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洞大本营,那一阵阵压抑不住的狂欢声终于渐渐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肉香和久违的安宁。
缴获来的日军牛肉罐头被大锅熬煮,混着高热量的压缩干粮,变成了抗联战士们这几年来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饱饭。
新换上的越冬棉服,将零下四十度的严寒死死挡在外面。
伤兵营里,原本那些因为伤口感染发炎、只能躺在干草堆里等死的先辈们,此刻全都敷上了鬼子原装的消炎药膏。
整个营地,活过来了。
顾晓梦站在伤兵营的通道口,看着那一双双重新焕发出生机的眼睛,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那双受过专业谍报训练的眼睛,没有去看那些欢呼的新兵。
而是死死盯着不远处,坐在火炉旁沉默擦枪的三十个白色身影。
幽灵小队。
这三十个汉子,没有参与营地里的狂欢。
他们面无表情地坐在岩石上,手里拿着油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缴获来的德制mp38冲锋枪。
动作机械,精准,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死寂。
他们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身上那股刺鼻的血腥味,连火炉的烟味都盖不住。
但三十个人,没有一个挂彩,连呼吸的节奏都出奇的一致。
“怪物……”
顾晓梦咽了一口发干的唾沫,喃喃自语。
作为潜伏在哈尔滨特高课眼皮底下的顶尖特工,她太清楚关东军正规大队的战斗力了。
在冰面上,面对两辆装甲车和一百八十名武装到牙齿的鬼子,别说三十个人,就是调一个师的兵力去填,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可那个男人,不仅把人全宰了,还顺手毁尸灭迹,把五万套棉服完好无损地拉回了深山。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
这是纯粹的降维打击,是物理意义上的死神收割!
顾晓梦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战栗,转身朝着物资库的最深处走去。
那里,陈烈正站在几口被撬开的木箱前。
他没穿那件惹眼的日军大衣,身上只套着一件单薄的战术背心,手里拿着一把军用匕首,正飞快地挑开一个个药品的油纸包装。
“陈教官。”
顾晓梦走到他身后三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引以为傲的心理伪装,仿佛一层透明的窗户纸,根本没有任何安全感可言。
陈烈没回头,手中的匕首精准地切开一个木条箱。
“伤兵营的药够用了?”他声音冷淡。
“够了。这批药里的磺胺粉,足够把营里所有的重伤员从鬼门关拉回来。”
顾晓梦看着陈烈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陈烈……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在她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一夜的问题。
“特高课的密电里说,镜泊湖的冰面被炸塌了一半,追踪队在断头崖遭遇了人为引发的毁灭性雪崩。”
“你不仅算计了鬼子的车队,连他们后续的追踪路线都算死了。”
“这种战术……”
顾晓梦顿了顿。
“简直把人性的弱点利用到了变态的地步。”
陈烈放下匕首,转过身,深邃的眸子没有一丝波澜。
“战术,是留给火力不足的人用的。”
他随手拿起一瓶盘尼西林,在手里抛了两下。
“当你的手里握着足以碾碎一切的底牌时,不需要战术,碾过去就行了。”
顾晓梦呼吸一滞。
碾过去。
这三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是狂妄,但从陈烈嘴里说出来,却是血淋淋的事实。
“哈尔滨那边的线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陈烈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
顾晓梦神色一凛,立刻收起了复杂的情绪,恢复了地下党情报员的干练。
“很糟。”
“关东军司令部因为长白山这几次失利,已经彻底疯了。”
“特高课在哈尔滨城内开始了地毯式的大搜捕,所有的药房、医院全被军管。只要是买消炎药和纱布的,不问缘由,先抓进大牢大刑伺候。”
顾晓梦的眼眶微微发红。
“城里的同志们为了搞一点救命的药,已经折进去两个交通站了。”
“没有药,受了伤的同志就只能硬挺,挺不过去……就只能自己解决,免得连累上线。”
这是属于潜伏者的悲哀。
在看不见的战线里,他们不怕流血,不怕严刑拷打,怕的是绝望。
陈烈静静地听完。
他没说话,转身走到物资库的最里面,单手抓住一个沉重的帆布行军囊。
“砰。”
行军囊被重重地扔在顾晓梦脚边,拉链没有拉死,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玻璃药瓶和成捆的白色绷带。
顾晓梦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瞬间放大。
磺胺!盘尼西林!高纯度吗啡!
这些在黑市上价比黄金,甚至有钱都买不到的救命神药,在这个破旧的行军囊里,竟然塞得像不要钱的大白菜一样满!
“这……”
顾晓梦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陈烈。
“这袋子里的药,能买下哈尔滨半条街……”
“买不买得下街我不管。”
陈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在敌后刀尖起舞的女特工。
“这袋药,是给你们哈尔滨地下党的。”
顾晓梦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太清楚这袋药的分量了。
有了这些,城里那些为了抗日而倒在暗巷里的同志,就能活下来一半!
“陈教官,我代表哈尔滨地下党,谢谢你!”
顾晓梦双腿一并,眼泪终于决堤,她猛地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因为这袋药背后的那份沉甸甸的生机。
“把眼泪收回去。”
陈烈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的感动。
“我不信眼泪,我只看价值。”
他指着那个行军囊,声音里透着绝对的冷酷与务实。
“死人是送不出情报的。”
“这袋药,是我买你们哈尔滨情报网所有兄弟的命。”
“拿了我的药,就给我好好活着。”
陈烈俯下身,锐利的目光直刺顾晓梦的灵魂深处。
潜台词锋利如刀:别给我演什么视死如归的戏码,老子需要的是活着的眼睛。
“我要关东军的兵力调动图,我要他们轰炸机群的起飞坐标,我要特高课高层的所有行踪轨迹!”
“你们负责把鬼子的底裤给我看穿。”
“我负责,把他们全都送下地狱。”
顾晓梦死死咬着嘴唇,把那股感激的冲动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她懂了。
在这个男人眼里,没有悲情,没有怜悯,只有最纯粹的利益交换和杀戮效率。
但这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交易,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言,都让人觉得踏实!
“我明白!”
顾晓梦一把抓起沉重的行军囊,背在肩上。
“只要我顾晓梦还有一口气在,关东军在城里的每一道电波,都会原封不动地送到你的桌子上!”
“好。”
陈烈转身。
“滚吧。”
“路上小心点,别让人把药抢了。”
顾晓梦深深地看了那个宽阔的背影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物资库。
步伐比来时坚定了一万倍。
看着顾晓梦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大壮不知什么时候溜达了过来。
“教官,这女娃娃也是个狠角色,大腿上挨了鬼子一枪,愣是哼都没哼一声。”
“能在魔窟里活下来的,没有善茬。”
陈烈收起目光,眼神再次恢复了那种杀人机器般的冰冷。
他走到物资库的另一角。
那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从日军卡车上卸下来的铁皮大木箱。
箱子上印着鲜红的骷髅头警告标志。
这里面装的不是棉衣,也不是药品。
而是关东军为了扫荡长白山,特意调拨的高纯度无烟火药和烈性炸药底火。
“去把老王头给我叫过来。”
陈烈一脚踢开木箱的盖子,看着里面那泛着危险光泽的黑色粉末。
“咱们的修械所,也该换个活法了。”
“鬼子的两万大军不是要进山吗?”
陈烈嘴角扯起一抹狞笑。
“那就让他们尝尝,用他们自己的火药,造出来的钢铁暴雨,是个什么滋味。”
大壮看着那一箱箱炸药,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得嘞!俺这就去叫老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