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虽说是假死隐退、彻底跳出了军政圈,可绝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糊涂人。徐州城里外的风吹草动、南北各路的局势走向,全靠城南邮局门口那爿不起眼的书卦摊子,源源不断递到他耳朵里。那是阚二库的地盘,明面上是算卦代写书信,暗地里早就是他谷大仓的市井情报站。
阚二库的情报,却并非只靠市井闲谈凑出来的皮毛,根子上靠的是他早年一手建立的情报网。当年谷大仓坐镇甘肃督军署,阚二库就是斥候营的管带,明面上是随军长史,暗地里专管安插眼线、刺探各方军情,手底下养着一帮最擅钻营的老油子,三教九流无孔不入。后来谷大仓决意隐退、部队遣散,这帮老斥候没跟着另投别家,反倒顺着退伍的由头,散入了徐州城的各行各业:有混进直鲁联军司令部当杂役的,有在津浦铁路徐州站做扳道工的,有在城防营当文书的,甚至有托了门路进了各家大户公馆当厨子、账房的。
平日里他们各干各的营生,很少私下碰头,也不暴露身份,只靠着早年约定下的暗码传讯。或是来书摊写信时,在信封角落画个不起眼的墨点;或是算卦时,随口提一句“东院的花谢了”“西巷的狗叫了”,旁人听着全是家常闲话,落在阚二库耳朵里,便是调防、异动、钱粮变动的要紧消息。市井里的流言碎语,不过是他用来印证消息真假的佐料,真正的核心内情,全靠这张埋了十几年的老网,悄无声息地往上递。
就说眼下占着徐州的直鲁联军总司令张宗昌,这位出了名的“三不知”将军,自己都掰着手指头数不清有多少房姨太太,阚二库却能连名带姓、连带着各自的出身脾性,数得一清二楚。更绝的是,哪位姨太太跟司令部的王副官有首尾,趁着张宗昌出城阅兵时在城西私宅幽会;哪位姨太太偷偷攒了体己钱,托绸缎庄的掌柜往老家捎;甚至张宗昌前晚跟哪房姨太太拌嘴、摔了只成化瓷杯,不出半日,准能传到阚二库耳朵里。
底下相熟的老弟兄偶尔打趣,说他一个算卦的,管人家大帅的后院闲事作甚。阚二库只慢悠悠捋着下巴那几根稀胡子,摇头晃脑:“此乃内情,内情通,则外势明。你们懂什么,他连自家后院都看不住,这徐州城,他能坐得稳?”
每隔三两日,阚二库便收了摊子,把要紧的消息在心里盘顺了,拎上半捆写好的家书、裹着两张给孩子算的平安符,装作走街坊送书信的模样,晃晃悠悠踱到谷家后巷的偏门。
进了内院,屏退左右伺候的人,他才把这几日城里城外的大小动静,一五一十说给谷大仓听。大到张宗昌抽了多少人马开赴陇海线布防、孙传芳在江浙跟北伐军打得如何胶着;小到城里哪家钱庄倒了、哪个团长新纳了小妾,都一五一十汇报。
谷大仓多半时候都靠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转着个茶盏,眼皮半垂,像是听些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话,半句不插言。
等阚二库说罢,他才偶尔抬眼,淡淡撂下一句两句:“张宗昌的兵都是些乌合之众,南边一压过来,徐州守不过三月。”或是“孙传芳五省的地盘本就是凑起来的,后院一乱,转眼就散。”
话从来不多,却字字都踩在节骨眼上。,人是退了,可当年带兵打仗那股看局势的准头,半点儿没丢。外头人都以为谷督军早死在了海参崴,尸骨都没运回关内,谁能想到,他就躲在徐州这深宅小院里,凭着街口一个破书摊、一张沉了十几年的老网,就把天下大势摸得清清楚楚。
他不争地盘,不抢名头,不掺和那些你死我活的征伐,可这乱世的风吹草动,从来都没逃出他的眼睛。
九月底的徐州已经浸了秋凉,院角的槐树落了半地黄叶。这天午后,阚二库破天荒没等收摊就急匆匆撞进了谷家后巷,平日里酸文假醋的架子全丢了,手里攥着张刚从上海递过来的《申报》。
谷大仓正蹲在廊下看谷俊宇描红,闻言接过报纸展开,只扫了头版标题,整个人猛地一僵。
“日军夜袭北大营,东北军全线撤退,沈阳失守……长春失守……吉林失守……”
一行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仁生疼。
那天下午他没再说一句话,照常陪着一双儿女吃了晚饭,听谷胜男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事,谷俊宇细声细气给他念新学的文章,他都点头应着,脸色却沉得像隆冬的天,连眼底的笑意都冻住了。
入夜,妻儿都睡熟了,谷大仓独自进了后院的小书房。墙上还挂着他当年在甘肃督军署时的军用地图,东三省的地界用红笔勾得清清楚楚,那是他早年戍边时一遍遍圈看过的地方。油灯的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映得他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就这么对着地图坐了一夜,茶碗里的水从滚烫凉到冰透,也没动过一口。
十几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死了心。假死隐退,告别军政,守着徐州一方小院,守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什么天下大势、军阀纷争,都成了隔岸观火的闲话。他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安安稳稳熬到头了。
可沈阳城的炮声,像是隔着几千里炸在了他心上。
当年旅顺城头的血光、海参崴海面的风,那些他以为早就埋进棺材里的记忆,一下子全翻涌上来。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比谁都知道国土沦丧是什么滋味,比谁都清楚日本人的狼子野心。
“混账!”
猛地一声拍案,油灯都跳了三跳,茶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谷大仓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低吼,声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怒火:“小六子啊小六子!你老子张作霖一辈子在关外刀头舔血,攒下诺大的家业,几十万东北军,你就这么一枪不放,说丢就丢了?!”
“东三省啊——那是三千万父老乡亲,是百万里的黑土地!说不要就不要了?你对得起谁!”
骂声压得很低,却字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半辈子戎马生涯的杀气。窗外的秋风吹得树叶哗哗响,像是应和着这压抑的怒吼。
沉寂了近十年的心,在这一夜彻底烧了起来。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卸下了铠甲,可国难当头,骨子里那股军人的血性,哪是说埋就能埋掉的。
可怒火过后,又是更深的无力。他现在只是个“已故”的督军,是个躲在小院里带孩子的普通人,无兵无权无名义,连公开站出来骂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这世道,看来是真的没法安生下去了。
更戳他心窝子、让他肝火直冒的,是关内这连绵了十几年的内战,半点儿没有要停的意思。
阚二库连夜递过来的各路消息,比报纸上写的还透亮:东北都烧成一锅粥了,关内各派势力嘴上都喊着“共赴国难”“通电声讨”,实则各怀鬼胎。有的忙着往华北边境调兵,说是布防,实则盯着张学良的地盘想趁火打劫;有的跟南边的政权互相提防,大军都摆在分界线上,防自己人比防日本人还严;还有的忙着在后方争权夺利,今天你弹劾我,明天我罢免你,闹得不亦乐乎,愣是没谁真的调一兵一卒往关外去。
谷大仓盯着地图上关内密密麻麻的兵力标记,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清末打到民国,从徐州打到甘肃,打来打去,刀砍的、枪打的,全都是中国人。当年他心灰意冷假死隐退,一大半就是烦透了这没完没了的窝里斗,觉得争来争去都是苦了百姓、耗了国力。
可他万万没想到,都到了这份上,国人还是这副德行。
“混账!全都是混账!”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桌上,震得铜墨盒都跳了起来,“打!打了几十年了,打出个屁来?当年打满清,打袁世凯,打直皖,打奉直,嘴里都喊着为了国家为了百姓,结果呢?现在日本人打进来了,占了东三省,你们倒是接着打啊!都他妈窝里横的本事!”
油灯的火苗被他的吼声震得乱颤,映着他铁青的脸。十几年的隐居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磨淡了他的杀心,可磨不掉刻在骨子里的家国血性。他可以不问军阀纷争,可以不争权夺利,可他忍不了国土沦丧,更忍不了大敌当前,自己人还在没完没了地自相残杀。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外传来扫院子的沙沙声。谷大仓喘着粗气,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他看着地图上东三省那片被他用红笔狠狠圈住的区域,又扫过关内各处交错的势力线,心底一片冰凉。