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缝里连续响了两下。
第一下很近,石头碰石头,声音发闷。
第二下低了许多。紧接着,丁三的声音从两块山石下面挤了出来。
“把罐送进来。空的。”
卢照山守在窄缝外,右手压着半截枪杆,左臂垂在身侧。肩头那块旧布已经被血浸透,血正沿着手肘往下淌。
他俯身靠近缝口。
“你站得住?”
里面静了一息。
“右脚踩着水,左脚还在石上。”丁三喘了口气,“再往下能走。可拿满罐往回爬,过不了中间那道折口。”
丁三没有回来。
他被隔在两块山石下面。低处确实有水,可窄缝中间拐了一次,满罐水送不过来。
卢照山回过头。
沈满仓和温迟还在横石附近。沈满仓用缩短的断棍撑着沟底,温迟蹲在他身后,喉咙干得发紧。
朱由检停在横石上方。秦大河站在他右侧,用左肩架住他的右腋;骑马人在后面,以右前臂托着他的腰。水边女人蹲在朱由检伤腿旁边,手指仍压着膝上的旧灰布。
常顺守在更高处的石沟上口。他面朝旧炭道,腰间挂着刀,竹筒藏在怀里,没有往窄缝这边挤。
九个人分在四层石坡上。
谁都不能一拥而下。
朱由检看向薄石下面的水罐。
罐口已经积了一层浑水,连罐底都没盖住。水珠还在从石缝里慢慢滴落,一滴接着一滴。照这个速度等下去,日头落山也未必能接满。
“把罐送过去。”朱由检说。
温迟下意识看了一眼薄石。
“这里的水……”
“先舍了。”
沈满仓放下断棍,双手抱起水罐。罐里那一点新接的浑水晃到边沿,他没有倒掉,贴着石沟右侧往下挪。
横石只能容几个人错身。沈满仓走到边缘时,左脚踩进松灰,身体立刻往旁边歪。
温迟从后面托住沈满仓的背。
“脚底有坑。贴右边石脊。”
沈满仓照着温迟所指的位置,把左脚移到硬石上。他体力没有恢复,短短几步便喘得肩膀起伏,好歹把水罐送到了卢照山脚边。
卢照山没有抬左臂。
他用右手接住罐口,屈膝蹲低,把水罐慢慢推入窄缝。
罐身擦过山石,发出一阵沙哑的摩擦声。缝里太窄,卢照山的半截枪杆只能送进去一小段,再往深处便转不过弯。
“丁三,罐到了第一块湿石。”
里面敲了一下。
水罐随即往下滑了半尺。
丁三在下面接住了。
水边女人抬起头。
“他装满了,也送不过折口。”
卢照山盯着黑沉沉的窄缝,没有应声。
这道缝只容一个人侧身。丁三能在低处装水,却没办法一边托着水罐,一边把身体拧过中间那道弯。
必须有人进入窄缝,伏在折口外侧,接住丁三送上来的水罐。
朱由检问:“从缝口到折口有多远?”
卢照山把右手伸进窄缝,沿石壁摸了一遍。
“人进去后,外面还能看见脚。”
“我去。”水边女人松开压在朱由检膝上的手。
秦大河皱眉看向她。
“里面要侧着身走。水罐一满,石头上全是水。”
“你右手抓不住。后面那位左手也用不了。”水边女人看了一眼骑马人结着薄痂的左腕,“卢大哥得守着缝口。能进去接罐的人不多。”
她说完,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粗麻布,塞到朱由检腰侧。
“这块不能沾水。你的腿还得靠它。”
水边女人伏下身,先把右肩探入窄缝。她没有携带任何长物,只用两只手贴住沟底,一点点把身体送了进去。
卢照山蹲在缝口,右手扣住水边女人的左脚脚踝。
“到了折口便停。脚跟敲两下,我再松手。”
“知道。”
水边女人继续往里挪。她的灰衣被石角刮住,腰侧立刻裂开一道口子。她没有回头,用手肘撑住湿石,又往前送了半个身子。
卢照山抓着她脚踝的右手随之探入窄缝。他的身体不得不向左倾,受伤的左肩也抵上石壁。
肩头旧布下很快冒出新血。
朱由检看见卢照山左手的手指抖了一下。
“别用左肩。”
“三爷,我没用。”
卢照山嘴上这样说,身体却没有退。只要他松开右手,水边女人脚下一滑,就会顺着斜缝撞向低处的丁三。
窄缝里传来两下脚跟敲石的声音。
卢照山停住,不再往里探。
“到折口了。”水边女人的声音从缝里传出,“丁三,把罐推上来。”
缝底响起水声。
起先很轻,随后急了一阵。丁三像是把水罐按进了某个浅水坑里。过了许久,罐沿碰上石壁,发出一声脆响。
“水能没过罐口。”丁三的喘息更重了,“底下全是细灰。我先装上面的水。”
“别搅底。”水边女人答道,“只装半罐。满了你推不动。”
又过了一会儿,水罐开始贴着石壁往上磨。
丁三在低处用双手托罐。水边女人趴在折口外侧,两臂往前伸。她的指尖刚碰到罐沿,脚下那块湿石便动了一下。
她的身体猛地往下滑。
卢照山右手骤然收紧。
水边女人的左脚踝被他死死扣住。卢照山的后背撞上缝口,左肩随之擦过石壁。他闷哼一声,半截枪杆从膝旁滚开,掉进沟底。
窄缝里的水罐也歪了。
水从罐口泼到石面上,顺着水边女人的袖口往外流。
“抓罐!”丁三在下面喝了一声。
水边女人用右臂压住石沿,稳住下滑的身体,左手重新扣住罐口。丁三没有放手。两个人隔着折口,一个往上托,一个往外拉。
罐底终于越过了湿石。
水边女人把水罐抱进怀里,先用胸口压住罐口。等脚下重新踩稳,她才慢慢向后退。
卢照山只用右手拖她。
他的左臂始终垂着,肩上的血却已经滴到缝口石面上,一滴接着一滴,和泼出的水混在了一处。
水罐被拖出窄缝时,只剩下半罐。
水边女人腰侧的衣裳被石头撕开,皮肉上多了一条长长的红痕。她没有先看自己的伤,两只磨破的手护着罐口,把水罐放在一块平石上。
“先别碰。”
她等水面安静下来。
罐里的水呈灰黄色。细灰缓慢往下沉,上层渐渐清了一些。水边女人低头闻了闻,又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舌尖。
“没有烂味,也没有苦味。还得放一会儿。”
从丁三开口要罐,到半罐水被拖出来,沟口落下来的光已经移了大半。石沟里的阴影缩到横石底下,日头快到头顶了。
这半罐水换去了大半个午前。
丁三仍在窄缝下面。
朱由检没有让人立刻喝。他看着罐底继续下沉的细灰,问道:“下面的水还会再满吗?”
窄缝深处传来丁三的声音。
“刚才装过水的石坑,又在往里进水。比外面的石缝快,可也得等。”
“你能上来吗?”
“空手能上。”
丁三停顿了一下。
“再取一罐,我还得留在下面。折口也得有人接。没人接住,水罐送不上去。”
水边女人撑着石壁站了起来。她腰侧的血已经透过衣裳破口,呼吸也比进去之前急了许多。
“我还能再进一次。”
朱由检看了一眼她被石头磨破的两只手肘。
水边女人进去一次,已经险些滑进低处。再来一次,卢照山的右手未必还能拉住她。卢照山左肩流出的血,也已经在脚边积成一小片暗红。
沈满仓从横石旁挪了下来。
他把缩短的断棍放在地上,低声说道:“我身子薄。我去折口。”
温迟看向沈满仓。
“进去容易。你抱着半罐水退出来时,谁拖得动你?”
沈满仓没有再开口。
窄缝深处响了一下。
丁三用石头敲了敲身边的石壁。
“还有个法子。”
众人都安静下来。
“拿布绕住罐颈。”丁三说道,“我在下面推,外面的人贴着石壁慢慢往上拖。这样折口不用留人。”
水边女人低头看向朱由检腰侧。
最后一块粗麻布就在那里。
那块布若撕成长条,便能用来拖罐。可朱由检膝上的旧灰布已经湿透一角。再走一段,这块旧布很可能再也压不住伤口。
卢照山扶着缝口坐下,右手仍伸在里面。
沈满仓站在他身后,也没有收回刚才那句话。
缝内要留一个人。若再派人进去接罐,缝外也可能搭进去一个。
若不用人,便要撕掉最后一块能够压住朱由检膝伤的粗麻布。
丁三在低处等了片刻,声音再次传了上来。
“留人,还是用布?”
朱由检伸手按住了腰侧那块粗麻布。
第28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