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八月下旬至九月上旬。朱由检,三十三岁。
“车停下。赶车的人,过来。”
坡下的男人又喊了一遍。
声音绕过山嘴,撞在石壁上。九人停在宽路的两道车辙之间,谁也没有动。
常顺站在队伍最前面,面朝下坡。他的右手仍搭着刀柄,却没有拔刀。沈满仓在他身后抱着唯一的水罐,两条手臂已经开始发抖。
朱由检位于队伍中段。秦大河在右前方,用左肩架住他的右腋;骑马人站在右后方,用右前臂托住他的腰,右手托着那条不能弯曲的伤腿。
卢照山和丁三落在最后。卢照山左半边身体已经使不上力,大半重量都压在丁三肩上。丁三的双手伤得抓不住人,只能用肩膀托住卢照山。
坡下的牲口打了个响鼻。
赶车人终于应声:“山后棚里下来的。”
“棚牌呢?”
“压在车底。”
“车赶到火边。人过来,牌拿来。”
问话的人没有自报身份。可他能命令车辆停下,还要验棚牌,说明下方绝非普通歇脚处。
木轮又转了半圈。车轴发出拖长的摩擦声,随后猛地一顿。
一点昏黄灯火从弯道后面移出来。灯被人提在手里,先照到牲口的半边脖颈,又扫过车帮。朱由检只能看见火光照亮的边缘,无法看清提灯人的脸。
紧接着,坡下传来木棍敲击车板的声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落在车底,声音发闷。
“苫子掀开。”提灯的人说道。
赶车人迟疑了一息。
火光停住了。
另一个陌生男人从更低处开口:“还等人替你掀?”
拦车者至少不止一人。
赶车人不敢再拖。苫草摩擦车板的声音传了上来。有人绕到车后,还有人牵动牲口,把车往靠山的一边赶。
常顺向后退了半步,压低声音说道:“他们要把车赶进里边的让车窝。”
朱由检没有立刻下令。
车辆若被扣在火边,拦车者很可能沿坡往上查看来路。车辆若突然倒退,九人停在两道车辙之间,连给车轮让路都来不及。
更麻烦的是,他们根本跑不起来。
朱由检的右膝无法承重,也不能正常弯曲。卢照山左肩仍在失血,左侧身体已经无法自行保持平衡。九人一旦被火光照见,连分散逃走都做不到。
沈满仓怀中的水罐轻轻晃了一下。罐里只传出很浅的水声。
那点水已经被细灰搅黑,眼下还不能喝。
朱由检借着暗处的微光看向宽路内侧。车辙靠山的一边,有一道被枯草遮住的浅沟。那道沟顺着坡势向下,走到前方不远处,却没有随着宽路转弯,而是斜着切进山壁下方。
像是一条被雨水长年冲出来的泄水槽。
朱由检抬眼看向常顺。
“只认槽口。别往下走。”
常顺松开刀柄,贴着宽路内沿往前挪了几步。他没有越过九人还能看清的位置,只蹲下来,用手扒开沟口的枯草,又摸了摸里面的碎石。
片刻后,常顺退了回来。
“槽口能进。开头很窄,只能侧身。里头通向哪里,看不清。”
坡下突然响起鞭梢。
牲口向前一挣,车轮重重磕上石头。车轴、车板和苫草同时发响,整条弯路都被吱嘎声压住。
提灯人喝道:“后轮再往里!别堵着外道!”
朱由检立刻作出选择。
下方的车辆正在被赶进靠山的让车窝,拦车者的视线也被车身和灯火牵住。这个时候进入泄水槽,九人的脚步能够被车声盖住。
若再等下去,火边的人验完车,便可能沿路上来。
“进槽。”朱由检低声道,“借车声离开宽路。”
常顺先侧身钻进沟口。
温迟抱着沈满仓的断棍,紧跟在常顺身后。水边女人贴着温迟走,用受伤的前臂撑住沟壁,提醒他避开脚下会滚动的碎石。
沈满仓抱着水罐走到槽口,脚步忽然停住。
他的两条手臂绷得发颤,已经压不住罐身。
“我抱不了多远。”
沈满仓没有硬撑。他若在窄槽里脱手,水罐一旦砸碎,九人最后一点水也会消失。
水边女人蹲下来,看了看槽口里面,哑声道:“里边有个泥窝。先放罐,不能滚。”
沈满仓侧过身体,把水罐慢慢放进泥窝。他仍扶着罐口,只借泥地托住罐底,让僵硬的手臂缓过一口气。
朱由检看向温迟。
“把断棍交给常顺。你空手过去。过了窄口,再和满仓一前一后托罐底。”
温迟的十指抓不牢罐颈,却还能用前臂和掌根托住罐底。两个人分担,总比让沈满仓独自抱罐稳妥。
常顺接过断棍,用棍头拨开前方的松石。
车辆又往让车窝里挪了一次。
石头被后轮压裂,发出一声脆响。
趁着这一阵声音,沈满仓和温迟将水罐送过槽口。水边女人跟在旁边,防着罐底从泥窝里滑出去。
轮到朱由检时,真正的难处才显出来。
泄水槽只能让一个人侧身进入。秦大河与骑马人无法继续同时站在朱由检右侧。
秦大河先退进槽内,转过左肩,仍架着朱由检的右腋。骑马人留在槽口外,用右前臂托住朱由检的腰,右手托住伤腿靠近大腿的位置。
朱由检看清两人的位置,低声道:“先送上身。右腿最后贴地带进来。”
秦大河沉下左肩,带着朱由检的上身向槽内挪。
朱由检的左脚还能勉强蹭地。右膝却无法随身体转动,只能拖在后面。短缆绳绷紧,膝上的粗麻布擦过槽口硬土,血迹很快从绳结边缘洇了出来。
朱由检咬住牙,没有让上身往下坠。
等他的腰过了窄口,骑马人才慢慢托起伤腿,把那条不能弯曲的右腿送进泄水槽。
膝侧擦过一块埋在泥里的碎石。
麻布下的血又多了一层。
水边女人等朱由检过去,立刻抓起湿泥,抹乱槽口留下的血迹。她没有去碰已经没有干净布可换的伤口,只把留在外面的血痕压进泥里。
后面的卢照山比朱由检更难移动。
丁三的双手无法抓扶,只能把左肩顶在卢照山右腋下。卢照山的右手还撑着半截枪杆,可槽口太窄,枪杆一斜,他的身体便跟着向左倒。
沈满仓刚把水罐交给温迟托住,便折回半步,用右肩撞住卢照山胸口。
卢照山这才没有倒出路沿。
“三爷先走。”卢照山喘着气说道,“我进得去。”
朱由检停在前面的泄水槽里,没有回头。
“枪杆先交给常顺。右脚踩稳。别用左肩抢路。”
卢照山沉默片刻,把半截枪杆递了出去。
常顺接住枪杆,往槽内拖。丁三用肩托住卢照山右侧,沈满仓从后面顶住他的背,两人将他一点点挪进泄水槽。
坡下的车声渐渐停了。
提灯人的声音再次传来:“车留在窝里。赶车的去火边,把牌说清楚。”
九人已经离开宽路。
泄水槽并没有通向安全地方。它斜穿过一片碎石坡,尽头被塌落的黄土堵住大半。常顺用断棍拨开枯枝,只找到一条贴着土坎往北下切的兽道。
朱由检没有让众人停在槽口。
拦车者若在天亮后查看宽路,迟早可能发现被压倒的枯草。他们只能继续走。
九人在黎明前离开泄水槽,躲进一处背风土坎。那里容不下人平躺,众人只能靠着土壁坐到天黑。
水罐在地上放了一个白日。
细灰沉下去一些,上层仍只有薄薄一层较浅的水。水边女人不敢晃罐,只让九个人轮流沾湿嘴唇。轮到卢照山时,他只碰了一下罐沿,便把罐口让给丁三。
丁三看了卢照山一眼,没有说话。
当夜,九人继续沿兽道向北。
没人再有力气说闲话。常顺走在最前,每隔一段便停下来等后面的人。朱由检的左腿承担着身体大半重量,走不了多久,腿根便开始发颤。秦大河每次感觉到朱由检往下沉,便用左肩把他重新架高一些。
卢照山的情况更差。
他有两次抬不起右脚,鞋尖拖进泥里,险些把丁三一同带倒。第二次停下时,卢照山弯着腰干呕了几声,胃里却没有东西可吐。
第二个白日,他们藏进一片塌败的旱田。田埂只有半人高,九人不能站起来,只能分散伏在荒草后面。
朱由检膝上的血已经干在麻布外层。每次挪动,布下都会重新发热。卢照山左肩的衣料也已经发硬,左臂始终贴着身体,再也抬不起来。
沈满仓无法继续独自抱罐。
较平的地方,由他和温迟一前一后托住罐底。遇到陡坡,便先把水罐放下,送两名伤者过去,再回来挪罐。每一次停放,罐底的黑灰都会重新浮起。
他们始终没有找到粮食。
也没有找到能让九个人安稳躺下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个昼夜,九人只能白日藏身,入夜再走。走得最慢的时候,半夜只越过一道低坡。没人再敢坐得太久,因为坐下以后,双腿便会僵硬得难以重新站起。
山里的风也比八月末更干了。
朱由检根据月色盈亏、山风变化和众人走过的日夜,判断崇祯十七年的九月已经到了上旬。
他们距北京陷落,已有五个多月。
同一日,北坡南面的废窑旁。
携狗追踪者蹲在草槽边,将一撮粗粮壳捻碎在指间。
被叫来认路的脚户仍坚持说,这些粮壳是喂牲口留下的。
可废窑前的蹄印杂乱,草槽旁却没有与之相称的牲口粪迹。有人可能在这里歇过车,也可能有人借车辙和草料遮住了别的痕迹。
追踪者抬头看向废窑后方。
“牲口能吃掉一部分粮。”他说,“剩下的,还得查。”
他没有把其他路上的人撤回来,只让两人继续沿车辙问下去,又派人回头核对近来经过的车辆和领粮口数。
他们仍未找到九人。
原先那层判断,却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缝。
九月上旬的一个傍晚,朱由检等人爬上一道低矮土脊。
水罐里只剩一层黑沉的泥水。水边女人将罐口倾了许久,也没能分出可以入口的清水。沈满仓把水罐放在脚边,两条手臂垂下去以后,已经抬不起来。
九人停在土脊背面。
谁也没有粮。
前方也看不见村屋和炊烟。
朱由检正要让常顺观察土脊另一面的地势,风里忽然传来一阵木头摩擦的声音。
吱呀。
停了片刻。
又是吱呀一声。
丁三抬起头。
水边女人也转过脸,侧耳听了几息。
“提水的木轮。”她哑声说道。
土脊另一边有人。
也有水。
第29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