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勇没接话,而是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一时间,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安东尼奥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边厚厚的藏品置换档案封皮,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他知道,杨勇这是在等他亮底牌。
片刻后,他微微侧头,跟保罗和卢卡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脸色都有些阴沉,眼神里透着一丝被人拿捏住的憋屈,但最终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得到回应,安东尼奥才重新看向杨勇,语气比刚才沉重了几分:
“杨先生,一亿两千万,我们也可以给。”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杨勇:
“但这也是最后一次出价。如果还是不行,那梵蒂冈只能表示遗憾了。”
听到这个数字,杨勇握着水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亿两千万!
他原本只是随口提了一嘴美国那边,想试探一下梵蒂冈的底线,看看反应。
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接招了,诈出了这么大一笔金额。
这笔买卖,已经赚得盆满钵满了。
适可而止,才是长久的行事之道。
真要逼急了,鱼死网破,反而不美。
心里有了计较,杨勇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故意沉默了一会儿。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坐在主位的刘卫国,屏住了呼吸。
他没料到谈判能够走到这一步,一亿两千万美元的置换筹码,这个量级早已超出事前所有人的预估。
而对面的安东尼奥更是如坐针毡。
他死死盯着杨勇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只觉得每一秒的流逝都在拉扯着他的神经。
就在他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杨勇终于松了口:
“安东尼奥先生,既然你们拿出了这么大的诚意……”
“那这件圣母的圣髑,就归梵蒂冈了。”
话音落下,整间会议室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动大半。
安东尼奥悬在嗓子眼的心彻底落下,紧绷的神情终于缓和。
脸上重新挂上了职业的微笑,语气诚恳地说道:
“感谢杨先生的信任,梵蒂冈不会让您失望的。”
说完,他将手边那份厚厚的藏品置换清单递了过去:
“杨先生,既然价格已经敲定,那我们就直接进入下一项。这是清单,请您过目。”
杨勇伸手接过,指尖触及厚重的档案封面。
重头戏来了。
将档案平摊在桌面上,他先确认这份清单,就是否是之前看过的那一本。
确认完毕,他从头翻起。
第一页,乾隆珐琅彩虞美人题诗碗。
他扫了一眼,摇了摇头。
东西是好东西,但太贵了。
第二页,明成化青花秋葵纹宫盌。
册页里贴着这件器物流传脉络、藏家递藏、历次着录等相关信息。
杨勇仔细阅读着这些信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纸页边角,没急着翻。
第三页,清乾隆白玉交龙钮「信天主人」宝玺。
他扫了一眼印面拓片,摇了摇头,书页直接翻了过去。
接连翻过几页。
第七页,金元钧窑天蓝釉紫斑鸡心碗。
历次拍卖记录、窑口考证、馆藏对比资料整整齐齐附在一旁。
他视线落在那抹窑变紫斑上,指尖在页角顿了顿。
往后余下的备选器物,他翻得很快,大多只扫一眼题名便过,没有再停留。
不多时,《永乐大典》八册完整小韵映入眼帘。
这一件他心里早就有数,大致扫过册页上的版本考证和卷目明细,便继续往后翻。
翻过两页,目光忽然一顿。
元倪瓒《江亭山色图》立轴。
他眉头微微挑起。
上一回,竟然没留意到中间还夹着这么一件。
他将书页往回拨了拨,重新摆正,俯身仔细端详。
册页当中附着立轴的高清影像,疏林坡石,淡墨远山,江面空阔,一座草亭兀立其间。
倪瓒惯用的折带皴一层一层叠出来,干笔渴墨,萧索疏淡,是典型的晚年面貌。
侧边的文字记述,这件作品录入《石渠宝笈》,历经明清诸多藏家收藏,晚清流失海外,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现身海外拍场。
页面同时刊载了拍卖档案、权威学者鉴定报告书与公开展览的履历。
杨勇久久凝视图版。
倪瓒存世的真品本就寥寥无几,立轴更是屈指可数。
他没想到梵蒂冈的藏品储备里,竟然藏着品级如此顶尖的传世古画。
片刻之后,他缓缓翻过页面。
余下为数不多的藏品,他一一扫过,再也没有能碰到打动他的物件。
没多久,档案抵达尾页,压轴的南宋陈容《六龙图》映入眼帘。
合上档案后,他把选中的藏品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明成化青花秋葵纹宫盌,一千八百万美元;
金元钧窑天蓝釉紫斑鸡心碗,三百一十五万美元;
八册《永乐大典》,三千五百万美元;
元倪瓒《江亭山色图》立轴,两千零七十万美元;
南宋陈容《六龙图》手卷,五千万美元。
脑子里快速把几组数字叠加汇总。
总额约莫一亿两千六百八十五万美元。
略微超出了六百多万。
杨勇不由得暗自感慨,这一批东西成色属实不赖。
随即抬眼,看向桌子对面的安东尼奥。
“安东尼奥先生,我已经挑好了。”
随着他依次报出器物名称,坐在一旁的刘卫国嘴巴微微张开,喉结上下滚动。
而对面安东尼奥听完,面上依旧维持着职业的微笑,但眼底的肌肉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侧过头,压低声音跟保罗和卢卡快速交换了几句意大利语。
保罗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厚厚的估价册,翻到对应的页码,指尖在几行数字之间来回比对。
卢卡凑过去,三人脑袋几乎碰到了一起,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安东尼奥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看向杨勇,语气平静但带着一丝为难:
“杨先生,您选的这几件,我们逐一核对过了。”
他顿了顿,将估价册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按照我们此前的约定,置换总额度为一亿两千万美元。但您选中的这五件——”
他的目光从杨勇脸上扫过,声音不轻不重:
“合计已经超出了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