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斯年看到这一幕,脸色沉了下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不断收紧,杯中的深褐色液体晃了晃,险些溅出来。
娄斯年当然知道温念洛和凌洛的关系,刚才温念洛已经当着所有人的面宣示过主权了。
什么“我是凌洛的老公”,令人牙酸。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望见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娄斯年只觉得胸口发闷。
就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凌洛和温念洛圈在一起,而他和贺云庭都被隔在了外面。
娄斯年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被排除在外”的滋味了。
在他的圈层里,娄斯年向来是那个掌控局面的人——
决定谁可以进入、谁必须离开,划定边界,制定规则,所有人都在他的棋盘上按照他的节奏移动。
娄斯年习惯了站在中心,习惯了所有的门都为他敞开。
但此刻,他成了一个只能眼睁睁看着的旁观者,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前,门上没有锁,也没有闩,只是单纯地不为他打开。
一旁的贺云庭看到娄斯年那张臭脸,觉得实在新鲜。
他和娄斯年在生意场上打过很多次交道,在各种私人聚会上也碰过无数次面。
娄斯年在社交场合上一直都是游刃有余的样子,做事说话都滴水不漏,永远不会失控。
即使是被竞争对手背后捅刀时,依然能从从容容地布局反击,让人看不出半分波澜。
贺云庭从来没有见过娄斯年把情绪这么明显地挂在脸上。
不满和烦躁,这些属于凡俗人间的情绪,竟然会出现在娄生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
就像是一幅工整的楷书中忽然出现了一笔潦草的涂鸦,违和得让贺云庭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在心里暗暗称奇。
他顺着娄斯年的目光看去,视线落在了凌洛身上。
那个后生仔正低着头,指尖绕着温念洛的指节轻轻把玩,完全没有注意到娄斯年的脸色变化。
贺云庭的目光又移到温念洛脸上,看到对方那双低垂的眼睛里藏着一种只有同为猎食者才能辨认出的警觉和占有欲。
好似一只蛰伏的野兽,耳朵微动,瞳孔收窄,随时准备扞卫属于自己的领地。
贺云庭心里顿时明了,他们不是圈子里那种人前恩爱人后各自精彩的关系。
这种温馨自然的互动,是贺云庭从未见过也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在他的世界里,人与人的关系大多是交易。
利益交换,资源置换,各取所需后礼貌地道别,转身时连多余的目光都不会停留。
没有人会用那种亲昵的方式触碰他,也没有人会用那种带着柔软的目光注视他。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到贺云庭用了很长时间来感受消化。
同时,他也感到一种隐秘的向往。
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紧闭的门外,透过门缝看到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黄的灯光映在窗纸上,映出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剪影。
屋里爱意流动,暖意融融。
屋外寒风凛冽,冷雨敲心。
贺云庭收回目光,端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微冷却了一些。
贺云庭放下瓶子,漫不经心的开口,“温生做边行??”(温先生做什么工作的?)
温念洛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带着笑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我在陆氏集团做特助。”
贺云庭拉长音“哦”了一声,“原来系泽川旗下嘅公司啊。泽川同我哋有业务往来,我记得佢哋特助部门嘅编制唔大,成个团队加埋都唔够二十个人。”
(原来是泽川旗下的公司啊。泽川和我们有业务往来,我记得他们特助部门的编制不大,整个团队加起来都不够二十个人。)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一句随口的感慨,像是一个熟悉行业的人在闲聊中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但每一个字都经过了精心的挑选和排列。
贺云庭特意强调了“编制不大”和“不够二十个人”这个细节,没有直接说“你赚得不多”,也没有直接说“你的职位不重要”。
但那种隐含的意味已经足够明显了:你在一个大公司里做着不起眼的工作,收入大概也不怎么样,职位在整个集团架构里也微不足道。
在贺云庭和娄斯年这个阶层的人看来,这种程度的暗示已经算是非常直白了。
成年人不需要把话说透,点到为止即可,懂的人自然会懂。
温念洛听懂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海面上的一块礁石,任凭浪涛拍打,纹丝不动。
“贺先生对陆氏集团的组织架构很熟悉,连我们部门有多少人都一清二楚,真是令人佩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意愿收购陆氏呢。”
贺云庭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他否认,那就等于承认自己确实在刻意调查。
如果他默认,那这句话传出去就成了一个笑话。
对方一句话,就把贺云庭精心布置的棋局掀翻了一半。
温念洛没有给贺云庭太多反应的时间。
他端起面前的红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过我最近刚升了职,负责的范围比以前大了一点。虽然和贺先生、娄先生的生意规模没得比,但养活自己和家人,还是够的。”
温念洛的目光包裹着凌洛,眼底浮起一层温柔的光,声音也随之柔和了几分。
“更何况,家里有人等,回到家有一个爱的拥抱,比赚多少钱都重要。”
温念洛在告诫娄斯年和贺云庭——
他和凌洛的幸福不需要用银行账户里的数字来衡量,他的价值也不需要靠职位的高低来证明。
你们有钱,但我有他。
你们有地位,但他爱我。
贺云庭没有想到温念洛会这么不卑不亢地回击,而且回击的方式非常巧妙。
先夸他对泽川的组织架构熟悉,点破了他那点小心思。
然后轻描淡写地提到自己升职了,暗示自己并不是原地踏步的小职员,他有自己的成长轨迹。
最后用“养活家人”这个说法,既表明了自己的责任感和担当,又不动声色地重申了自己和凌洛的关系,同时还暗戳戳地秀了一把恩爱。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干净利落,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总裁特助能说出来的话,更像是经常需要在高压环境下快速反应的人才会具备的能力。
贺云庭原本以为温念洛只是运气好,碰巧占据了凌洛身边的位置,只要稍加施压就能让对方知难而退。
但现在看来,对方的爪子要比想象中要锋利一些,牙齿也比想象中要尖一些,咬起人来一点也不含糊。
这反而让这场游戏变得更有意思了。
而竞争角逐之后的战利品,才更加甘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