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急队一点二十才到。
社区救援、水务工和辅警先检测旧道,其他人不许进。纪涛要跟,被拦在警戒线外。
“失踪的是我同事。”
“所以你更不能把第二个人送进去。”水务工说。
旧道有官方图未标出的封闭支洞,入口必须先通风四十分钟。
姜蘅没有回去。
她守着装袋的灰白纸灯,拒绝陈渡检查,也拒绝陆无咎拍照。两人都退开。
姜蘅只从田麦包里拿了一瓶密封水。
凌晨一点三十七分,何青穗发出一条四十七秒的录音。
没有标题,配文只有两句:
【三年前原始录音。】
【不要再来问我补充,我没有要补充的。】
录音开头是空调声。
三年前的姜蘅问:“你决定送掉哪一段?”
何青穗说:“从我哥把门反锁,到我从二楼跳下去。家里那部分不要写。”
“为什么?”
“我妹妹还在家。”
“如果不讲家庭关系,别人会以为只是普通创伤治疗。”
“那就让他们以为。这部分不要写。”
姜蘅说:“好。我们只谈你为什么选择忘记。”
后面被剪进获奖提名稿:换了姓名县份,却保留“二楼”“反锁”“妹妹”和矿区关停年份。
姜蘅删掉的,正是中间那句“这部分不要写”。
田麦听完,没有转发。
“她自己已经发了。”姜蘅说。
“我想保存,也有一点想抢。”田麦承认。
十分钟转发过万。有人说揭露有功,有人说她与陈渡无异,还有人继续追查何青穗妹妹。
何青穗删除了账号头像。
录音没有删。
姜蘅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听见了。】
她没有再写“对不起”。何青穗已听过,再写更像索取回复。
消息一直未读。
栏目编辑打来电话。
“昨晚那篇先撤。”
“里面门诊用药批号和系统缺项有原始材料。”
“现在不是只问材料真假。你是当事人,没有完成利益申报;何青穗的旧稿又出现明确撤回边界。法务不可能让它继续挂着。”
“文章在我个人账号。”
“署名还带栏目名称。”
“我可以删掉栏目。”
“姜蘅,不是改署名能解决。”
她知道自己仍在找最小、最容易改的地方。
“我撤。”她说。
“先把账号设私密,早上统一说明。”
“早上之前转载还会继续。”
“你现在开口也可能说错。”
“已经错了。”姜蘅挂断电话,借来直播支架。
“只播三分钟,关评论。”
田麦把支架给她。搭到一半又问:“拍你一个人,还是要拍现场?”
“只拍我。纸灯和检修口都不要入镜。”
镜头后只是贴着疏通广告的卷帘门。
直播开始后,在线人数很快超过十万。
她没有从“占用公共资源”说起。
“三年前,何青穗在采访中两次说‘这部分不要写’。我答应了,剪辑时删掉她的拒绝,保留了能够定位她家人的细节。”
“不是误剪。我认为家庭暴力背景能增强公共价值,也知道删掉那句话,会让她看起来同意了后面的引用。”
“昨晚发布的送影调查,包含未完成核验的名单、未取得当事人同意的患者经历,以及能够定位回水祠的现场细节。我现在撤回。门诊是否存在未经有效授权的操作,交由原始材料、当事人和调查程序继续确认,不能用我发稿的快替代。”
她停了一下。
“三年前的报道,我已向刊发平台申请下架。何青穗不欠我新的采访,也不需要替这次调查作证。”
直播两分零八秒。
她关掉,没有等满三分钟。
文章撤回,转载却没消失。“记者深夜认错”的视频甚至另配哭声,尽管姜蘅没哭。
凌晨两点十五分,青隼调查奖秘书处发来邮件。
因她主动承认严重采访伦理问题,青隼调查奖撤销提名,并允许五日内申诉。
姜蘅回复:
【收到。不申诉。】
栏目工作群随即将她移出。主编私下说,经费本就只剩一季,如今大概率提前结束。
姜蘅关掉手机。
她在卷帘门前坐了一会儿,忽然问:“罗小冬呢?”
念一说:“客栈点人。”
“她懂卖房?”
“懂一点。她天天想卖我的。”
“房贷断两个月,银行一般什么时候催收?”
念一没有回答上来。
她每月房贷六千八,账户仅余两万三,蓝箱还在按日计费。
田麦说:“你这种时候先想房贷?”
“不然银行会等我把伦理问题处理完?”
应急队的水务工从检修口回来,头盔上全是水。
“入口风送开了。”他说,“可以进第一段,最多四个人。”
纪涛立刻站起。
水务工没有看他,而是回头望向铁门深处。
“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场灯会?”
下灯巷的试演早已停鼓。
检修道里却吹来一段婚礼唢呐。
——
第一批四人:谭师傅带路、队员看绳、纪涛找人、陆无咎认图。
“为什么是他?”纪涛指着陆无咎,“他又不是救援队。”
“他能认图。”谭师傅说。
“我也能。”
“你连你同事去哪都不知道。”
陆无咎没有说自己怕水,只在进门时抓紧门框,放慢呼吸。
念一与姜蘅留在警戒线外。
陈渡留在入口准备急救,没有硬挤名额。
唢呐声一阵一阵从洞里来。
每段唢呐长度相同,还混着女主持人的倒数。唐晓澜确认是试演音轨。
“音响都关了。”她说。
“哪一处喇叭离暗河最近?”姜蘅问。
“照海子西岸。电缆走旧检修槽。”
“断总电了吗?”
“断了。”
洞里先数到“三”,四分钟后,同样倒数才从断电的地面喇叭里响起。
“洞里提前四分钟。”田麦说。
没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
第一批进入十七分钟,安全绳扯动两次。
谭师傅从对讲机报告:“八十米处分三岔,找到一人新脚印,没有回程印。”
纪涛在后面喊:“孟哥穿四十三!”
“左洞塌、右洞有水、中间向上。旧图只到这里。”
陆无咎的声音插进来:“需要姜蘅确认一处旧标记。”
姜蘅拿过对讲机:“我不记得洞内路线。”
“墙上有一盏白灯的炭画,旁边写‘到这里别听他们说’。像你的字。”
陈渡忽然转过脸。
姜蘅看见。
“你知道?”她问。
“见过类似的。”
“在哪里?”
“里面。”
“什么时候?”
第二批进到三岔口:念一、姜蘅、陈渡和一名水务应急员,都扣好安全绳。
铁门后先是一段混凝土检修廊。
水泥地很快变成夹窄岩壁,灯外全是水声,念一的膝盖并不适合走这种路。
第一个落差处,陈渡托住她手肘。罗桂秀的身体立刻认出:去年七夜,他也这样扶她进洞。
念一停下。
“罗姨?”陈渡问。
“去年你带她来过。”
安全帽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
“来过。”他说。
“做什么?”
“到里面再说。”
姜蘅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现在说。”
“第二次送影有一夜在这里。”
“一夜?”
“最后一夜。”
她脚步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洞中喜调被岩壁削成发闷长腔,不像喜,也不像哭。
三岔口到了。
纪涛蹲在地上照脚印。孟岩穿的是硬底登山鞋,泥纹清楚,沿中间坡道往上。左洞口有一串更旧的脚印,被新水冲去一半。
墙上确实画着白灯。
炭线旁的小字已经洇开,只能辨出“别听”和“讲完”。姜蘅把自己的纸灯举到旁边。画中灯穗缺一截,实物的红穗也像被剪过。
“这盏灯原来在洞里?”田麦不在,没人替她问。念一问了。
“去年在。谁拿回客栈,我不知道。”陈渡说。
谭师傅指着中间坡道:“先找人。旧事出去说。”
众人沿脚印往上。
坡道积水过踝。陆无咎遇黑水便贴墙绕,宁可踩尖石。
“选题时不知道要下水。”
“现在退还来得及。”
“合同来不及。”
他脸色已经发白。
坡顶再次分岔。
图上只剩模糊断线,陆无咎却直接照向左上方被钟乳石挡住的缝。
“走这里。”
“依据呢?”姜蘅问。
“右边水流往外,孟岩要找回水眼会逆水上行。”
“左边没有脚印。”
“石面太硬,留不下。”
他说得合理。
也说得太快。
谭师傅标记退路,钻过岩缝。里面铺着干黑泥,唢呐声清晰得像隔墙办酒。
没有孟岩。
先看见的是红布。
两条褪色红绸垂下,系着塑料金喜字。下方七张椅子围成半圆,有的生锈,有的是客栈白塑料凳。
姜蘅停在半圆开口处。
她认得红绸。
这是原定婚礼的样品。记录显示已退回厂家,快递单却是假的。
六张椅背贴着发黄胶带。
何青穗。
唐晓澜。
罗桂秀。
姜庆余。
余琼。
陈外婆。
父亲姜庆余的名字,从她嘴里出来仍有些陌生。
第七张椅子没有姓名。
椅背朝向岩壁,背面绑着一根旧听诊器。听诊器下面是一张塑料卡,照片朝里,蓝挂绳已经长出一层白霉。
陈渡没有上前。
姜蘅戴上证物手套,将卡翻过来。
县医院睡眠门诊。
姓名:陈渡。
有效期是去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