佩的霞光。土黄道袍的身影在半空中显现出来。


    他目光一扫，将三人形貌收入眼底。


    那背生双翼的老者，形如一只蚊蝠，双翼振动间，带起阵阵腥风。


    那魁梧大汉，半边身子甲壳化，孔武有力，一看便是皮糙肉厚的近战单位。


    至于那妖异女子，周身氤氲，眼泛金光，显然是施法的好手，怕是那感染虫的路数。


    “道友是何来路？为何在我黑山圣地鬼祟窥探？”


    那妖异女子问道，声音空洞。


    吴立稽首一礼，答道：


    “贫道翠微道人吴立，自中土大唐……中土大明而来，听闻长白山乃天下龙脉之首，特来观瞻一番天地气象，不想惊扰了各位清修。”


    “观瞻气象？”双翼老者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我看你是来窥探我圣地虚实，图谋不轨吧！呵呵……”


    呵呵中，他双翼猛地一振，身形化作一道黑影，朝着吴立疾扑而来。同时张口一吐，一道碧绿色的粘稠液体如箭矢般射出，直奔吴立面门。


    吴立念头一动，流霞佩生百丈五色霞光，包裹全身。


    那道碧绿粘液撞在五色霞光，“嗤嗤”作响，冒起阵阵白烟，竟有极强的腐蚀之力。


    与此同时，那魁梧大汉，如炮弹般冲来，那只异化的岩石手臂猛然探出，五指张开，化作一只石爪，抓向吴立的脚踝。


    吴立足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身形便向上飘起数丈，避开了这一抓。


    他一拍后脑，十二道黄金光华自泥丸宫中鱼贯而出，在空中一个盘旋，化作十二口黄精飞剑，剑尖齐齐对准了下方的三人。


    “几位道友，贫道并无恶意，何必一见面就刀兵相向？”


    “擅闯圣地者，死！”


    那魁梧大汉低吼一声，身上黑石甲胄光华一闪，身形竟在半空中再次加速，朝着吴立发起了第二次冲撞。


    那妖异女子也举起双手，她周身萦绕的暗色光晕迅速凝聚，化作一团翻滚的浓雾，朝着吴立笼罩而来。


    浓雾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虫影在其中穿梭，发出“嗡嗡”的声响。


    吴立不敢怠慢，心念一动，十二口黄精飞剑分作三股，分别迎向三人。


    四口飞剑结成一座小型剑阵，金光闪烁，将那魁梧大汉困在其中。剑光纵横交错，不断劈砍在他体表的黑石甲胄之上，发出一连串“铛铛”的金铁交鸣之声。


    另四口飞剑则化作四道流光，追着那双翼老者上下翻飞，剑光灵动，逼得他在空中不断闪转腾挪，无法轻易近身。


    最后四口飞剑，则在吴立身前布下一道剑幕，将那片侵袭而来的蛊虫浓雾挡在外面。


    只是那浓雾极为诡异，飞剑斩入其中，竟如同陷入泥潭，速度大减。雾中的细小虫影更是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地撞在剑光之上，爆炸开来，一团团绿色的浆液附着飞剑。


    吴立一手催动飞剑，另一手则取出了李昀所赠的璇光尺。


    他将法力贯入尺中，那莹白玉尺立时大放光明，一圈圈五彩霞光自尺身之上荡漾开来，轮旋飙转，将他周身护得严严实实。


    蛊虫浓雾一接触到璇光尺的彩光，迅速消融。


    “咦？是件异宝！”


    那妖异女子轻呼一声，眼中金光更盛。


    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下方台地之上，那片暗褐色的苔藓状物再次波动起来。


    一股股精纯的地煞之气自苔藓中升腾而起，分别注入到空中三人的体内。


    双翼老者原发出一声尖啸，双翼之上竟燃起碧绿色的火焰，速度陡然加快，摆脱了飞剑的追击，再次朝吴立扑来。


    那魁梧大汉更是仰天咆哮，被剑阵劈砍出的几道浅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那只岩石手臂猛地向地上一捶，一道土黄色的波纹自下而上，冲击着剑阵的光幕。


    这菌毯果然能给他们回血加buff，吴立眉头微皱，这黑山派的功法，处处诡异。


    他们与脚下这片大地，乃至整个魔宫建筑，都连为了一体。


    只要站在这片苔藓之上，他们的力量便源源不绝。


    吴立心中有了决断，将璇光尺往空中一祭。


    那璇光尺在空中滴溜溜一转，陡然变大，化作一柄数丈长的玉尺。尺身之上，万千彩光流转，形成一个漩涡。


    一股强大的收摄之力自漩涡中传出。


    那双翼老者吐出的碧绿粘液，妖异女子放出的蛊虫浓雾，乃至空中盘旋的那些黑色飞虫，全都不受控制地被那漩涡吸了进去，消失不见。


    三人脸上同时露出惊骇之色。


    趁此机会，吴立收回十二口黄精飞剑，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的白金剑光，朝着包围圈的一处冲去。


    “休走！”


    双翼老者反应最快，他双翼一收，竟以肉身撞向那道白金剑光。


    他的胸前，一块骨甲迅速增生，变得厚重无比。


    “噗！”


    一声闷响，剑光毫无阻碍地洞穿了老者的胸膛，带起一蓬墨绿色的血液。


    但那老者也成功地延缓了剑光，那妖异女子已然再次出手。


    她并指如刀，对着吴立的方向虚虚一划。


    一道无形的波动瞬间跨越空间，直接作用在吴立的元神之上。


    吴立只觉脑中一阵刺痛，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攒刺，元神为之一滞。


    精神攻击？


    还是感染虫的神经寄生！


    与此同时，下方台地之上，那些原本静止的八角黑石高台忽然活了过来，一颗颗暗红色肉球，交错着飞向半空中的吴立。


    这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吴立心中暗骂一句，强忍着元神的剧痛，口中发出一声清喝，舌绽春雷。


    “叱！”


    一道金色的雷光自他口中喷出，正是五金神雷，这道神雷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片细密的金色电网，将他周身笼罩。


    那些刺向他的暗红色肉球，一碰到这片电网，便纷纷爆裂，化为齑粉。


    侵入他元神的那股阴冷力量，也被这至阳至刚的雷霆之力一扫而空。


    “是道门神雷！”


    那妖异女子发出一声尖叫，身形急退。


    雷法，向来是邪魔外道的克星。


    吴立借着神雷开路，不敢再有片刻停留。将五金遁光催发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微不可见的白金细线，瞬间穿过包围，朝着远方天际投去。


    “追！”


    双翼老者捂着胸口的血洞，那里的血肉正在蠕动、愈合。他怒吼一声，便要振翅追赶。


    “不必了。”


    一个声音，自下方那座最为宏伟的主殿中响起。


    “此人道法精奇，宝物厉害，你们追不上的。”


    听到这个声音，空中三人同时身躯一震，连忙降下身形，落在那主殿前的广场上，躬身行礼。


    “恭迎老祖。”


    只见主殿那敞口之内，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人中年男子，身形高瘦挺拔，肤色苍白如冰雪，双目漆黑少眼白，黑发垂落，身披玄黑长袍，衣质如同冻土黑石交织，泛淡淡幽光，皮下浮现火山黑石熔铸纹路，周身漫开暗褐寒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