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罐里的细灰还没有落到底。
罐口下方已经透出一层稍浅的水色,底下仍旧发黑。水边女人蹲在罐旁,腰侧的破衣贴着伤口。她没有伸手碰罐,只把脸凑近看了片刻。
“再等一阵,上头能清些。”她哑声道,“一抱起来,灰还会翻。”
温迟靠着坡壁,两条胳膊垂在膝前。十根手指时不时轻颤,握一下,再松开。
凹处外沿,沈满仓用断棍抵住一块松石。常顺半蹲在他前面,正低头看那两道车轮留下的浅槽。
夜已经深了。
坡上的风比石脊那边更冷。风从裸石缝里钻下来,卷走白日留下的最后一点热气。凹处上方偶尔有碎石滚动,先擦过斜石,再落进黑暗里。
这里能让他们停一阵,却不能等到天亮。
朱由检把右腿直放在平石上。膝上的麻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血沿着布边慢慢洇到绳结下方,在石面留下半个指头宽的湿印。
他看向常顺。
“能查多远?”
“转过山嘴之前。”常顺指向宽路下方,“再远,沈满仓接不上我。”
沈满仓喘了一口气,手里的断棍往前送了送。
“我在两路岔开的地方等。听得见石子,就能去接。”
朱由检又看了一眼左侧窄路。
那条路贴着坡壁绕行,地面没有车槽。路面在夜色里只剩一条灰白的斜影,转过左边山嘴后便看不见了。
“先看左路。”朱由检道,“看到能扶两个人走的地方就回。别走远。”
常顺没有应声,只把腰刀往身后推了半寸,免得刀鞘碰石。他沿左路贴坡而行。沈满仓跟到岔口,用断棍一点点试着路边的硬土。
两人很快被山嘴挡住。
凹处里没人说话。
秦大河站在朱由检右前方,右手仍塞在腰带里。他低头看着朱由检脚边那一小块血印,没有伸手去碰膝上的麻布。
骑马人站在朱由检右后方,左腕压在胸前,只活动了两下右手手指。下一次起身,他仍得用右前臂托住朱由检的腰。
另一侧,卢照山把半截枪杆斜点在地上。丁三用左肩抵着他的右腋。卢照山的左臂垂在身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肩头的衣料仍在往外洇血。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左路若能走,你撑得住多久?”
卢照山嘴角动了动。
“只要不往左倒——”
“我问多久。”
卢照山停住了。
他试着把身体从丁三肩上挪开。半截枪杆刚换了一个落点,左肩便向下沉,整个人也跟着往山壁上偏。丁三不能用手抓他,只能赶紧把肩膀再送过去。
卢照山重新压住丁三,额角冒出一层冷汗。
“过不了长坡。”他说。
朱由检没再逼问。
这句话已经够了。
过了一会儿,岔口那边传来断棍点地的轻响。沈满仓先退回来,断棍末端带着一层松散的黄灰。常顺随后从左路山嘴后转出,脚步比去时更慢。
“左路能走人。”常顺道,“路面不算窄,最窄处也有两脚多宽。”
秦大河抬起头。
“那还不够?”
“路朝外斜。”常顺蹲下,用手掌在地面上比出一道坡势,“里面是山壁,外边是空坡。一个人贴着里侧能走。两个人一前一后也能走。可要左右架着伤腿的人,外侧那个没地方落脚。”
朱由检听明白了。
左路并非死路,也不是只能容一人通过。可他需要秦大河在右前、骑马人在右后共同稳住身体。卢照山更差,他的左侧已经失去控制,丁三只能从右边用肩顶着。
一旦路面朝外倾斜,两名伤员都会被自己的身体拖向坡外。
“转过山嘴呢?”朱由检问。
“还在绕坡。”常顺道,“没看见下口,也没见能放罐的平地。”
温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水罐若带上那条路,他只能贴着山壁抱。手臂一麻,罐子便会从怀里滑向外坡。磨薄的布带不能拖,其他人的手也各有伤。
朱由检转向宽路。
“再看车辙。”
常顺这次带沈满仓沿宽路下去。两人没有越过山嘴,只在车槽两侧来回查了一段。
沈满仓用断棍扒开轮槽里的碎石。上面一层石屑已经发暗,下面却露着浅色的新断面。常顺又俯身摸过路中间被压倒的硬草,草茎还没有完全弹起。
“车走过没太久。”常顺道。
“往哪边?”
常顺指了指坡下。
轮槽里的几块细石都被碾到下沿。路边一处软土上,还有一道向下拖出去的浅痕,像是车下坡时压得太重,车轮擦着土边滑过。
“多半往下。”常顺道,“但看不出车去了哪里。”
宽路至少能让两个人同时扶住一个伤员。
代价也摆在地上。车既然走过,坡下就可能有人。九个人一旦踏进轮槽,留下的也不再是零散脚印,而是一条顺路向下的痕迹。
朱由检没有立刻开口。
水边女人伸出一根手指,在水罐外壁轻轻碰了一下。罐里的水面只晃了半圈,底下的细灰便往上浮了一线。
“带走就喝不了。”她道,“至少这一路喝不了。”
“留在这里更喝不了。”温迟声音发哑。
他说完,弯腰想把水罐重新抱起来。双手刚碰到罐腹,手臂便抖得更厉害。
沈满仓把断棍横放在脚边,蹲到水罐另一侧。
“平处我抱一段。”
温迟看向他。
沈满仓的肩膀还在起伏,显然也撑不了多久。他没有说自己能一直抱,只把双手贴到罐腹较低的位置。
朱由检道:“平处沈满仓接。下坡仍由温迟抱。谁的手开始麻,先说,不准等罐子掉。”
温迟点了一下头。
沈满仓也只应了一声。
“走宽路。”朱由检说。
卢照山抬眼看向左侧窄路,又看了看丁三磨破的双手。他没有争,也没有说自己还能走。
常顺将腰刀往后压紧,先一步下了宽路。
秦大河从朱由检右前方俯身,把左肩送到他的右腋下。骑马人站到右后方,用右前臂托住朱由检后腰,再用右手托住右腿靠近大腿的位置。
朱由检左脚踩实地面。
起身时,右膝没有弯。秦大河用肩把他架高,骑马人从后面托着,将那条伤腿直接带离平石。
麻布下方的血印被拉成一条细线。
水边女人看见了,却没有去碰那块已经湿透的旧布。眼下没有干净布料,也没有停下来重绑的条件。她只伸手按了一下朱由检腰侧的短缆绳,确认绳子仍能限制右腿摆动。
另一边,丁三先把左肩顶到卢照山右腋下。卢照山用右手握住半截枪杆,枪杆只负责点地,不能承受全身重量。
“跟我的肩走。”丁三道,“别拿枪杆抢步。”
卢照山咧了一下嘴。
“听见了。”
九人离开凹处。
水罐重新被温迟抱入怀中。刚走下第一段缓坡,罐底的细灰便重新翻起,原本稍浅的上层水色很快又浑了。
他们用短停换来的那一点沉淀,到底没有留下。
宽路比石脊后的碎坡平缓,却并不好走。两道车槽中间隆起一条硬脊,常顺沿硬脊探路,沈满仓用断棍检查路肩。朱由检和卢照山被分别扶在道路两侧,避免两组人互相挡住。
走过一段较平的路面后,温迟的手指开始发僵。
沈满仓立刻停下,将水罐从温迟怀里接过去。他没有用磨薄的布带,只用双臂抱住罐腹。温迟退到他身旁,甩了两下发麻的手。
没人因此停队。
常顺把速度压得更慢,等沈满仓抱稳,才继续向山嘴靠近。
朱由检每一步都只用左腿向前挪。右腿被秦大河和骑马人带着,脚尖偶尔擦过轮槽边缘,却不敢真正落地。这样的走法更慢,也让所有人失去了临时急退的可能。
一旦前方有人,他们很难立刻掉头。
山嘴已经近了。
常顺忽然抬起右手。
后面的人全停下来。
这一次,危险没有从坡上来,也没有从背后的石脊追来。
山嘴另一边先传出一声很轻的木头呻吟。
咯吱。
隔了片刻,又有牲口在黑暗里喷了一下鼻息。
那声音就在宽路下方。
车还没有走远。
第28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