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十月上旬,朱由检,三十三岁。
天黑后,十一个人离开旧账墙。
温迟先沿东南浅沟探出一小段。沟底起初还能容两个人并肩,往前却渐渐收窄。两侧枯草高过膝头,沟壁挡住外面的风,也能遮住拖架上的人。
常顺只走到第一个转弯。
他用左手倒握刀鞘,先戳沟底,再试两侧土壁。右手始终蜷在腰间,肿起的左膝也不敢弯深。每往前挪一步,他都要先让刀鞘承住一部分重量。
“前面土硬。”常顺压低声音,“再往里有个弯,我不过去。”
他不是不想去。
左膝已经撑不住第二个弯。若勉强进去,常顺自己倒在沟底,还得让别人折返救他。
温迟从黑暗里退回来,呼吸比平日急。
“弯口很窄。里面高,外面低。拖架若贴着沟底过去,外侧木杆会陷进软土。”
朱由检躺在第一副拖架上,借着夜色看向前方。
浅沟在十几步外向左弯折。弯口内侧是硬土壁,外侧则被雨水冲出一道低槽。低槽里的泥没有完全干,脚踩上去会慢慢下陷。
两副拖架若硬从沟底转弯,外侧木杆必定扎进软泥。朱由检这副拖架右杆已经开裂,布兜底部也破了一道指宽小口。一旦木杆陷住,抬架的人只能强行往上拔,裂口很可能当场崩开。
弯口外侧还有另一条路。
只需抬上不到半人高的沟沿,再从无遮无挡的硬地绕过这个弯。拖架不会陷进软泥,却会在地面留下两道明显的刮痕。
保住隐蔽,就可能毁掉拖架。
保住拖架,就得留下痕迹。
梁济川用前臂按着朱由检拖架的右杆。裂缝外缠着的灰布已经松了一点,里面不时落出细木屑。
“走沟底,右杆过不去。”他说。
冯知数看了看沟沿外的黑地。
“墙后的人若追出来,一眼便能看见拖痕。”
朱由检没有立即回答。
后方,卢照山躺在第二副拖架上,呼吸又急又浅。丁三守在他身旁,每隔一阵便要俯身听一次。卢照山嘴唇开裂,喉咙里只剩干涩的气声,伤口的热却没有退下去。
他们已没有水。
即使避开了墙后的人,拖架若坏在沟底,两个不能行走的伤员也只能留在原地。
“上沟沿。”朱由检说道。
冯知数看向他。
“会留痕。”
“人得先过去。”
朱由检又补了一句:“不要拿伤员去换干净的路。”
梁济川抬起头。他左肩旧伤还在渗血,脸上却没有露出意外。
常顺把横在左腿上的腰刀往怀里收紧了一点。秦大河靠着沟壁坐着,右手不能握刀,左掌也不能抓绳。他没有办法帮忙,只能看着其他人重新安排位置。
温迟先爬上沟沿,查看外面的硬地。
“近处没人。绕过弯口,再往前便能下沟。”
朱由检的拖架先走。
沈满仓将双前臂垫到左杆下,胸口压住木头。梁济川仍用左肩顶右杆。骑马人在拖架后方弯下腰,以右侧腰胯托住木尾。
水边女人抱起空水罐,将罐口压在自己胸前。空罐若撞到土石,声音能传出很远。她不能用右腿承重,只能拖着右脚跟在拖架侧后方。
“起。”
三个人同时抬架。
拖架前端抬高了一点,底部破口却仍擦着土。沈满仓迈上沟沿时,左脚踩碎一块硬土,身体猛地向前一倾。
左杆跟着下沉。
朱由检的后腰几乎撞上沟沿。骑马人在后面用腰胯往上一顶,硬生生把木尾托住。朱由检的身体没有滑出布兜,骑马人的右腿却向后退出半步,腰背瞬间绷得发直。
他咬住牙,没有出声。
梁济川借这一息将右杆顶上沟沿。木杆裂缝又张开了一线,灰布勒进木头,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停一下。”梁济川说道。
三个人不敢完全放下拖架,只能维持半抬状态。梁济川双手不能抓,只用两条前臂夹住右杆,让水边女人来查看布兜。
布兜底部的指宽破口已经扩大到两指。
继续这样摩擦,朱由检的后腰会直接落到地上。
水边女人把空水罐塞给温迟。她跪在拖架侧面,用还能活动的左腿撑住身体,解开布兜右侧原有的绳结。她没有新布可补,只能把破口边缘向内折起,再将原来的绳结往里收紧。
布兜因此又短了一截。
朱由检的臀腰仍能被托住,后腰却降得更低,只隔着一层衣料贴近硬地。
水边女人重新勒紧绳结,哑声说道:“只能这样。”
“走。”
沈满仓与梁济川再次发力。
拖架终于上了沟沿。
外面是一片硬土,没有草,也没有碎石。月光很淡,两根木杆却仍在地面留下了断断续续的浅痕。
温迟走在前面,只领出绕过弯口所需的最短距离。沈满仓和梁济川不敢放下拖架。拖架一旦落地,布兜破口会被硬土继续扯大。
十几步走完,沈满仓的双前臂已经渗出血。血没有滴下来,只在袖口内侧洇出两片暗痕。
梁济川左肩的伤口也重新裂开。旧军褂粘在肩肉上,每迈一步,衣料便往外扯一次。
到了浅沟重新变宽的地方,三人才把拖架慢慢送下去。
骑马人托着木尾下坡时,右侧腰背突然失力。木尾向下一坠,朱由检的右膝被带得向外撞在木杆上。
疼痛从膝骨一直冲进腰腹。
朱由检喉咙发紧,却没有喊出声。骑马人用右肘撑住沟壁,停了两息,才重新把木尾压稳。
拖架落到沟底时,布兜已经贴上朱由检后腰。
第一副拖架过去了。
沈满仓、梁济川和骑马人还得折返回去,挪卢照山的拖架。
“我去。”丁三低声说道。
他不能离开卢照山太久,却也不能让那三个人再独自承担全部重量。丁三先把卢照山交给水边女人照看,自己站到第二副拖架前端,与沈满仓一同托住左杆。
梁济川仍顶右杆。
骑马人没有立即折返。他靠着沟壁坐了一阵,直到右腿不再轻颤,才回去控制第二副拖架的木尾。
相同的弯口,他们又走了一遍。
等卢照山被送到朱由检附近时,夜已经深了。沈满仓跪在地上,双臂垂着,连抬手擦汗都做不到。梁济川左肩的血沿着上臂流进袖中。骑马人侧靠沟壁,右侧腰背已经无法挺直。
丁三俯身查看卢照山。
卢照山没有醒。
他的嘴唇一动,喉咙里只挤出一点干响,连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空水罐仍在温迟怀里。
罐底没有水,只在夜风里带着一点凉意。
冯知数没有离开。他蹲在沟底,看了一眼卢照山,又看向浅沟前方。
“这种沟以前排过水。”他说,“往低处走,也许能找到渗水缝。”
“只是也许?”常顺问。
“只是也许。”
冯知数没有把一条旧排水沟说成水源。他仍怕走错,也仍给自己留着离开的口子。
朱由检说道:“只走到能见水迹的地方。”
众人重新上路。
这一次,他们每挪十余步便要停下。沈满仓的前臂已经不能继续托杆,改用胸口与肩膀顶住左杆。梁济川的左肩不能再直接吃力,只能把前臂横在木杆下方,再用身体往上托。
速度比先前更慢。
断水也开始改变每一个人的动作。
温迟走在最前面,舌头干得粘住上颚,每次开口前都要先咽一下空唾沫。常顺的呼吸变粗,左膝抬得越来越低。水边女人抱着空罐,左小腿又抽了两次,只能停下来等肌肉慢慢松开。
朱由检的嘴里也泛起一点血腥味。
那不是伤口流血,是舌根太干,口腔里的裂口被呼吸磨开了。
浅沟一路向低处延伸。
将近后半夜,温迟忽然停住。
前方沟壁下有一片颜色更深的泥。泥面只有簸箕大小,边缘还留着一道弯月形湿痕。
冯知数走近几步,没有让任何人先踩进去。
他蹲下摸了摸泥面。指腹沾上凉意,却挤不出水。
“这里有过水。”
水边女人抱着空罐靠近。她先看泥边,再看沟壁。
沟壁底部有一道窄石缝。石缝本该向外渗水,现在却被一团新拧的枯草塞住。草团外面还抹了一层湿泥,泥上留着四道并排的手指印。
有人刚刚封过这道水缝。
石缝旁边还有两处圆形压痕,大小与罐底相近。压痕里的泥尚未完全回干。再往前,一串取水者留下的浅脚印沿沟底继续向东南延伸。
丁三看着那团堵住石缝的枯草,嗓音沙哑。
“拔开?”
冯知数没有碰。
“草还是湿的。封水的人走得不会太久。”
拔开草团,石缝或许会重新渗水。
也可能让仍在附近的取水者立刻知道,有陌生人摸到了这条沟。
朱由检躺在破损的拖架上,看着泥面那四道清楚的指印。
水就在石缝后面。
可有人先一步把水截住了。
第32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