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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让出窄板

    崇祯十七年十二月下旬初,次日清晨,南边脚户前口与附近废棚;朱由检三十三岁。


    窄门板第三次发出轻响时,朱由检开了口。


    “板留给孩子。”


    守在板尾的常顺抬起头。水边女人已经把手伸到朱由检后腰下方,听见这句话,动作也停了一下。


    废棚门外,守口男人握着旧木棍,没有催,也没有再问。


    朱由检看向门外余火处。


    孩子仍裹在干草和旧布里。晨光从前口上方斜落下来,只照到孩子半张脸,双脚还藏在旧布下面。孩子醒着,却没有出声,只把手指紧紧攥在胸前。


    “先换我腰下的垫物。”朱由检继续说道,“换稳以后,把我移到门槛外。孩子进棚,躺这块板。”


    水边女人问:“你出了门槛,躺在哪里?”


    “两捆草垫在左髋和后腰下面。我的头肩靠西墙外沿,右腿朝门外伸直。”


    “草不能带走。”守口男人提醒道。


    “只借到查路的人回来。”


    朱由检没有要求多留一刻,也没有问查路的人若不回来怎么办。


    守口男人看了他片刻,用旧木棍把门槛外的两小捆干草往前拨了半尺。


    “日头一出来,草留下,人要离开。”


    “知道。”


    这一次换垫不能只动朱由检的腰。


    他右腿不能弯,窄门板中段又已经发软。只要抬左髋的人用力不齐,朱由检的身体就会向右滚,膝盖会先撞上板边。若有人只顾着托右腿,板尾又可能向下折断。


    水边女人先把位置重新排了一遍。


    常顺仍跪在板尾右侧,双手不抓朱由检,只压住门板两边,防止木板在抬人时向中间合拢。温迟退到废棚门口,仰头盯着东墙和棚顶。冯知数抱着众人的随身物,挪到西墙破口旁,给门口让出地方。


    骑马人从西墙下撑起上身,没有站。他把后背抵住土墙,双腿向前伸开,让朱由检的头肩能暂时落在他腿上。骑马人的右臂抬不高,只能用肩头承住朱由检左侧肩胛。


    陶成器从旧拖板旁进门,用还能活动的左臂托朱由检后腰。梁济川不能动固定在胸前的右臂,便侧身跪在门板左边,将左前臂伸到朱由检左髋下面。


    水边女人留在右侧,一只手托住朱由检脚踝,另一只手护住膝下油麻布。


    她逐一看过众人的手。


    “梁济川只抬左髋,别往上送。陶成器托住后腰,不要碰右边。骑马人接头肩。常顺只看板。”


    常顺低声说道:“板中间已经空了。你们一抬,我就把板尾往下按,不能让裂缝往板头走。”


    朱由检缓缓吐出一口气。


    “动。”


    梁济川的左臂先往上抬了半寸。


    朱由检的左髋刚离开板面,麻木了一夜的地方便猛地一抽。疼痛从髋骨钻进后腰,他的左手立刻扣住衣襟,指节一下绷白。


    陶成器随即把左前臂送进朱由检后腰下方,托住那卷已经压死的衣袖。骑马人用肩背接稳朱由检的上身,不让他的头撞到东墙。


    门板中段向上弹了一点。


    紧接着,板下传来一声短促的裂响。


    “别再抬!”常顺喝道。


    梁济川立刻停住。陶成器的左臂仍压在朱由检腰下,不敢抽回。几个人只把朱由检左侧身体抬离板面一点,谁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松手。


    水边女人将那卷冻硬的衣袖抽了出来。


    衣袖已经被压成扁硬的一条,边缘沾着暗红色血渍。她没有再把衣袖塞回去,而是从门槛外的一小捆干草里抽出一把,将干草拧松,铺在朱由检后腰下,又从另一捆抽出一把,垫在左髋外侧。两捆干草的束绳都没有解开。


    “慢慢落。”


    陶成器先降低左臂。梁济川跟着往下放。朱由检的后腰重新落到干草上时,硬棱已经不在了,可门板中段也随之向下沉了半指。


    板面发出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常顺盯着裂缝,说道:“只能再动一次。下一次就是离板。不能抬起来再放回去。”


    朱由检闭眼缓过腰间的痛,随后点头。


    “把草移到门外。”


    水边女人将朱由检腰下刚铺好的两把干草一点点抽出,重新塞回原来的草捆。那两捆草不能跟着队伍带走,却可以在他离开窄门板时暂时垫住左髋和后腰。


    守口男人让那名普通帮手清开门槛外侧的冻土。两个人没有挖新坑,只把凸起的硬土踩平,再将两捆干草解松。一捆垫在门槛西侧,另一捆沿着门外冻土摊开,承接朱由检伸直的右腿。两根束绳都压在草下,没有完全抽走。


    朱由检离板后的地方只有门槛外这一小块冻地。


    那里没有棚顶遮住全部风,也没有可移动的木板。等前口收走干草,他连眼下这点承托也会失去。


    孙小娥仍守在旧拖板旁。她看见门外的干草铺好,便把身体往守柴脚户身边靠了靠,没有过来帮忙。


    她若离开旧拖板,守柴脚户咳嗽时便没人托住肩背。她已经选定自己该守的人,不能再被叫到另一边。


    水边女人再次安排离板。


    “先送头肩,再送左髋。右腿最后离板,脚踝不能先落地。”


    骑马人把身体挪到门槛外西侧,背靠土墙坐稳。陶成器仍从左边托朱由检后腰。梁济川跪在门槛内,左臂托住左髋。水边女人护住右膝和脚踝。常顺压住板尾,等朱由检身体离开以后再接右小腿。


    几个人都带着伤。这次动作若停在一半,他们没有力气把朱由检重新送回板上。


    “开始。”朱由检说道。


    骑马人先用左肩托住朱由检的肩背,身体向门外一点点退。


    朱由检的上身沿着板面滑向门口。粗糙木面擦过衣背,左肩刚越过门槛,骑马人的双腿便绷得发颤。他不能用右臂抱人,只能将自己的胸口顶在朱由检背后,让朱由检不至于向后仰倒。


    陶成器托住后腰,膝盖往门口挪了一步。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肿胀的手指碰到门框时只是抖了一下,没有握住任何东西。


    梁济川用左前臂托着朱由检左髋。他的右臂固定在胸前,身体稍一倾斜便无法扶地,只能把左膝死死压进冻土。


    朱由检的左髋越过门槛时,后腰忽然失去半寸支撑。


    身体向下坠了一下。


    陶成器急忙用左肩顶住朱由检腰侧。梁济川也把左臂往上送。两个人动作撞在一起,朱由检左髋没有落地,右膝却被身体的牵力带得向外偏了一点。


    膝下那道细红立刻扩大。


    水边女人按住油麻布,声音陡然压低。


    “右腿别动!”


    常顺松开压板的一只手,用前臂托住朱由检右小腿。门板失去一侧压力,中段又沉下一点,裂缝从板中往门口延长了半掌。


    朱由检咬住牙。


    “继续。不能停在门槛上。”


    骑马人向后再退半步,终于把朱由检的头肩接到自己腿上。陶成器托着后腰越过门槛,梁济川将左髋放到铺开的干草上。


    最后只剩右腿还在板上。


    水边女人托着膝下。常顺托住小腿。两个人没有抬高,只把右腿沿板面缓慢送向门外。


    脚踝离开板尾的那一刻,窄门板猛地向上弹了一下。


    裂缝没有断到板头。


    朱由检的右腿则落在门外那条干草上,从膝下到脚踝仍保持伸直。油麻布边缘渗出一点新血,很快停在布纹里,没有继续往外漫。


    朱由检躺在门槛西侧。


    他的头肩靠着骑马人的腿,左髋和后腰落在一捆解松的干草上,右腿伸在另一捆铺开的干草上。陶成器与梁济川一左一右跪着,仍不敢立刻撤开手。


    这个位置只能让他暂时不落在冻土上,无法带着他离开前口。


    常顺重新按了一下空出来的窄门板。


    板中间虽然软,却还能承受孩子的重量。


    “把孩子送进来。”朱由检说道。


    水边女人走向余火。冯知数放下随身物,从孩子肩背下方伸进双手。水边女人则托住孩子的髋部和裹着旧布的双脚。


    孩子很轻。


    两个人没有让那双冻伤的脚垂下。水边女人始终托着脚踝,让孩子的双腿与身体保持平直。


    经过门槛时,孩子低头看见了朱由检。


    朱由检躺在门外,半边身体已经吹到清晨的冷风。孩子没有说话,只把原本攥在胸前的手慢慢松开,抓住了裹在身上的旧布。


    水边女人将孩子放到窄门板靠东墙的一头。常顺把板上原来垫在朱由检脚踝下的窄布移到孩子双脚旁,却没有拆开孩子原有的包裹。


    孩子躺稳以后,窄门板中段只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继续下沉。


    守口男人看完这一切,转身走回余火旁。


    他用旧木棍拨开最后一层暗红木炭,将没有烧尽的半截柴夹了出来。前口帮手随后用冻土盖住火边,热气很快被压进灰里。


    余火开始收了。


    门外的旧拖板也被两名脚力向前口方向缓慢拖动。守柴脚户不能下板,孙小娥便跪在板侧,双手稳住他的肩和左腿。陶成器与梁济川没有跟过去,他们仍留在朱由检身边。


    旧拖板从废棚门前经过时,守柴脚户偏头看了朱由检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出一句:“板……我还不回。”


    朱由检听懂了。


    这块拖板属于前口。守柴脚户也仍是前口的人。朱由检把人救回来,却不能把板、人和照料者都带走。


    “先保住腿。”朱由检说道。


    孙小娥没有回头。她跟着旧拖板往前口里面走,只把一只手压得更紧,防止守柴脚户的左腿随板身晃动。


    旧拖板被土墙挡住以后,孙小娥的身影也看不见了。


    守口男人走到朱由检身旁,用木棍点了点他腰下那捆已经解松的干草。


    “火已经收了。拖板也收了。日头照到门槛,这两捆草要拿回去。”


    东坡方向忽然传来旧木棍敲击冻土的声音。


    一下。


    停了片刻,又是一下。


    丁三先从低坎后露出身影。沈满仓跟在他后面,纪五走在最后。三个人没有跨回前口界线,只停在低坡外侧。


    丁三双手上的破布又渗出了血。沈满仓右掌收在怀里,膝上的硬泥少了一大片。纪五左肩微微垂着,呼吸比出发时更重。


    他们没有带回粮水,也没有带回板和绳子。


    纪五隔着前口界线说道:“南边低坎后面还有一道旧沟。沟底不宽,能挡北风,也能让一个人伸直躺下。”


    守口男人问:“板能不能过?”


    “不能。”纪五答道,“低坎外侧有一段土坡塌了,人能顺着坡面下去。板尾过不了拐角。”


    朱由检问:“伤腿的人怎么下?”


    丁三把旧木棍横放在脚边。


    “不能拖。坡上和沟底都要有人接。上面的人先托头肩和腰,下面的人接住右腿,再一段一段往下送。”


    沈满仓补了一句:“沟底是冻土,没有草,也没有火。只能先躺,不能久留。”


    路线找到了。


    那条路没有给他们一块新板,也没有给他们一辆车。它只提供了一段能够躲风的沟底,以及一次必须靠活人双手完成的下坡。


    守口男人抬头看了一眼东方。


    一线淡白的日光已经越过土坡,正缓慢向废棚门槛移来。


    他俯身抓住朱由检腰下那捆干草尚未抽走的束绳。


    “路已经带回来了。”


    守口男人没有立即抽走干草,只把束绳握在手里。


    “现在,把人送出前口。”


    【第40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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