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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换肩 2

    秦大河蹲在地上,喘气的间隙越来越短。


    身体已经不认他嘴里的话了。肩膀上的刀还横着,刀鞘在骑马人左手,但秦大河自己的左手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像是怕膝盖软下去。


    朱由检坐在碎石上,左腿往前伸着。他想把左腿收回来一点,手搬了一下小腿,左腿挪了半寸,膝盖以上的部分完全不听使唤——那股往下坠的沉劲透过胯骨一直扯到腰侧,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腿往下拽。


    “还能背。”秦大河说。


    话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啸音已经压不住了。不是低闷的啸音,是又尖又细的那种——像是风从很窄的缝里钻过去,越窄,声音越尖。


    骑马人没说话。他蹲在秦大河旁边,左手拿着刀鞘,右手悬在秦大河腰后,手掌张着,始终没有真的贴上去。秦大河没察觉那只手。


    朱由检看见了。


    他看见骑马人的手掌离秦大河的后腰有一指宽的空隙——那只手随时准备撑住一个人,但没有让那个人知道自己被撑着。


    “别背了。”朱由检说。


    秦大河抬起头。嘴里还张着,喘气的节奏断了一拍。


    “我——”


    “你的腿在抖。”朱由检说,“你在蹲着的时候腿在抖。肌肉已经不收指令了。”


    秦大河低头看自己的腿。左腿膝上三寸的地方,隔着裤子能看到一条筋肉在跳——他自己没让它跳。筋自己在一抽一抽地动,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弹。


    他伸手按了一下那块跳动的肌肉,手指按下去,筋肉又弹了一下,比刚才更重。


    “还能走。”秦大河说,“不背的话,能走。”


    “走也不行。”骑马人开口了。平调,不高不低。“你现在站起来,走不了二十步膝盖就会打弯。到时候不是你自己摔,是连他一起摔。”


    秦大河没回话。他看着自己的膝盖,那只按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了。


    骑马人把刀鞘换到右手,左手伸过去,把秦大河腰带上的刀柄往外抽了半寸,又按回去。“刀还在你身上。但背人的事,换我。”


    朱由检看着秦大河。秦大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手从膝盖上拿开,撑在地上,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分了三下:先直腰,再松膝盖,最后才把手从地上抬起来。站起来以后他没有往前走,就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


    骑马人也站起来了。他把缆绳从左腕解下来,绕了两圈握在右手,走到朱由检面前,蹲下。


    “手搭我肩膀。左腿别动,我托右腿。”


    朱由检把手搭上去。骑马人的肩膀比秦大河窄,骨头硬,肩胛骨隔着衣服也能摸到棱角。骑马人一只手托住朱由检右膝弯,另一只手抄到他腰后,起身的时候膝盖先顶了一下地面借力。


    朱由检离地的那一瞬间,左腿往下坠了一下。不是疼,是左腿自己往下沉,像绑了半截浸透水的木头,木头在往下坠,胯骨被扯得一歪。骑马人感觉到了,右手往上托了半寸,稳住了。


    “左腿不认你了。”骑马人说。不是问句。


    “早就。”朱由检说。


    秦大河站在原地,看着骑马人背上朱由检。他的刀还在腰上,手垂在两侧。嘴角的唾沫干了,留下一道白痕。他没有擦。


    沈满仓拄着棍子,棍头戳在碎石缝里,碾了一下。手指攥棍子的力气大了那么一点,自己不知道。


    水边女人站在他旁边,伸手把他肩上的苇秆碎屑拨掉。沈满仓没道谢。水边女人也没等他道谢。


    “走吧。”朱由检说。


    “等一下。”温迟的声音从碎石地边上传过来。他蹲在那里,一直往渡口方向看。“船靠岸了。”


    所有人停住了。


    “哪里?”骑马人没回头。


    “下游。浅滩那边。”温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船头那个人先下船,牵狗的跟在后面。狗在闻地面。”


    “闻什么?”


    “闻水边的泥。”温迟顿了一下,“狗停住了。在那片湿泥上打转。”


    那是他们涉水上岸的地方。


    “还在闻。”温迟说,“船头人蹲下去看了。他用手摸了一下泥上的痕迹。”


    没有人说话。


    朱由检在骑马人背上,看不见渡口方向。他只能听见碎石地远处的苇秆在风里沙沙响,苇叶上的水珠往下滴,滴在泥地上,一滴,一滴。


    “他在看拖痕。”温迟说,“手比了一下宽度。又看了看棍子戳的洞。”


    沈满仓的棍头在碎石缝里停住了。


    “他站起来了。”温迟说,“在往这边看。”


    碎石地没有遮蔽。从浅滩往西看,荒滩上的碎石和稀稀拉拉的矮苇挡不住人。太阳已经升高了,光线从东边打过来,人影会拖在碎石地上,拉得很长。


    “进碎石地。”骑马人说,“贴旧砖窑那面走。砖窑墙角有阴面,从阴面过去就是浅沟。”


    “不进窑。”朱由检说。


    “不进窑。”骑马人重复了一遍。


    他们开始往西走。骑马人背着朱由检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最稳的地方——先脚尖探一下石头会不会滑,再整个脚掌踩实。秦大河跟在后面,刀还在腰上,走路的时候左腿膝上那块筋肉还在跳,他用手按了一下,没用,索性不管了。沈满仓拄着棍子,棍头戳碎石的声音比在泥地上响,每一步戳下去,碎石就咔地一声。水边女人走在他旁边,右腿旧伤让她走路时身体微微往左偏,但她没有扶沈满仓,也没有让沈满仓扶她。温迟走在最后,不时回头往渡口方向看一眼。


    旧砖窑越来越近。土包顶塌了一角,塌下来的碎砖堆在墙根,砖缝里长着枯草。窑口朝东,是个半塌的拱门,里面暗,看不清有多深。


    朱由检看着那个窑口。


    窑口边缘的砖缝里有一样东西,约莫巴掌大,颜色比砖浅,像是一块新掰的干泥。不是雨水冲出来的,是有人故意塞在砖缝里的——塞得不深,从远处看刚好能看到。


    纪五留的标记。


    朱由检没说话。骑马人也没停。他们贴砖窑的北墙走,墙的阴影刚好遮住两个人影。经过窑口的时候,朱由检听见窑里有人动了一下——不是风声,是有人在暗处轻轻挪了一下脚,碎石在鞋底碾了一下的声音,极短,一下子就没有了。


    纪五还在。女孩也在。


    墙角的阴影在前方断开,浅沟的沟沿从碎石地里露出来。沟不深,半人高,沟底是干泥,长着些矮草,往北弯弯曲曲地通到旱地。


    骑马人停在沟沿。


    “到了。”


    他蹲下来,把朱由检从背上放下。放的时候左手托着朱由检的右腿,右手撑着他后背,让朱由检先坐到沟沿上,再把他的左腿慢慢放下去。


    “自己能下沟吗?”


    朱由检用手撑着沟沿,把身体慢慢往下放。左脚先着沟底,干泥很硬,脚底踩上去没有往下陷。右腿跟着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布面上渗出一圈新血——不是很多,但颜色很新鲜。


    “能。”


    骑马人没再问。他转身伸手,把秦大河拉下沟。秦大河下来的时候左腿在沟沿上磕了一下,那块跳动的筋肉被磕中,他嘶了一声,但没说别的。


    沈满仓拄着棍子,侧身下沟。右脚不能弯,他先把棍子戳在沟底,撑着棍子让左脚先下去,右腿再慢慢拖下来。水边女人跟在他后面,下沟的动作很快,右腿虽然旧伤,但显然早就习惯了这种沟坎。


    温迟最后一个下来。他蹲在沟沿上回头看了一眼。


    “船头人在往旧砖窑方向看。”他说。


    “看见我们了吗?”


    “不知道。太远了,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在看砖窑。”


    朱由检靠着沟壁。左腿拖在干泥上,膝盖以上还是不听使唤,但至少现在不用动了。


    “常顺呢?”他问。


    沟沿上传来脚步声。


    “这儿。”


    常顺从沟北边跑过来。他从旱地方向下来的,不是从碎石地——他是绕了一圈,从另一头进的沟。跑得有些喘,额角有汗,但步子还稳。


    “旧棚子。”朱由检说。


    常顺蹲下来。他的脸被太阳晒得有些红,喉结滚了一下。这个动作朱由检认识——心里搁着东西,想说出来,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人没了。”常顺说。


    “什么时候没的?”


    “不知道。但留下东西了。”常顺从怀里掏出一截绳子,是旧麻绳,两股编的,和沟底发现的那截草绳编法一样。“在棚子里头。压在干草底下。”


    他把绳子翻过来。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一小块木头,不是碎木片,是有形状的——被人用刀削过,削成了扁圆形,中间钻了个眼,眼缘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经常穿过去又拔出来。


    不是普通挂件。是信物。或者是暗记。


    骑马人看了一眼那块木头,没说话。


    秦大河坐在地上,背靠着沟壁,眼睛闭着。他嘴里的啸音终于小了一点,从尖细慢慢变回了低闷。他不看绳子,也不看木头,只是把刀从腰上解下来,横在膝盖上,手按在刀鞘上,指节还是白的。


    “这木头是什么意思?”沈满仓问。


    常顺摇头。“不知道。但把它压在干草底下的人,走的时候很急。草铺没有叠,被子还是摊开的。棚子里还有半壶水,盖子没盖。”


    “几天?”


    “不超过三天。”常顺说。他顿了顿,喉结又滚了一下。“还有。棚子里不止一个人住过。地上有两处草铺,一处在棚子里侧,一处在门口。”


    朱由检看着那块木头。扁圆形,中间有眼,眼缘光滑——这东西不是临时做的。它被使用过很久,眼缘的磨损不是一天两天能磨出来的,至少几个月,甚至更久。


    “收好。”朱由检说。


    常顺把木头和绳子揣回怀里。


    沟沿上温迟又回头看了一眼。“船头人在往砖窑走。牵狗的在碎石地上。狗在闻地。”


    骑马人站起来,把缆绳重新绕回左腕。


    “走。沟往北通旱地。从旱地再往北,有旧路。”


    “什么路?”


    “以前运砖的路。”骑马人说,“砖窑烧出来的砖要从那条路往外拉。路还在,人少走,但能过人。”


    朱由检点头。


    骑马人又把他背起来。这一次朱由检感觉到了——骑马人的后背也湿了。那是刚才背他那一段路,后背的热气透过衣服渗出来的潮气。骑马人不像秦大河那样喘,他呼吸很稳,但手指在绕缆绳的时候比平时多绕了一圈,绳头勒进指缝,勒得有些紧。


    秦大河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用手撑地,左腿那块筋肉还是跳了一下,但他站住了。刀横在膝盖上,他把它重新别回腰带里。


    “能走?”骑马人没回头。


    “能走。”秦大河说。


    但朱由检听见了。秦大河说“能走”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啸音了。不是恢复了——是他把嘴闭得很紧,把那个声音从喉咙里掐住了。


    他们在沟底往北走。沟底的干泥踩上去不滑,但很硬,每一步都震到膝盖。朱由检在骑马人背上,右膝随着步子微微晃动,布面上的血痕慢慢往外扩——不是滴,是渗,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一圈一圈地洇开。


    水边女人走着走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旧砖窑的方向。窑口已经从沟底看不到了,只能看到土包的顶,顶上长着一丛枯草,在风里一动不动。


    她看得很快。和那天在石窑里看墙角码石一样——定一瞬,然后硬扯回来。


    朱由检看见了。


    他没问。


    沟在前面拐了个弯。弯过去之后,碎石地、旧砖窑、渡口、苇丛,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两边的沟壁和头顶一道窄窄的天。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光从沟沿上漏下来,在干泥地上切出一条亮边。


    第25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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