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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车轴朝东

    崇祯十七年十月下旬入夜后,南边药沟东南硬路断头榆树外浅沟,朱由检三十三岁


    朱由检的短架沿浅沟向东拖出十几步,陶成器忽然抬手。


    “先停。”


    梁济川立刻用左肘顶紧短架左侧。丁三扶住朱由检右脚踝,骑马人从后面托稳他的腰和小腿。


    短架停在沟底。


    朱由检的右脚没有落地,可脚背上的麻木仍在往上走。先前还能分清脚踝和小腿,如今膝盖以下只剩一片沉重的凉意。


    浅沟前方拐向东南。


    卢照山的车板已经到了弯口外。水边女人跪在车板右侧,正低头看他的呼吸。沈满仓用断棍探路。温迟站在更前方,隔着一段枯草向断头榆树张望。


    冯知数和车下活口在浅沟东侧。活口走在前面,右腿拖着地。冯知数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让绳头绕过一截枯树根,从侧面限制他。


    车尾活口还没有赶上来。


    常顺左膝不能多用力,只能逼着活口贴沟壁慢走。秦大河走在两人后方,左手握刀,防着活口挣脱,也防着西边高草里的未知来者跟上。


    两名活口依旧隔着一整段沟路。


    “榆树下有木头。”温迟压低声音,“看得见一头,看不清另一头。”


    陶成器把谢归舟留下的半截熏黑断辐条塞进腰间,沿沟边向前爬了几步。他没有直接站起来,而是先用短木尺拨开一丛枯草。


    前方没有人应声。


    断头榆树长在硬路外侧,树干已经枯死,主干从半腰断开。树下横着一根车轴木,半边埋在落叶里,另一边压着两块碎石。


    陶成器看了一会儿,回头道:“木头朝东。”


    水边女人抬起头。


    “能走?”


    “谢归舟说过,车轴木朝东,旧路还能走。”陶成器没有立刻下定论,“可这根木头压得太正,不像随手放的。”


    朱由检问:“哪里不对?”


    “朝东那头垫了石头,朝西那头落在泥里。像是怕人看错。”


    “新放的?”


    “落叶被压住了,木头底下的泥还是湿的。应该就是刚才那一声。”


    这只能证明有人回应,不能证明回应的人仍是谢归舟认识的接头者。


    朱由检向断头榆树两侧看去。


    夜色已经压进硬路。树后是一排废木料,长短不一,斜靠在土坡下。再往东,隐约能看见一段低矮木墙。墙后没有灯,也没有人声。


    他能分清木料、沟沿和两道模糊脚印,却看不见木墙后面藏着什么。


    “谢归舟没回来。”秦大河从后面赶上来,仍用左手提刀,“这木头也可能是别人放的。”


    “先看脚印。”朱由检道。


    陶成器已经在做。


    他用木尺挑开车轴木西边的落叶,看见两处鞋印。一处鞋底较宽,后跟磨得浅,步子从东边过来;另一处只留下前脚掌,像有人放下木头后立刻向北侧退开。


    没有谢归舟的完整脚印。


    陶成器顺着那处宽鞋印往东看了两步,又蹲了下来。


    “这里有黑木灰。”


    他从泥里捻起一点黑灰。


    那点黑灰与熏黑断辐条上的颜色接近,但只凭颜色还不能认人。


    朱由检看向梁济川。


    “把短架往沟里再压半尺,别靠硬路。”


    梁济川没有问原因,立刻用左肘顶着短架向沟壁偏。丁三跟着扶住脚踝,骑马人托住朱由检后腰。短架离开硬路边缘,藏进枯草投下的阴影。


    “卢照山车板不动。”朱由检继续道,“水边女人守呼吸,沈满仓守车板后角。温迟看东边木墙。冯知数别把车下活口带过榆树。”


    位置重新钉死。


    卢照山的车板停在弯口外。


    朱由检的短架藏在浅沟内侧。


    车下活口留在东侧枯树根旁。


    车尾活口仍在后方,尚未靠近断头榆树。


    陶成器独自走向车轴木。


    他从腰间取出那半截熏黑断辐条,没有放到木头上,只在车轴木朝东的一端轻敲两下。


    第一下很轻。


    第二下稍重。


    木墙后没有立即回应。


    过了四五息,东边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一副板。”


    陶成器没有回头。


    “板上的是伤员。”


    “活的?”


    “还喘气。”


    “谁带来的?”


    “谢归舟递的话。”


    木墙后的人停了一下。


    “谢归舟人呢?”


    “没回来。”


    陶成器说完这句话,右手仍握着短木尺,没有继续靠近。


    木墙后传来木头拖动的声音。


    一个肩膀很宽的男人从废木料后走出来。他穿着旧棉袄,腰上没有刀,只在右手拎着一把两尺长的木钩。后面还有一个年纪更大的瘦男人,手里提着半盏盖住大半火光的旧灯。


    两个人都没有越过车轴木。


    接板人看了一眼浅沟里的车板。


    “伤在什么地方?”


    “左肩刀伤,发热。叫三次才应。左手发凉,手指不动。”陶成器道。


    “车板多宽?”


    “三尺多。”


    “前头能不能抬?”


    “不能。只能贴地拖。”


    接板人把木钩放到车轴木上。


    “我们只接板。过了这根木头,原来拖板的人都停下。”


    水边女人的手一下压住卢照山胸口。


    “我得跟着看他的呼吸。”


    接板人转头看她。


    “你是大夫?”


    “不是。”


    “会治刀伤?”


    “只会看他什么时候喘不上气。”


    “那就看清现在。”


    水边女人脸色发白,却没有退。


    “他若在你们手里叫不醒呢?”


    “叫不醒就不抬高。喘不上气就开衣。肩下发硬,就放脓。”


    这不是一句空话。


    接板人知道如何处理感染伤口,至少见过这种伤。


    朱由检开口道:“让他先看人。”


    接板人循声看向浅沟内侧。


    朱由检坐在短架上,整个人藏在草影里,只露出上身轮廓。腿架和右脚都被短架边缘挡住。


    “你也是伤员?”接板人问。


    “旧伤。”


    “木场只收一副板。”


    “我知道。”


    “知道还跟到这里?”


    “我要看你们接的是不是活人。”


    接板人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追问身份。他越过车轴木,却只走到卢照山车板前。


    水边女人把位置让出半尺,手仍贴在卢照山胸口。


    接板人蹲下,先摸卢照山颈侧,又低头闻了闻肩口散出的气味。卢照山锁骨下方的皮肉已经肿得发亮,热意一直漫到颈根。


    接板人伸手压了一下肿硬处。


    卢照山的呼吸突然断了一瞬。


    水边女人立即抓住车板边缘。


    卢照山过了两息才重新吸气。


    这一次,他没有睁眼。


    “卢照山。”朱由检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水边女人俯下身:“卢照山,三爷在叫你。”


    卢照山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接板人收回手。


    “热已经顶到颈根,伤口里还有坏味。今晚不处理,明早未必醒。”


    “能不能救?”梁济川问。


    “我只看见伤,没看见命。”


    接板人站起身,指向车轴木东边。


    “板送过去。过了木头,你们的人停。木场出两个人接板。”


    “我跟到木头边。”水边女人道。


    “可以。不能再往东。”


    “谢归舟呢?”朱由检问。


    接板人没有马上回答。


    后面的提灯人把旧灯往下压了压,火光落在车轴木朝东的一端。


    那里多了一道新削痕。


    削痕只有一指长,露出的木色很白。


    “他在里面押话。”提灯人说,“木场原本不收刀伤感染的人。他拿旧换轮处的一笔账,换了三夜。”


    “三夜之后呢?”朱由检问。


    “活着,送出来。死了,连板送出来。”


    水边女人低下头,看着卢照山发烫的脸。


    朱由检没有改变决定。


    “送板。”


    陶成器立刻回到车板前。他和沈满仓各守一角,水边女人仍在右侧。梁济川想过去,被朱由检叫住。


    “你留短架。”


    梁济川停下。


    “朱三爷,车板那边缺人。”


    “过木头以后,他们的人接。我的短架还要走。”


    梁济川看了一眼卢照山,又回到朱由检左侧,以左肘抵住短架。


    卢照山车板重新向前。


    车板贴着浅沟泥面拖行,没有抬高。板底斜楔磨过碎石,发出短促的摩擦声。右前角裂口没有继续扩大,却有一股旧麻绳又吃进木头里半分。


    车板到达断头榆树下。


    水边女人最后一次俯身,看卢照山胸口的起伏。


    “他呼吸比刚才更短。”


    接板人道:“我看见了。”


    “每隔一会儿叫他。”


    “先不叫。让他省力。”


    水边女人没有立刻松手。


    卢照山的左手从车板边缘滑下来。那只手没有抓握,也没有任何主动动作。


    她将那只手放回卢照山腹侧。


    “三爷把木场的名额给了你。”她低声说,“你先活下来。”


    卢照山没有回应。


    接板人和提灯人越过车轴木。另有两名木场的人从木墙后出来,一人用木钩扣住车板前角,一人俯身托住板底斜楔。


    陶成器没有把车板直接交出去。


    “前角不能抬。”


    “看得见。”


    “右边裂口吃绳,转弯只能往左带。”


    “看得见。”


    “板底斜楔不能抽。”


    接板人抬眼:“你要跟进去替我拖?”


    陶成器松开手。


    “人活着出来,我再看你们怎么拖。”


    木场四人接过车板。


    水边女人被留在车轴木西侧。


    卢照山的车板缓慢越过断头榆树,进入东边废木料之间。车板没有被抬高,只有过一处浅坑时,板底被两根木钩同时托起不到半寸。


    他的身影很快被木墙挡住。


    水边女人一直看着,直到最后一截板角也消失。


    提灯人没有跟车板进去。他留在车轴木旁,把旧灯挂到枯树枝上。


    “谢归舟三夜内不能出来。”


    朱由检问:“为什么?”


    “他押的是自己的路。”


    “哪条路?”


    “这条。”


    提灯人用脚碰了一下车轴木。


    “今晚之后,旧换轮处废掉。东边木轴不会再放第二次。你们不能回废轮棚,也不能再带人来。”


    这就是谢归舟付出的代价。


    不是一截黑木,也不是一句旧情。


    是一处还能换轮、藏板、接伤员的旧节点。


    朱由检看向木墙。


    “他答应了?”


    “他自己说的。收这副板,烧旧记号。”


    提灯人取下旧灯,转身前又补了一句。


    “三夜后,断榆树下等结果。只准来两个人。多一个,我们不见。”


    说完,他越过车轴木。


    陶成器弯腰捡起自己那半截断辐条。断辐条已经完成识路作用,再留着也不能证明旧路有效。


    他用短木尺量了一下朱由检短架右侧,又把断辐条横着塞进短架底部。


    “做什么?”丁三问。


    “挡腿架。”


    陶成器将断辐条卡在短架右侧与腿架外侧木条之间,形成一道窄小的横撑。外侧木条不再直接贴住短架,但朱由检的脚踝因此空出了一指。


    “只能这样。”陶成器说,“木条暂时不会再撞小腿,脚踝会更容易往外倒。丁三不能松手。”


    丁三调整手臂,把朱由检右脚踝向内托住。


    “我还能扶一段。”


    “过一段就换。”朱由检道。


    陶成器低声道:“没人能换。”


    梁济川双手不能抓。骑马人左腕不能抓。沈满仓双臂力竭。水边女人还要等卢照山的结果。


    朱由检看着浅沟东边。


    “先走到能藏人的地方,再想下一段。”


    这时,后方忽然传来常顺的一声低喝。


    “停下!”


    众人同时回头。


    车尾活口沿浅沟走来时,腰间旧绑布被沟壁枯枝挂住。布条受力后从破口处裂开一半,两只反绑的手腕顿时离开腰背。


    活口猛地向前扑。


    常顺没有再用左膝压人。他用左肩撞住活口后背,将人逼向沟壁。可活口借着身体前倾,双腕继续往外挣,残存的里层绳皮已经绷成一条细线。


    秦大河从后面赶上,左手刀尖直接压到活口颈侧。


    “再动,先割你。”


    活口喘着粗气,身体仍向前绷。


    “草里的人已经走了。”秦大河道,“你挣开,也没人接你。”


    活口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显然并不知道西侧高草里的人是否还在。


    朱由检看见了这一瞬迟疑。


    “他不是来救你的。”朱由检说,“他先割你的绳,只是想看我们怎么分人。你若真落到他手里,第一件事不是放你,是问你车上的黑绳是谁收的。”


    活口的肩膀慢慢僵住。


    朱由检继续道:“你现在还能活着走。再挣一次,秦大河不会等你解释。”


    秦大河的刀尖向前压了一线。


    活口终于不再挣。


    陶成器走过去检查旧绑布。布条不能再绕腰,只剩下不到两尺长的一段,边缘已经被枯枝撕开。


    “不能按原样绑。”他说。


    “穿肘。”朱由检道。


    陶成器明白了。


    他没有解开活口腕上的残绳,而是把剩下的旧绑布从活口两边肘弯穿过,再绕到胸前打结。这样不能锁死双手,却能限制两条手臂向后发力。


    常顺改用左肩贴住活口右侧,不再顶后背。


    秦大河走在左侧,刀仍由左手握着。


    旧绑布又少了一截。


    它只能撑过眼前这一段浅沟。


    众人重新向东。


    朱由检的短架走在中间。陶成器拉前架,梁济川以左肘护左侧,丁三持续托住脚踝,骑马人从后托腰。水边女人落后几步,还在回头看已经熄灭灯火的木墙。


    温迟和冯知数带着车下活口在前方等候。


    两名活口没有靠近。


    队伍绕过断头榆树后,没有沿木场东路继续走,而是顺着木墙外侧向南折入一条更窄的干沟。那里有倒下的枯树和半塌土坎,能暂时遮住短架与人影。


    他们刚离开断头榆树不久,废轮棚西墙外的高草中才有人重新站起来。


    那人没有追得太近。


    他回到废轮棚正门,看见门外有两道不同的拖痕。


    一道宽,板底压得深,直往东走。


    一道窄,右侧时断时续,像架上的人有一条腿拖不稳。


    他蹲下摸了摸两道泥痕。


    先前离棚的是宽板。


    后来才离棚的是窄架。


    他在棚外听见过,后面留下的才是不能自己走的人。


    可东边宽板留下的痕迹更深,沿途还有多人脚印。窄架的痕迹走到断头榆树外便折向南边,被干沟碎土盖住一截。


    那人只停了片刻,便选了宽板痕迹。


    他沿着卢照山车板留下的深槽,向断头榆树东边摸去。


    他还不知道,那道深槽已经通向木场旧换轮处。


    更不知道,木场正在烧掉旧记号、拆除换轮台,这条接头路今晚之后不会再按原来的规矩启用。


    南侧干沟里,朱由检的短架停在一处塌土后方。


    陶成器蹲下检查他的右脚。


    断辐条横撑暂时挡住了腿架外侧木条,可朱由检的脚踝已经向外偏了一点。丁三托了太久,右臂开始发抖。


    陶成器用手指按了一下朱由检小腿。


    “这里有感觉吗?”


    “有。”


    手指向下移了两寸。


    “这里呢?”


    朱由检看着陶成器的手。


    “分不清。”


    再往下,到了脚背。


    朱由检没有任何反应。


    陶成器收回手。


    “今晚不能再走长路。”


    “这里能停多久?”


    温迟从沟口回来。


    “往南还有一处废木坑,坑里没有新脚印,能遮住短架。离断头榆树不远,也不在木场东路上。”


    朱由检看向秦大河。


    “西边呢?”


    秦大河摇头。


    “没人跟到沟口。可废轮棚那边太安静。”


    太安静,不等于没人。


    “去废木坑。”朱由检道,“车尾活口走中间,车下活口仍在最前。两个人隔开,谁也不许回头找另一个。”


    水边女人问:“卢照山怎么办?”


    “三夜后回来。”


    “他未必撑得过三夜。”


    “所以木场今晚就会动手。”


    朱由检的声音很低。


    “我们留在榆树下,只会把尾巴带过去。”


    水边女人沉默下来。


    她知道这个判断没有错。


    断头榆树后方,忽然升起一缕很淡的烟。烟不高,很快被夜风压进木墙内侧。


    木场的人已经开始烧旧记号。


    谢归舟押进去的那条路,从这一刻起便开始被人从旧网络里抹去。


    朱由检望着那缕烟,抬起手。


    “走。”


    短架再次滑入南侧干沟。


    远处木墙后,忽然传来三下短促的木槌声。


    第一下轻。


    第二下重。


    第三下停了很久才落下。


    水边女人回头听着,脸色一点点变白。


    陶成器却没有停。


    “那不是报平安。”他说,“木场在拆旧换轮台。”


    旧路已经开始被毁。


    卢照山留在里面。


    谢归舟也留在里面。


    按照木场刚刚立下的规矩,三夜之后,他们才能回来等一个结果。


    【第35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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