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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对岸

    崇祯十七年七月中旬,朱由检三十三岁。


    秦大河攥紧缆绳。绳在朱由检膝上深色布外侧,活结一收,布面往肉里压了半寸。


    “第十步。”秦大河没回头,声音从坡上往下落。“踩那块平的。”


    朱由检看那块石头。平的,宽,能踩实。但它前面还有四块碎石,得先过碎石才能到。左腿膝弯从第九步开始就不太听使唤——不是麻,是空。像膝窝里塞了一团湿棉花,大脑说弯,它弯;大脑说停,它还要往下滑半寸才停住。


    骑马人托在他右腋下的手往上顶了半寸。掌根压住肩胛骨下方,不是推,是给他一个支点。


    “别停。”骑马人说。


    朱由检左脚踩上第十块石头前的第一块碎石。石头不大,脚掌只能踩一半。左脚踩实了,右腿跟上——右腿膝窝的活结在跟上来的那一下牵开,深色布边缘又洇出一线新湿。


    他没往下看。


    第二块碎石,第三块。左腿小腿前侧的麻变成了针刺,从脚踝往上扎到膝下两寸。不是连续扎,是每踩一下扎一根针。


    秦大河攥绳的那只手没松。朱由检左手腕被他攥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汗——凉的。


    第四块碎石踩上去的时候,左脚滑了。


    不是踩空。是石头面上有一层细沙,鞋底吃不住。左脚往外滑了不到两寸,但左腿膝弯在这两寸里完全失控——膝窝像被人从后面踢了一脚,整条腿往下坠。


    秦大河拽住他。


    不是拉手腕,是整条左臂。秦大河把缆绳换到另一只手,右手攥住朱由检左小臂,肩膀往后一别,硬把他往上拖了半尺。骑马人在下面托住他的腰,掌根从肩胛骨移到肋下,把他整个人往上送。


    朱由检左脚重新踩住第十块石头。


    平的。踩实了。


    左腿从膝窝到脚踝都在抖。不是疼的,是麻过了之后的失控——肌肉还在,但神经信号传不过去。


    “别往下看。”秦大河说,声音从头顶压下来。“看坡顶。”


    朱由检抬起眼。


    坡顶就在上面。不到八步。能看见坡上老路的路面——压实的黄土,路边几丛矮灌木,日头从东边斜照过来,把灌木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迟的声音从坡脚传上来,压得极低:“动了。”


    不是北边喊声的方向。是南边。


    朱由检没回头。秦大河也没回头,但他攥绳的手又紧了一寸。


    常顺在第六步的位置。他从朱由检滑步开始就没动,左手的绳头绕在腕上,收了两圈。绳的另一头连着朱由检膝上的活结。朱由检滑步的时候,绳被拽直了一瞬,常顺腕上勒出一道红印。他没松。


    “不是他。”常顺说。语速偏慢,声音不大。“是坡底下。”


    水边女人还坐在桶边。她右腿伸直,手按在膝盖上,脸偏向南边——不是看,是听。听了两息,哑着嗓子说:“不是追你们的人。是狗。”


    温迟脚底碾了一下碎石。“一条。在后头沟里。”


    “窑口那边。”常顺说。顿了顿,加了一句:“纪五挡人的地方。”


    没人接话。


    狗在沟里叫了一声,不算近也不算远。叫完就停了。


    秦大河把朱由检往坡上又拽了一步。“走。”


    朱由检左脚抬起来,踩住下一块石头。左腿膝弯在抬脚的瞬间又空了一瞬——不是滑,是提起来之后找不到落点,像是脚底板不记得该往哪踩。他用手腕压在秦大河攥他的那只手上,借了一下力,才把脚踩实。


    还剩七步。


    ---


    短褐把纸条按在桌角上。不是正册处的桌子——是卡子南边那间临时值房,靠墙一张条凳,凳面上搁着一盏油灯。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缩一缩的。


    “水口往北?”坐在条凳上的人没碰纸条。他四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手背有旧烫伤,指节粗大——是常年握橹的手。


    “正册处送来的。”短褐说。“南边那个人嘴里吐出来的。”


    “吐全了?”


    “常顺的名字。往北有水口。”短褐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还有这个——欠他一条命。”


    握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又缩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常顺——这名字我在哪儿听过。”


    “蓟镇的。”短褐说。“跟老段那一路。”


    握橹的人把手按在桌角上,站起身。“往北的水口,谁在看?”


    “没人。那水口荒了快两年了。”


    “现在有人了。”握橹的人拿起桌上的腰牌,往腰间一挂。“叫两个人。走北边。”


    “追谁?”


    “先封口。追不追,到了再说。”


    短褐转身往外走。握橹的人又叫住他。


    “正册处那个认布的,还在跪着?”


    “跪着呢。砚台底下那张——就是从他嘴里漏出来的。”


    握橹的人没再问。油灯灭了。屋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日光,把他影子拉成一条细线。


    ---


    第七步踩下去的时候,朱由检听见了自己的呼吸。不是喘——是每次呼气都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有人在胸口压了一块石板。


    秦大河把他拽上第八步。


    第八步是块大石头。能站两个人。秦大河侧身让出半个身位,左手还攥着朱由检手腕,右手把缆绳往肩上一搭。“歇一息。”


    朱由检没坐。他左腿不能弯——弯了可能站不起来。右腿活结的洇湿已经扩到深色布边缘外,布面上能看见深褐近黑的一摊。


    常顺的绳还连着。


    骑马人从后面跟上来,在第七步停住。他没催,只是把右掌重新顶在朱由检肩胛骨下方。


    温迟还在坡脚。他没跟——面朝南边,脚底踩着碎石。狗又叫了一声,比刚才远了一点。


    “窑口那边还在挡。”温迟说,声音不重。“狗往东走了。”


    秦大河看了朱由检一眼。“纪五的人。”


    朱由检没说话。他左腿小腿前侧的麻还在往上走,现在已经到了膝上三指——不是完全没知觉,是皮肤表面像隔了一层厚布,碰一下有感觉,但位置不准。


    还剩五步到坡顶。


    水边女人从桶边站起来。她右腿瘸,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桶沿。她把桶拎起来——桶里那双小孩鞋碰在桶壁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然后对着常顺的后背说:“顺子。”


    常顺没回头。但他绳头收了一寸。


    “坡顶上那丛矮灌木后头,有条旧路。往北。路上有碎瓦片,踩上去响。从右边绕。”她顿了顿。“别踩左边。左边有野蜂窝。”


    常顺“嗯”了一声。


    女人拎着桶,往坡上走了两步。右腿吃不住力,每一步都偏——不是往外偏,是膝盖往内侧塌。她走了四步就停下,扶着坡上一块石头喘了口气。


    “我上去。”她说,“在水边等。”


    秦大河看了骑马人一眼。骑马人没说话,只是把掌根在朱由检肩胛骨上压了一下——不是推,是告诉他:继续。


    剩下五步。


    朱由检抬起左脚。第九步——一块斜的,左高右低。左脚踩上去的时候,整条左腿从膝窝往下一沉,不是滑,是肌肉自己松了。他用手腕卡在秦大河攥他的那只手上,硬把重心往右偏——右腿膝窝的活结被这突然的偏转扯开大半寸,裂口里的血顺着深色布边缘淌出来,滴在石头上。


    骑马人的手从肩胛骨移到肋下,把他整个人往上托了两寸。


    第十步。平的。踩实。


    第十一步。碎石,小的,只够半个脚掌。秦大河先踩上去试了一下,回头说:“滑。踩我脚面。”


    朱由检没犹豫。左脚踩上秦大河右脚面——秦大河腿绷直了,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膝盖没弯,但大腿肌肉在裤管里鼓起来——然后把他往坡顶送。


    朱由检右脚跟上,踩住坡顶的黄土。


    坡顶到了。


    他站在坡顶边缘,左腿还在抖,但踩在实地上。坡上老路往北延伸,路边矮灌木在日光里一动不动。能看见更远处——一片浅水的反光,亮得像碎镜子。


    秦大河把他拽上坡顶平地,松了手。朱由检左腿立刻往下一软——不是膝弯打软,是整个左腿从大腿根到脚踝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他伸手撑住路边一棵矮灌木,树枝扎进掌心,才没倒。


    “水口。”温迟的声音从坡脚传上来。“北边——有船。”


    朱由检抬起眼。浅水对岸,日头底下,水边的芦苇丛在动。不是风。是有人在推船下水。


    骑马人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瞬。然后说了两个字:


    “卡子。”


    常顺收了绳,走到坡顶。他看了一眼浅水对岸,又看了一眼坡脚——那个方向,南边,第三人还站在碎石坡脚。没上来。但也没走。


    朱由检松开灌木。掌心被树枝扎出了血——不多,几个针尖大的红点。


    “走。”他说。“过水。”


    ---


    浅水不深。最深处过膝,水底是沙子和碎石,踩上去稳。但水流比看着要急——水面上看不出,踩进去才知道水底有一道暗沟,水从暗沟上翻过去的时候会突然加力。


    秦大河先下水。他一手攥缆绳,一手拉着朱由检左臂,水没到他小腿肚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底下有沟。宽。踩边上过。”


    水边女人已经在对岸。她从另一头绕过去的——坡顶往东有一截窄处,水面只到脚踝。她把桶放在岸边的干沙上,人坐在桶边,右腿伸直,手按着膝盖。


    朱由检左脚踩进水里。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沿着小腿前侧的麻一路往上,到了膝弯——膝弯在这股凉意里突然痉挛。不是疼。是膝窝的筋自己抽了一下,像被一根手指从内侧弹了一下。他左腿一软,整个人往水里栽。


    秦大河回身拽他。来不及。


    朱由检右膝跪进水里。水面撞在他膝上,溅起来的水花打在他脸上。右膝膝窝的活结在这一跪里完全牵开——裂口从内侧撕大了,血涌出来,在水里散成一丝一丝的红。


    骑马人从岸上跳下来,水花溅到朱由检后背。他从右边托住朱由检的腋下,秦大河从左边拽住他的肩,两个人把他从水里提起来。朱由检左腿在水里晃了一下,踩到暗沟边缘,又滑开。


    “别让他踩沟。”骑马人说。


    “我知道。”秦大河咬着牙,把朱由检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拉。朱由检左脚终于踩住暗沟边上一块碎石,稳了半息。


    对岸不远。五步。


    朱由检在这五步里没抬头。他看着水面——水面上他的影子碎成一片一片的,右膝洇出的血丝在水影里拉成细线。


    左腿在第三步又开始往下坠。膝弯控制不住,每一步踩下去都在水里晃——不是踩不稳,是膝盖不锁。脚踩实了,膝盖还要往前送一寸,整个人就往前栽一寸。


    第四步。第五步。


    他踩上对岸的干沙。


    左腿在踩上干沙的那一刻彻底软了。不是痛,是整条腿从大腿根往下——空了。他伸手去撑地面,手还没碰到沙,有人接住了他。


    不是秦大河。不是骑马人。


    接住他的人肩膀很宽,手臂很有力——一只手托住他的左腋,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肋下。手掌粗大,掌缘全是老茧,硌在他肋骨上。


    朱由检抬起眼。


    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肩宽背厚,脸被日头晒得黑红,手掌粗得像树皮。他蹲在浅水边的沙地上,半截裤腿湿透,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竹篓,篓子里只有半块干得裂开的饼。不是刚放的——饼裂口边缘发白,放了有些日子了。


    他把朱由检扶住,手很稳,但不敢看朱由检的眼睛。他看看秦大河,又看看骑马人,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句尾往下沉:“……你们是……老段的人?”


    秦大河的刀柄已经握住了。他看了朱由检一眼。


    朱由检左腿被人托着,整个人挂在那人的手臂上。他喘了两息,才说:“老段欠纪五一命。你认识老段。”


    那人眼睛抬起来了一瞬。不是看朱由检的脸——是看着朱由检膝上那块洇湿的深色布。


    “……认识。”他顿了顿。“段叔欠纪五一命。我知道。”


    “你叫什么。”


    “沈满仓。”


    他说完又低下眼,看着自己扶在朱由检肋下的手。那只手没松。但指节发白——不是用力,是怕。


    浅水对岸,温迟最后一个过水。他踩进水里的时候没回头——但他脚底的碎石声比平时轻。过了水,他蹲在岸边,手指捻了一撮干沙,放在耳朵边。


    “北边的船下水了。”他说,“两条。”


    常顺站在水边,绳头还绕在腕上。他看了一眼对岸的芦苇丛——船影在芦苇后面晃了一下,又隐回去了。


    沈满仓还扶着朱由检。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朱由检重。是因为他看见了朱由检右膝上的血,正在往沙地上滴。


    他的手在抖。手指却往里扣了一寸,扶得比刚才更紧。


    第24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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