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临时休息十五分钟。
王姐悄悄松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凌洛看着她,又看了看主位上闭目养神的季世淮,心里对这位投资人的难搞程度有了全新的认知。
总导演和制片人如蒙大赦,起身的动作快得像椅子烫屁股。
她们快步走出会议室,去走廊上抽烟透气,顺便给公司打电话沟通预算审核的事,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还是有“季总”、“怎么办”之类的词飘进来。
王姐也起身去了洗手间,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只剩下凌洛,和主位上依旧闭目养神的季世淮。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空气里浮动的灰尘照得像金色的细雪,一粒一粒的,在光柱里缓慢地飘落。
凌洛坐在椅子上,有些无所适从。
他不太习惯这种安静到压抑的气氛,尤其是和一个明显不好惹的甲方独处。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深水区和一条鲨鱼待在一起,鲨鱼不动,你也不敢动,怕惊动它。
凌洛悄悄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点涩味。
他轻轻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面前的策划案上。翻到教练展示环节那几页,上面有导演组提出的初步方案:
让他穿特殊泳装进行水中技能展示,理由是“视觉效果更好”、“更能体现教练的专业素养”。
凌洛皱了皱眉。
穿泳装展示,他倒是没什么意见。运动员下水,穿泳装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导演组在方案里加了很多花里胡哨的款式,旁边用花哨的字体标注着什么“展现力与美的结合”“凸显身体线条”“打造视觉冲击力”...
可那些泳衣看着怪别扭的。
有的布料少得像没穿,有的设计奇怪得像某种不该出现在正经节目里的东西,还有一款的腰部开了两个大洞,露出腰侧的位置。
凌洛的目光在那几页上停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起自己以前参加比赛,穿的泳裤都是最普通的黑色竞速款,没人说不好看。
怎么到了综艺节目里,泳装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凌洛正想着,主位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
他抬起头,正对上季世淮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冷,视线落在凌洛脸上,像一只冰冷的手指在皮肤上慢慢划过,让他无缘故打了个哆嗦。
好在季世淮的目光只停留了几秒,很快就移开了,转而看向凌洛面前的策划案。
他面无表情地淡淡开口,“在看什么?”
凌洛愣了一下,他把那几页策划案往季世淮的方向推了推,老实回答:“在看教练展示环节的方案。”
季世淮的嘴角往下撇了撇,让他整个人的表情从冷淡变成刻薄。
“怎么?”
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看到能展现你那副身体,很兴奋?”
“什么?”
凌洛眨了眨眼,没听懂。
季世淮盯着凌洛那张写满茫然的俊脸,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相信这个人是真的没听懂,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下一秒,季世淮就把这个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
装。
继续装。
娱乐圈里这种人他见多了,表面装得单纯无害,背地里不知道有多会来事。
靠着一张脸,一副身材,在镜头前卖弄风骚,吸引一群无脑的追捧者,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季世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我说...”
他特意放慢语速,“看到能穿得少,可以在镜头前卖弄更多色相,你很兴奋,是吗?”
凌洛这次听懂了。
他皱起眉,表情严肃起来,很认真地解释:“季先生,您可能误会了。”
“穿竞赛泳装下水,是因为那是游泳项目的正常装备,就像田径运动员穿钉鞋,体操运动员穿体操服一样。”
凌洛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点困惑,补充道:“而且我是教练,展示的是专业技巧,不是身材。身材再好,游不快也没用啊。”
季世淮看着他,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嗤。
“是吗?”他吐出两个字,不再看凌洛,重新闭上眼睛,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摆明了拒绝再有任何交流。
凌洛被他这态度搞得有点懵。
这个甲方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会?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他想起刚才季世淮对总导演和制片人的态度,甲方好像也不是针对他一个人。
凌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教练制服,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长得也就一般吧?
身材也就是正常运动员的水平,有什么好卖弄的?
凌洛想不通,干脆不想了。
他从小到大学会的一件事就是:想不通的事情别硬想,有些问题不是你想就能想明白的。
反正甲方脾气大,他少说话,多做事,把分内工作做好就行。
别人怎么看他是别人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何必琢磨这些捉摸不透的态度内耗自己。
凌洛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回面前的策划案上。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动,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听着像在默记流程要点。
阳光恰好在这一刻偏移,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笼罩在凌洛身上,把那优越的骨相勾勒得淋漓尽致。
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眼尾那颗小痣在光线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低头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截,那里的皮肤比脸更白,细腻得像上好的瓷器,隐隐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发梢的碎发垂在颈侧,在阳光下泛着棕色的光,让人想起秋天被风吹落的梧桐叶。
季世淮微微眯着眼睛,目光从缝隙中穿透出来。
暖洋洋的光晕包裹着那个专注的身影,就连微微抿起的唇峰都在发光,毛茸茸的,散发出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暖意,吸引着人靠近。
季世淮的指尖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一下。
“哼。”
一声足够清晰的冷哼,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突兀地响起。
正沉浸在流程细节中的凌洛闻声抬起头,目光带着被打断的茫然,投向主位。
季世淮依旧闭着眼,姿态未变,仿佛那声冷哼只是他的错觉。
幻听了?
凌洛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能是在看策划案看得太专注,脑子里的声音和现实的声音混在了一起。
他重新低下头。
“哼。”
又是一声。
凌洛这次听真切了,再次抬眼看向季世淮。
对方仍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眉心却蹙起一道浅浅的褶皱。
凌洛恍然大悟。
哦,原来这位季总身体不太舒服,可能有类似抽动症的毛病。
抽动症,就是那种会不由自主地发出声音、做动作的病。
他在电视上看过,有人会不停眨眼,有人会清嗓子,有人会发出“嗯嗯”的声音。
季总的症状可能就是“哼”。
怪不得刚才开会时就一直“嗯?”、“哦?”的,语气不善,原来是不能自控。
这么一想,之前那些刻薄的话语似乎也有了别的解释——可能并非刻意针对,只是身体不适导致情绪和语气失控。
就像他训练太累了的时候也会烦躁,说话冲一点,队友都不会跟他计较。
凌洛心里那点莫名的不快,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甚至还对这位看起来冷硬、实则可能被病痛困扰的甲方,生出了些许同情。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好说出口的难处。
算了,凌洛想,不跟病人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