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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当铺

    戌时,天黑透了。


    朱由检换上粗布袄子,怀里揣着那方端砚。砚台不大,巴掌见方,但沉。是宣德年间的旧物,砚背刻着两个小字。


    王承恩看着那方砚,欲言又止。


    怎么?


    万岁爷,这砚台上刻着……当铺的人若是识货,怕要起疑。


    朱由检低头看了看砚背那两个字。


    他没想到这一层。


    十七年皇帝当下来,他对两个字毫无感觉,就像看见自己的名字一样自然。但对外面的人来说,意味着宫里的东西。宫里的东西流到当铺,要么是太监偷的,要么是——


    更不能说的来路。


    磨掉。


    王承恩拿了一块粗石,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那两个字磨平。石粉簌簌地落,像在磨掉一层皮。


    磨完之后,砚背留下一块毛糙的疤痕。


    不像内府的东西了。


    像一方被人用旧了、磕碰过的普通端砚。


    走吧。


    ---


    还是昨夜那条路。运炭甬道,铁栅栏,死胡同,打盹的老军。


    这一次朱由检走得比昨夜快。他已经学会弓着腰走路了,学会把目光压低,学会缩着肩膀贴墙根。


    但他还没学会一件事。


    讨价还价。


    王承恩在前面带路,拐进一条稍宽的街。这条街上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不是正经开门做生意,是里面有人住着,透出一点光。


    前面有一家祥瑞当,是城西最大的当铺。王承恩低声说,但眼下这个时辰,正经当铺不会开门。


    那去哪里?


    有一种铺子,专做夜里的生意。不挂招牌,不开正门,从后巷进去。收什么都收,不问来路。


    朱由检听明白了。


    销赃的地方。


    他堂堂天子,要去销赃铺子当东西。


    荒唐。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王承恩带着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走到尽头,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上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刻了一个不起眼的字。


    王承恩敲了三下。


    等了一会儿,门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熟客。姓王。上个月来当过一对银簪子。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颧骨高,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粒黑豆。


    他上下打量了王承恩一眼,又看了看王承恩身后的朱由检。


    这位是?


    我家主人。王承恩说,有件东西想出手。


    黑豆眼又看了朱由检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进来。


    ---


    铺子里面很小,一张柜台,一盏油灯,墙上挂着几件旧衣裳和一把缺了口的刀。柜台后面的架子上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铜器、瓷碗、玉佩、旧书,还有几锭成色不好的银子。


    黑豆眼站在柜台后面,伸出手:拿来看看。


    朱由检从怀里摸出端砚,放在柜台上。


    黑豆眼拿起砚台,凑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摸过砚面,又翻过来看砚背。


    他的手指在那块磨过的疤痕上停了一下。


    朱由检的心跳快了一拍。


    黑豆眼没有说话,把砚台放下,又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


    端砚。老坑。他说,语气很平,品相还行,就是背面磕了。


    他没有提。


    也许他看出来了,也许没有。


    多少钱?王承恩问。


    黑豆眼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


    王承恩脸色一变:掌柜的,这可是老坑端砚——


    老坑端砚多了去了。黑豆眼把砚台往柜台上一推,眼下这世道,谁还买砚台?文人都跑光了,剩下的连饭都吃不起,谁花银子买这个?三两,爱当不当。


    三两。


    朱由检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他不会还价。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还过价。在宫里,所有东西都是的、的、的。没有人跟皇帝讨价还价。


    但三两太少了。


    这方砚台,宣德年间的旧物,放在太平年月,少说值五十两。


    可现在不是太平年月。


    现在是崇祯十七年三月。


    五两。王承恩说,少了五两不当。


    黑豆眼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见惯了的笑。


    老哥,我跟你说实话。这东西搁在三年前,我给你十五两都不亏。但现在——他朝门外努了努嘴,外面那些人,有的拿传家的玉佩来当,我给一两银子他们都千恩万谢。你这砚台再好,我收了也卖不出去。三两,已经是看在老坑的份上了。


    王承恩还想说什么,朱由检开口了。


    当了。


    王承恩回头看他。


    当了。朱由检重复了一遍。


    黑豆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话,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杆小秤,称了三两碎银出来,用一块旧布包好,推过来。


    当票要不要?


    不要。


    黑豆眼点了点头,把砚台收进柜台后面的架子上。


    朱由检看着那方砚台被塞进一堆破铜烂铁中间,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是他用了十几年的砚台。每天批奏折用的。磨墨的时候,砚面上会泛起一层细腻的光泽,像水面一样。


    现在值三两银子。


    三两。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黑豆眼忽然在后面说了一句:这位爷,您这手——


    朱由检停下来。


    您这手,不像干粗活的。


    朱由检没有回头。


    王承恩抢着说:我家主人原是做账房的,手上没茧子正常。


    黑豆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门关上了。


    朱由检站在巷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瘦,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茧子,没有裂口,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


    这是一双批了十七年奏折的手。


    一双从来没有握过锄头、推过磨、劈过柴的手。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


    ---


    三两加上原来的二十两,一共二十三两。


    还差二十七两。


    路引要五十两。


    王承恩,宫里还有什么能当的?


    王承恩苦着脸想了想:那对玉如意……但玉如意比砚台还难出手。眼下当铺只认银子和粮食,玉器字画都不值钱。


    那字画也别带了。


    还有……王承恩犹豫了一下,万岁爷龙袍上的金线。


    朱由检一愣。


    龙袍上的金线是真金裹的。拆下来熔了,少说有二三两金子。金子比银子好使,一两金换十两银,二三两金就是二三十两银。


    拆龙袍。


    朱由检站在黑暗里,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隐喻。


    把龙袍拆了,把金线抽出来,熔成金块,拿去换银子,换一张路引,换一条活路。


    杀死崇祯。


    一针一线地杀。


    回去拆。他说。


    ---


    回宫的路上,经过昨夜那个十字路口。


    今夜没有人在那里烤火骂崇祯了。


    但墙根下多了几具尸体。


    不是被杀的。是饿死的,或者冻死的。三月的夜里还是冷,没有棉衣的人熬不过去。


    朱由检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


    他已经学会不停了。


    昨夜他还想掏银子救人。今夜他知道,那三两银子是他全家的命。


    他不能给。


    这个认知让他觉得恶心。


    但他忍住了。


    走过十字路口,拐进通往皇城根的那条街时,王承恩忽然拉了他一下。


    爷,前面有人。


    朱由检抬头。


    街道前方,月光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官兵,不是巡夜的。是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人,背着手,站在街中间,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面朝着他们这个方向。


    王承恩把朱由检往墙根拉了拉,压低声音:绕路走。


    朱由检没动。


    他盯着那个人。


    月光不够亮,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站姿很奇怪——不是普通人站在街上等人的姿势。太从容了。太笃定了。像是确定他们会从这个方向来。


    那个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夜里安静,传得很远。


    先生深夜出行,可是要往皇城去?


    王承恩的手攥紧了朱由检的袖子。


    朱由检没有说话。


    那个人又说:在下并无恶意。只是有一句话,想当面说与先生听。


    王承恩低声说:爷,走。别理他。


    朱由检还是没动。


    他在判断。


    这个人是不是递纸条的那个人?


    如果是,他已经知道朱由检会从这条路回宫。那说明他不止知道西华门的事,他还知道运炭甬道。


    如果不是——


    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你是谁?朱由检开口了。


    声音压得很低,刻意粗哑,不像平日在朝堂上的声调。


    那个人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在下是谁,不要紧。他说,要紧的是,先生想走的那条路,走不通。


    朱由检的心沉了一下。


    广安门,明日起加派三百兵。右安门,后日换防,新来的把总是锦衣卫的人。


    那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先生若执意走南路,三日之内,必被截住。


    王承恩的手在发抖。


    朱由检站在墙根的阴影里,盯着那个人的轮廓。


    你想说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朱由检浑身发冷的话。


    在下想说——先生不必急着走。


    因为这一次,不止先生一个人想离开这座城。


    说完,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轻,几步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黑暗里。


    街道上又空了。


    像刚才那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朱由检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王承恩凑过来,声音发颤:爷,这人是谁?他怎么知道咱们——


    朕不知道。


    朱由检的声音很平。


    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广安门加兵。右安门换防。


    南路走不通了。


    东路是给太子留的。


    西华门已经暴露。


    北面是李自成来的方向。


    他被堵住了。


    四面都堵住了。


    不——


    那个人说不止先生一个人想离开这座城。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有人想和他一起走?


    还是有人想利用他走?


    或者——有人需要他走,才能做某些事?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转身往皇城根走。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还剩五天。


    路却越来越窄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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