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声先变了。
不是响，是闷。
原本右下那一路水还在往外咬，细细拖着网，拖着血布，也拖着韩沉那条伤腿。现在那股拖力忽然短了一下，像有人从外头把一只湿手按住了水喉。
水面往回顶。
碎骨片先浮起来，碰在断木上，发出轻轻一声刮响。那声音很小，却让缝里所有人都停了半息。
门后存在者的手还按在湿木边，指节陷进泥里。他低声道：“封上了半边。”
朱由检的右膝还压在水里，刚被拖进黑缝，整条腿像不属于自己。王承恩左肩抵在他腋下，喘声很低，右腕死死夹在胸前，不敢碰壁。周皇后的手从后头压住朱由检肩背，掌心血水混在一起，滑得抓不稳。
更深处老者在前头咳了一声。
“别看水。看人。”
水又往里顶了一寸。
阿桃还在缝口外侧，半只伤脚踩在偏木边，脚背上的布早已散了，血被水揉开，变成一缕浅黑。韩沉伏在更后一点，伤腿压着断牙网，粗网从外头沉沉压来，网眼里夹着碎骨片，一动就咬肉。罗直一手抓着韩沉后襟，一手顶偏木，额角青筋鼓起。
“进！”朱由检声音不高。
罗直咬牙：“他腿被网吃住了。”
韩沉没回头，只吐出两个字：“先走。”
阿桃忽然弯腰，把自己脚上的烂布又拽下一条。布刚脱开，血直接冒出来。她手抖了一下，却没停，把那条血布往右下旧水路里一塞，脚尖跟着往水里一搅。
水里立刻乱了。
外头的网一紧，像又摸到了一条活脚。
韩沉趁这一下，把伤腿往回猛收。骨片从腿外侧刮过去，带出一条长血。他闷哼一声，肩背却往前送，让罗直借力把他半截身子拽进缝口。
罗直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条腿还要不要？”
韩沉道：“要不了。”
阿桃抬眼看他。
就这一眼，水又顶回来。
右下的流路被外头塞得更死，回水不再退，反倒从他们脚下往缝里灌。偏木下的泥被顶松，木头一歪，阿桃那只伤脚直接滑下去半寸。
她差点跪进水里。
一只手从黑缝内侧伸出来，扣住她小臂。
那手很瘦，指节却硬，虎口有老茧，指甲缝里全是灰白药泥。阿桃本能要甩，那人反手一压，拇指正抵在她腕筋上。力道短狠，阿桃整条胳膊一麻，人被硬生生拽回偏木上。
“脚别泡。”那女人低声说。
声音很轻，有些哑。
阿桃喘着气看她：“你还活着？”
女人没答。
黑缝里太暗，朱由检只能看见她半张脸。她头发用破布束着，脸颊瘦，眉眼很淡，左耳边有一道细旧伤。她身上是旧灰衣，袖口卷到肘上，腰间没有刀，只别着一根短木杵和半卷破布。
小满在前头哆嗦了一下，少年抱紧她，低声叫：“柳姑。”
女人的眼睛扫过小满，又扫过长平悬着的脚。她没有问是谁，只把手往泥边一撑，整个人侧进缝里，肩背一沉，竟把罗直顶得往里退了半步。
罗直脸色一变：“柳素娘，你别挡路。”
“我挡的是水。”她说。
外头，持绳者把绳往掌心里收了一寸。
水口那边传来湿泥被塞紧的钝声。井外的人正把拆下来的碎板、破草和泥一层层压进去。水不再顺着旧槽回走，反从缝里反顶。带骨片的软网被水托起，断掉的骨牙卡在残木边，一下一下敲。
一个手下低声道：“右下还动。”
持绳者没有立刻应。
他蹲在水边，指腹压着绳身，感着里面的拉力。右下那处动得乱，像伤脚，也像布。他等了两息，忽然把目光抬到黑口上沿。
“不是那里。”
他声音很低。
“堵后头。水往里顶，他们自己会挤。”
碎板又压下一块。
黑缝内侧，水猛地涨过朱由检小腿。
右膝被冷水一激，疼意反倒迟了半拍，随即从膝窝里往上钻。他手指抠住泥壁，指甲里全是黑泥。王承恩想托他再往前，左肩刚起，就被缝顶刮了一下，整个人险些跪倒。
柳素娘忽然伸手，按住朱由检膝上方。
朱由检眼神一沉。
周皇后也看向她。
柳素娘没抬头，只用两指沿着湿布外侧一摸，摸到肿起处时，手指停了半息。
“这腿不能弯了。”她道。
朱由检声音发紧：“能走。”
“不能。”她说，“再弯一次，骨头顶错，拖也拖不稳。”
她说话没有多余情绪，像是在说一根木条快断。
朱由检看着她：“你会治伤？”
柳素娘抬眼。
“会一点。”
罗直冷笑一声：“一点？她以前给死人缝过肚子，也给活人接过骨。她说一点，就是还能救。”
柳素娘没有看罗直，只看朱由检。
外头水声又闷了一下。回水口被塞得更实，黑缝后端开始往里冒泡。韩沉的伤腿刚脱出网眼，水一顶，粗网却顺势贴上来，挂住他靴后沿。罗直抓着他后襟往里拽，自己肩膀撞在湿木上，疼得牙关一响。
阿桃要回身帮，伤脚刚落，膝盖一软。
柳素娘忽然放开朱由检，半身从他身侧挤过去。缝太窄，她的肩几乎贴着朱由检胸口擦过，手里的短木杵已经抽出来。
她没有往网眼上砸。
她先一肘顶开罗直的手，借那一顶把自己塞到韩沉侧后，然后短木杵贴着韩沉靴跟往下一压。骨片被她压进泥里，粗网绷紧，韩沉的靴后沿一下松开。
同一瞬，她另一只手抓住韩沉小腿上方，指头避开伤口，往里一拧一送。
韩沉整个人被送进来半尺。
他重得像一截湿木，砸在罗直身上。罗直差点被压倒，柳素娘却先一步沉肩，顶住韩沉腰侧，硬把两人一齐推过缝口边。
这一下短，狠，准。
在这样窄的地方，她知道哪里能发力，哪里不能碰。
阿桃看着她，没说话。
柳素娘却先皱眉：“你脚再泡，明早截不截都由不得你。”
阿桃喘着道：“先把他们弄进去。”
“你也进去。”柳素娘说。
“我后走。”
“你后走，就走不了。”
阿桃眼里一冷。
柳素娘不退，反而伸手一把扣住她肩头。阿桃本能反手去打，柳素娘侧身避开半寸，手肘压上阿桃肘弯，脚下未动，只一拧，阿桃整个人被迫转向黑缝。若不是柳素娘及时松手，这一下足够把人按进泥里。
罗直低声骂：“你俩要打出去打！”
朱由检看见了。
这个女人不止会看伤。
朱由检忽然道：“柳素娘。”
她转头。
朱由检的脸色在暗里白得很，声音却压得稳。
“从现在起，听我号令。”
柳素娘看着他，没有立刻应。
更深处老者在前头冷冷道：“他让你救人，你救不救？”
柳素娘的目光从朱由检脸上移到长平脚上，又移到小满发抖的肩。最后，她看了阿桃一眼。
阿桃咬着牙：“别看我。你要活，就听他的。他会少命别人一步。”
这话一出，缝里静了半息。
朱由检没解释。
柳素娘垂下眼，手背上沾着韩沉腿上的血。她把那点血在衣上擦掉，又看了一眼正在反顶的水。
“我听令。”她道，“先救活的。”
“先过人。”朱由检道，“伤最重的往前，能顶的留半息。你看伤，别让该断的地方断在路上。”
柳素娘点了一下头。
“膝绑直。脚悬水。腿伤的别再压网。”她极快地说，“那只废腕别用，左肩拖人。后头那位夫人按肩，不按腿。前头托脚的别松。”
她没有问身份，却把人看得很准。
周皇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王承恩左肩往前一沉，拖住朱由检。翠微在前面回手，把长平伤脚托高。少年抱着小满再往里挪，背脊贴着湿壁，抖得厉害，却没有出声。
阿桃还想说话，柳素娘已经把一条破布勒上她脚踝上方，手法极快。布一紧，阿桃脸色猛白，牙齿咬进唇里。
“疼就对了。”柳素娘道，“不疼，脚就没用了。”
阿桃低声骂：“你还是这么会说人话。”
柳素娘没理她，把她往前一推。
就在阿桃半身进缝的瞬间，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重响。
不是水响。
是封回水的碎板被人用力楔死。水势一下倒逼，黑缝后口猛地灌起一股浑水，撞在韩沉腿上。韩沉膝下失力，整个人往后坠。罗直扑过去抓他，却被水顶开半步。
柳素娘抬手一把抓住韩沉腰带，整个人被带得往后滑。她脚底踩空，膝盖重重磕在偏木边，闷响一下，却没松手。
“拉！”
朱由检几乎同时出声。
王承恩松开朱由检半肩，左手探过去抓住柳素娘后领。周皇后立刻补上朱由检的肩位，用自己的身子抵住他，不让他被水带歪。
这一松一补，极险。
朱由检的右膝失去托力，差一点折下去。柳素娘余光看见，另一只手反向一撑，竟先把自己肩头顶到他膝外侧，把那一下折势硬挡住。
她自己被韩沉和水势一齐拖得跪进泥里。
膝盖破了。
血从灰衣下渗出来。
韩沉终于被拽进缝口。
粗网被水顶着贴上偏木，却没再咬住他的腿。罗直把他往里一抱，整个人贴着湿壁喘。阿桃已经进了半身，回头看了一眼柳素娘。
柳素娘没有看任何人。
她一手还按着朱由检膝外侧，一手摸到自己膝上的血，只在衣上擦了一下。
“走。”
她说。
黑缝前段的人开始往里挪。
这一次，队形变了。
阿桃不再断后，她被推到韩沉前面。韩沉伤腿拖在后头，却由罗直和柳素娘夹着，不许再独自吃网。朱由检被王承恩和周皇后半拖半压，右腿被柳素娘临时用破布和一截薄木条绑得直了些，疼却不再乱折。
回水在身后越顶越高。
门后存在者摸了一下壁边，声音发沉：“后头没路了。”
更深处老者在前头道：“前头也不宽。”
朱由检抬眼。
黑暗里，前方的缝忽然低了下去。不是平直往前，而是往左下轻轻折出一道压人的弯。那弯口边有水痕，水痕上方却有一道干白线，像旧时有人拿药灰抹过。
柳素娘看见那道白线，脸色变了。
她伸手按住朱由检肩前，不让王承恩再拖。
“停半息。”
朱由检看她。
柳素娘已经蹲下，先摸长平脚背外沿，又摸韩沉小腿伤处，最后按住朱由检被绑直的右膝。她的手指很冷，力道却极稳。
她低声道：“这不是过弯。”
罗直道：“那是什么？”
柳素娘抬头，看向前方那道干白线。
“药线后头是窄肚。只能横送一个伤人。谁先送错，后头的人就没手接。”
水从身后顶来，已经舔到她破开的膝边。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先送公主，还是先送他，你们现在就得选。”
第8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