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在油布画像边上晃了一下。
沈烈那句“挪他,不如挪我”落下后,前口一时没人接话。不是没人听清,而是每个人都听清了。
长平还在前口右侧,伤脚悬着。翠微跪在她身边,用裂开的手背垫着那只伤脚,不让脚尖碰到泥水。沈烈被狗绳勒在长平左侧,双手反绑,脖颈上的绳子从牵狗人手里斜拉出去。朱由检在中段,左腕被湿绳吊着,身后是周皇后的膝和手,右边是陆喜压着王承恩的左肩。王承恩那只肩,正顶着更后面的韩沉腰侧。韩沉再往后一点,腰已经沉下去。阿桃那只伤脚深深贴在泥水里,补着韩沉腰下空出来的地方。
湿绳扣着朱由检,也扣着陆喜和王承恩。
只要朱由检被往前拽,陆喜会先被带离王承恩的肩。陆喜一离开,王承恩的左肩就会滑。王承恩一滑,韩沉的腰会塌。韩沉一塌,阿桃那只伤脚会被压进泥里。
画像人正是要看这个。
守口者看了一眼沈烈,又看朱由检。
画像人没有急着答。他把油布卷往火边移了半寸,让画上的墨线更清楚。画纸边上有几行细小旁注,被水汽熏得发软,却还能看见几个重字。
带眷。腿伤。手。
画像人用指腹按住那个“手”字,低声道:“他说挪他,就先挪他。”
辅手立刻上前。
牵狗人同时收紧狗绳。那条狗被勒住脖子,鼻子还朝长平伤脚那边低低嗅着。沈烈被狗绳带得上身往前一栽。他没有顺着倒,肩背猛地一沉,整个人像一块硬木,往辅手膝前撞过去。
辅手早有防备,一脚踩住沈烈小腿外侧,手掌抓住沈烈后领。
沈烈被踩得膝盖往泥里一沉,脖子上的狗绳也勒紧了。他喉间闷了一声,脸上那道从眉尾拖到颧骨的裂口又渗出血,却还是把肩往前顶。
这一顶不是为了挣脱。
他把自己的身体往长平和画像人之间横了一点。
画像人看见了。
问纸的人也看见了。
问纸的人手里还捏着湿纸角和灰黑布边。他的目光从沈烈后领,移到长平脚上的里层布边,又移到朱由检被吊起的左腕。
“他挡脚。”问纸的人说。
沈烈抬眼,嘴角带血,声音哑得像砂:“挡纸。”
“纸在你身上搜出来。”守口者道。
“所以先认我。”沈烈咬着字,“画认不着她。”
画像人把画像卷往下一压,盯着沈烈的脸看了片刻。
“你认纸,不认画。”画像人说,“可你一动,先护女娃脚。”
沈烈没答。
他不答,比答了更坏。
守口者抬手,木片指向朱由检的左腕。
“把伤手往前带半尺。”他说,“不放原绳。让他看着。”
朱由检眼皮微微一沉。
守口者没有放弃挪他。只是换了法子。先把沈烈拖到火下,再把朱由检带到能看见长平的位置。这样一来,画像人能同时看两个人:一个认纸,一个伤手。谁先为长平伤脚动,谁就更危险。
辅手抓住湿绳。
周皇后的手掌立刻压住朱由检左腕下方。她没有出声,只把掌根垫到绳子和腕骨之间。她的手背旧伤又裂了一线,血沾在朱由检袖口上。
朱由检低声道:“别压死。”
这句话不是对周皇后说的。
陆喜听懂了,脸色白得发青,仍把胸口往王承恩左肩外侧贴紧。他被湿绳一带,整个人往前滑了半寸,胸口撞在王承恩肩骨上,撞得他喉咙里一声闷哼。
王承恩没回头。他左肩被陆喜这一撞勉强顶住,脸几乎贴进泥里。
“奴婢还在。”王承恩声音很低。
韩沉在后头没有说话,只从牙缝里吸了一口气。
柳素娘立刻看向韩沉腰侧。韩沉的腰已经往下沉了一指,王承恩左肩顶住的不是原来的地方,只能顶住腰侧偏上。再往下,就是空的。阿桃的伤脚正补在那一块空处。
阿桃那只脚背在泥水里发白,脚趾蜷得像要抽断。她没有喊,只把另一只手抓进泥里,指甲底下全是黑泥。
柳素娘短声道:“别再往前拖。拖一下,腰就断。”
守口者听见了。
他没有立刻收手,反而对辅手道:“慢拖。”
辅手开始拉湿绳。
湿绳不是一下子拽走朱由检,而是一寸一寸往前吃。朱由检左腕先被吊起,伤处被湿麻绳磨开。痛从腕骨爬到肘,再从肘尖钻进肩里。他右膝不能跟上,裂木在膝外侧咬肉,整条右腿像被钉在泥里。
周皇后把膝盖顶在朱由检背后,用自己的身子稳住他,不让他被绳子扯翻。
“看我。”她低声说。
朱由检没有回头,只把呼吸压短。
他现在不能看周皇后。画像人在前面,问纸的人在前面,守口者也在前面。他一回头,就会让敌人看见他最先护谁。
他只能看长平。
长平也在看他。
火光隔着半尺泥水、两根湿绳、一个被反绑的沈烈,照到长平脸上。她没有哭。她的手指抓着翠微袖口,抓得指节发白。那只伤脚被翠微手背托着,里层布边沾了血,湿红一点点往布里散。
朱由检的左腕又往前移了一寸。
韩沉的腰也跟着沉了一点。
阿桃闷哼了一声。她那只伤脚被韩沉腰下重量压得往泥里滑,脚背几乎贴平。柳素娘伸手去按韩沉大腿上方,想把力道往旁边分,却只能分走一点。
“再压,她脚抽不开。”柳素娘道。
钱九在前口咧了咧嘴,额角的血顺着眉尾往下爬。
“官爷,”钱九插话,“你们这是认画,还是认账?认账得有原主,认画得有人相。你把账房的手拖断,账也认不清。”
守口者连眼都没移。
“你也留下。”他说。
钱九嘴角一僵,随即又笑:“留下好。留下才好算。”
画像人把这几个人全看了一遍。
沈烈被狗绳勒着,还要挡脚。朱由检左腕被绳吊起,却不乱喊。长平的伤脚始终被翠微托着。周皇后明明满手是血,却只稳朱由检,不抢前口。陆喜一个嘴快的活口,竟然真用胸口压住王承恩的肩。
这些人不像临时挤在一起的逃民。
画像人把画像卷重新卷起半圈,没有收起来。
“伤手往前带。”他说,“但不放后头。带到能看女娃脚的地方就停。”
守口者点头。
辅手继续拖绳。
朱由检这一次被带动得更明显。他右膝在泥地上擦过,裂木边缘刮到湿石,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声响像有人用刀背敲了一下骨头。他眼前黑了一瞬,左手指尖不由自主地蜷起。
画像人的眼睛立刻落到他手上。
朱由检强行把手指压平。
他不能让这只手在长平伤脚前露出太多反应。
沈烈忽然动了。
他不是往长平那边动,也不是往画像人那边扑。他把反绑的双臂往后一拧,整个人猛地朝辅手身侧撞去。狗绳勒住他脖子,他撞不远,只撞出半步。可这半步正好挡住辅手继续拖朱由检的手臂。
辅手没料到沈烈在这种勒法下还能发力,手肘被撞偏,拉湿绳的力道歪了一下。
朱由检左腕一松,又立刻被绳子吊住。
陆喜趁这一下,把胸口重新压回王承恩肩外侧。王承恩左肩稳回半寸,韩沉腰下那股下沉的劲也被缓了一口。
阿桃那只伤脚终于从泥里抽回一线。她没有把脚拿走,只重新把脚背斜贴回去,换了一个更疼、却还能撑半息的位置。
沈烈被辅手一拳砸在后颈。
这一拳很重。沈烈额头往下一栽,差点撞到长平脚边的泥水。牵狗人急忙勒狗,狗爪在泥里刨了两下,离长平伤脚只差一点。
翠微用自己的手背往上一托,硬把长平伤脚抬高。她手背裂口被脚包边磨开,血顺着指缝滴到泥里。
长平吸了一口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翠微……”
翠微只说:“别动。”
朱由检看见了。
画像人也看见了。
朱由检在那一瞬间没有去看翠微的血。他看的是狗爪,看的是牵狗人的手,看的是沈烈被砸低后还能不能再挡。
他心里猛地收紧。
下一下,敌人不会再慢慢拖绳。
他们要直接定人。
果然,守口者把木片按到湿绳上。
“够了。”守口者道,“伤手不用再挪。把姓沈的扣在女娃左边,托脚的扣在右边。伤手留中间,看得到就成。”
画像人没有反对。
问纸的人却补了一句:“纸包也放中间。”
北边来人立刻把开过的湿纸包往火边挪。灰黑旧布、泡烂纸角、草末和药泥都摊在木片上。纸包被摆在长平、翠微、沈烈这一侧和朱由检之间。朱由检能看见,沈烈能看见,长平一低头也能看见。
这不是认完了。
这是把人和物一起摆死。
朱由检左腕被湿绳吊在中段,离前口比刚才近了半尺。长平、翠微、沈烈被扣在火边,三个人没能退回来。纸包放在他们和朱由检之间。王承恩仍顶着韩沉,但肩位比原来低。陆喜被短绳和湿绳逼着贴住王承恩。阿桃伤脚还在泥里,脚背抖得越来越厉害。
守口者看着这一排人,慢慢道:“不送北边了。”
朱由检心里没有松。
这句话不是放人。
守口者把木片指向火边的纸包,又指向朱由检的左腕。
“就在这儿认第二遍。”他说,“这回先认手。”
第1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