沟底的碎石越走越碎,踩上去不再是哗啦响,而是沙沙的闷声,像踩在干透的河泥上。朱由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土变了色,从灰白变成暗褐,是有水渗过又干掉的痕迹。雨季这条沟里会有水,现在没有,只剩下两壁被冲刷出来的弧形凹槽,光滑得像被人用手抹过。
长平又停了。
她没说话,只是架在翠微肩上的那只手突然攥紧了。翠微也停下来,低头去看她的脚。布壳底下那片深色已经洇到了脚踝,不是一点了,是一片,湿漉漉的,把缠布泡软了一块。
朱由检回头看她。她的脸是青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额角有汗,不是热出来的,是疼出来的。
歇一下。朱由检说。
不歇。长平把那只攥紧的手松开,重新搭回翠微肩上,再走一段。
朱由检没有坚持。他知道她不是逞强——是怕一旦坐下来,再站起来会更疼。走着的时候脚是麻的,停下来血涌回去,才是真正受不住的时候。
他转回头继续走。沟越来越窄,两壁从半人高变成了一人多高,头顶的天被挤成一条。酸枣棵子少了,换成了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枯草根,硬得像铁丝,刮在袖子上会勾住。
王承恩走在最前面,用那只好手拨开挡路的枯枝。他忽然停住了。
三爷。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身子没动,只把那只好手往后摆了一下。
朱由检把长平交给翠微,自己往前挪了几步。
沟在前方拐了个弯,拐弯处的沟壁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土色的,像是什么硬物蹭过去留下的。刮痕下面的地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两个人的,一前一后,间距不大,像是走得不快。脚印踩进了湿软的沟底泥里,边缘还没有干透。
朱由检蹲下来,把手指伸进其中一个脚印里。泥是凉的,软的,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水分。这脚印不超过半天。
他站起来,看了看沟壁上的刮痕。高度大约在腰部,像是有人背着什么宽的东西——背篓,或者捆扎的柴——侧身挤过这段窄沟时蹭上去的。
两个人。朱由检对王承恩说,声音几乎是气声,在前头。走得不快。
王承恩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往拐弯处探了探头,又缩回来,摇了摇头——看不见人,但沟往前还有一段,被弯道挡住了。
朱由检回头看了一眼。周皇后站在翠微和长平后面,一只手扶着沟壁,另一只手按在包袱上。她没催,也没问,只是看着他,等他拿主意。
退回去不行。来路通向那个村口,那个独眼保甲迟早会接到镇上的话。
停在这里也不行。沟里没有遮蔽,如果前面那两个人折返,在这段窄沟里迎面撞上,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只能继续走。追上去,或者等他们走远。
慢走。朱由检说,不出声。他们走得不快,咱们更慢些,拉开。
王承恩点头,重新迈步,脚落地的时候刻意踩在沟壁根部的硬土上,避开中间松软的泥——那里会留印,也会出声。朱由检跟在后面,也学着他的走法。翠微架着长平,贴着沟壁一侧,一步一步地挪。
拐过那个弯之后,沟又直了一段。朱由检看见前方沟底有一小堆灰烬,靠着沟壁根部,用几块石头围了个圈。灰烬是冷的,但没有被风吹散,上面还压着一截没烧完的树枝,断口焦黑。
有人在这里生过火。不是很久以前。
他没有停,从灰烬旁边绕过去。走了不到二十步,沟突然变宽了,两壁往两边退开,头顶的天重新变成一片。沟底变成了一片开阔的碎石滩,像是雨季时水流冲出来的扇形地带。
然后他看见了人。
两个人,蹲在碎石滩靠北侧的沟壁下面。一个背对着他们,正在摆弄什么东西;另一个面朝这边,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的木棍,棍尖朝下戳在地上。
面朝这边的那个人先看见了他们。
那人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里的木棍从地上拔出来,横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判断来人的数量和样子。
朱由检停住了。他身后,王承恩也停了。翠微架着长平,还在拐弯后面,没有露头。
两边隔着大约十五步。沟壁在这里退开了,但仍然有一人多高,爬不上去。碎石滩上没有遮挡,只有几块大石头散落着。
那个面朝他们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沙哑,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哪来的?
朱由检没有马上答。他在看那两个人。蹲着的那个背对他们的,转过了半个身子——是个年纪不小的男人,脸上有风吹出来的褶子,手里攥着一把短柄镰刀,刀刃上沾着草汁。他面前的地上摊着几把野菜,根上还带着泥。老头转身的时候,左腿没动,只拧了上半身,像那条腿弯不了。
割野菜的。
可割野菜的人不会在沟里生火,不会走这么远,不会带削尖的木棍。
问你话。拿木棍的那个又说了一句,这回把棍子从膝盖上提起来了,棍尖朝前,不是指着朱由检,但也没放下。哪来的,往哪去。
朱由检的嗓子干得发紧。他咽了一下,让声音出来的时候尽量平:沟那头过来的。往西走。
西边没路。拿木棍的人说,沟再往前走半里就断了,出去就是官道。官道上有人。
朱由检的心沉了一下。
什么人?他问。
拿木棍的人没有马上答。他歪了歪头,看了看朱由检身后的王承恩——看的是王承恩那只肿着的手腕,和脸上那道结痂的伤。
你们也是跑出来的?拿木棍的人说。他的语气变了,不耐烦少了一些,多了一点试探。
朱由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对方把话说完。
拿木棍的人把棍子收回去,重新戳在地上,像是做了个判断。他朝身后那个割野菜的老头努了努嘴:我爹。腿不好,走不了大路。你们也是走不了大路的?
朱由检点了一下头。
官道上今早起多了人。拿木棍的人说,不是逃的,是拦的。穿短褐,腰里别着刀,见人就问。我们天没亮就下来了,没敢上去。
他说完,又看了朱由检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衣襟上——那里面藏着军牌,但从外面看不出来。
你带着女眷?他问。
朱由检没有回头看。他知道翠微和长平还在拐弯后面,但这个人问出这句话,说明他听见了——也许是长平走路时碎石的声响不一样,也许是翠微低声说了什么。
老娘,媳妇。朱由检说。和在村口报的一样。
拿木棍的人没有再问。他把目光收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碎石地,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官道上那些人,不光拦男的。带家眷的,查得更紧。
朱由检站在碎石滩上,风从沟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发凉。
沟往前走半里就断了。出去就是官道。官道上有人在拦。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窄沟,拐弯,灰烬,脚印。身后是镇子,是卡子,是正在查纪五的人。
前面是官道,是短褐别刀的人,是见人就问。
左右是一人多高的沟壁,爬不上去。
风把一粒细沙吹进了他的鞋里,硌在脚心。他没有弯腰去倒,而是重新看向那个拿木棍的人。
你们天没亮就下来了,朱由检说,声音压得很低,到现在也没上去。你们打算怎么走?
拿木棍的人没有立刻答。他看了朱由检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弯不了腿的爹,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
第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