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纪五站起来,走到土坎边上往回看了一眼,又转过身看了看前方那片荒地。
不能久待。他说。
朱由检知道。干塘四周没有遮挡,几棵歪榆树挡不住从高处往下看的视线。如果保甲查完路上的人,有人提一句刚才有几个人往田埂那边去了,顺着沟找过来不费什么力气。
他站起来,膝盖发酸,腿肚子里像灌了铅。
往西南。纪五指着荒地尽头一道低矮的土梁,翻过那道梁,后面应该有沟或者河滩。走河滩不留脚印。
朱由检没有问是什么意思。纪五不是本地人,能判断到这一步已经够了。
纪五重新蹲下背长平。长平这次没有犹豫,直接趴上去,拐杖横在他肩头。她的脸贴着纪五后背的棉甲,眼睛睁着,看着地面一寸一寸往后退。
六个人穿过荒地,踩着龟裂的塘底泥走了一段,泥块在脚下碎开,声音很脆。朱由检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在听身后有没有别的声音。
没有。只有风,和他们自己的脚步。
翻过土梁用了比预想更久的时间。土梁不高,但坡面是松土,踩一脚滑半脚。王承恩左手撑着短棍往上爬,右手完全使不上力,爬到一半膝盖跪进土里,翠微从后面推了他一把。周皇后自己爬的,没让人扶,但到了梁顶时她的呼吸已经很重,胸口起伏得厉害。
梁后面确实有一条干河滩。河滩很宽,铺满了拳头大的卵石和细沙,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水痕——不是河水,是前几天下过雨留下的积水,已经快干了。河滩两侧是半人高的河岸,岸上长着密密的荆条和野枣刺。
纪五把长平放在河岸下面一块平坦的沙地上,自己沿着河滩往上游走了十几步,又往下游走了十几步,回来说:上游有拐弯,看不见。下游直,能看出去百步。没人。
朱由检点头。歇一刻。
众人散开坐下。翠微给长平灌了几口水,又把王承恩的右腕查看了一遍——肿没消,但也没有更严重。周皇后坐在一块卵石上,把鞋脱下来倒了倒里面的沙子,又穿回去。
朱由检没有坐。他站在河岸边,看着纪五。
纪五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河滩上的风比土沟里大,吹得纪五棉甲下摆微微翻动。
最后是纪五先说话。
我想好了。
朱由检等着。
你要我送的东西,纪五说,我拿了,往南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纪五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朱由检认出来——是他的军牌。一块巴掌大的木牌,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字:蓟镇左营,纪五,什长。
纪五把军牌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像是被什么利器砍过。
这东西跟了我六年。纪五说,声音很平。蓟镇没了,左营没了,什长也不是了。但这牌子还在。
他把军牌握在手里,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朱由检。
我不问你是谁。但你得告诉我,我送的这东西,是送给谁。
朱由检沉默了一息。
不是名字。纪五补了一句。我不要名字。我要知道那人是什么人。是官,是将,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比它是什么更难回答,也更容易回答。朱由检想了想,说:是官。南边的官。能管事的那种。
纪五点了一下头,像是这个答案够了。
第二个问题。纪五说。我走了,她怎么办?他用下巴朝长平的方向点了一下。
朱由检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决定让纪五送信的那一刻就在想。纪五走了,队伍里就没有能打的人。王承恩右手废了半只,翠微是宫女,周皇后和长平更不用说。如果路上再遇到盘查,再遇到盯梢的人,他一个三十三岁、体力透支、没有兵器的人,能做什么?
我来想办法。朱由检说。
纪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做了一件朱由检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把军牌递了过来。
拿着。纪五说。
朱由检没有伸手。
路上要是有人问,纪五说,你就说你是蓟镇溃兵的家眷,男人跑了,你带着老小往南投亲。这牌子能证。蓟镇散了那么多人,没人查得清哪个什长的家眷长什么样。
朱由检看着那块军牌。木头表面被汗和油脂浸得发黑,刻字的凹槽里嵌着泥。六年。纪五把六年的东西递给一个他连真名都不知道的人。
他伸手接过来。军牌比想象中轻,但握在手里有一种温热——是纪五的体温。
什么时候走?朱由检问。
天黑前。纪五说。白天走容易被人看见。等天擦黑,我从河滩往下游走,找地方翻过南边的山。
朱由检点头。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触到那张粗黄竹纸的边角。纸已经被汗浸软了,但字迹是墨写的,不会化。
他把纸抽出来。没有全部——只抽出了给史可法的那一张。原版、备用、字布条、刘掌柜纸条,仍然贴在肋下。
他把那张折了两折的黄竹纸递给纪五。
这个。朱由检说。送到南边。找姓史的官。南京兵部。
纪五接过纸,没有打开看。他把纸折得更小,塞进棉甲里衬的夹层里——那个位置和朱由检藏纸的位置几乎一样。
如果路上被搜,朱由检说,烧了。
纪五抬眼看他。烧了就没了。
烧了也比落在别人手里强。
纪五没再说什么。他把棉甲里衬的扣子重新系好,用手掌按了按胸口,确认纸贴紧了。
朱由检看着他做完这些动作,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空了一块。那张纸贴了两天,他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硌着肋骨的感觉,弯腰时纸角戳进皮肤的微痛。现在没了,像是身上少了一块骨头。
还有一件事。朱由检说。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没有数,大约二三钱的样子,递给纪五。路上用。
纪五看了一眼银子,没有客气,接过去揣进腰带里。
天黑前我还在。纪五说。走之前,把你们送到一个能过夜的地方。
朱由检点头。
纪五转身走回长平那边,重新蹲下来,开始检查她拐杖上的布缠得紧不紧。他的动作和之前一样——利落、不多话、不看朱由检的方向。
周皇后走到朱由检身边。她没有问信交了没有,没有问纪五答应了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河滩上游拐弯处被风吹动的荆条。
他走了以后,周皇后说,声音很轻,咱们得换个说法。
朱由检知道她在说什么。六个人变五个人,少了一个能推车能背人能打架的青壮男人,队伍的样子会变。但同时,少了纪五,他们也不再是四十岁以下男子携家眷的标准模样——剩下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两个女人、一个走不了路的女孩、一个受伤的老仆。
蓟镇溃兵家眷。朱由检说。他把纪五的军牌从手里翻了一下,让周皇后看见。男人跑了,带着老小往南投亲。
周皇后看了军牌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就得把你的路引藏起来。她说。朱三,顺天宛平,往保定探亲——这个说法不能再用了。
朱由检点头。路引本来就只写了一个人,现在连那一个人的身份都对不上了。保定方向有刘掌柜,有李家的网,有大顺的告示。这个名字,从此刻起,比没有名字更危险。
他把军牌攥在手心里。木头硌着掌心,刀痕的边缘有一点毛刺。
蓟镇左营。纪五。什长。
从现在起,他是一个蓟镇逃兵的家眷。他的男人叫纪五,跑了,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带着母亲、女儿和老仆,往南边投亲。
河滩上的风大了一些。远处天边有一层薄薄的灰云,正从西北方向压过来。
朱由检把军牌塞进袖子里,转身走回众人中间。
第2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